第31章 2006年--死期
手臂的痛来得比较迟，韩姝死命忍着，额头的汗珠晕开了发际，脸色开始发白。她带着程书翰趁机扎进人群里，再躲进了一辆没人的车后。
“疼吗？”程书翰一脸担心，紧紧地帮她按住伤口。
“嘘！”韩姝高度警惕着周围。
几个人在人群里窜着，翻看着和韩姝差不多年纪女人的脸，一步步逼近。
“跟我来。”突然有人走到身边。
是阿杰，他带着人来了。
两人跟着，很快上了一辆货车，安全撤离。
“我来晚了。”阿杰说。
“阿杰，小姝姐受伤了，送医院。”程书翰继续按着韩姝的伤口。
“好。”阿杰接话，紧接着摆动车头。
“那些是什么人？”韩姝问。
“还不清楚。”阿杰回答。
“爸爸知道了吗？”程书翰问阿杰。
“知道了，秦叔带人来了，剩下的，他会处理。”阿杰回答。
可能是紧张的心情突然卸掉，也可能是血流得太多，没到医院，韩姝便晕倒在车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韩姝觉得身体很重，特别是手臂，仿佛像是被掰断一般，痛感麻痹了半边身子。她微微抬起眼，床的对面挂着一个电子钟，上面灰色的数字显示着2006年12月1日，11:20。
“1号！”这个数字让韩姝的意识突然清醒。
“你醒了。”尤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瓶。
“怎么是你？”韩姝疑问。
“是不是很意外？我也很意外。今天早上程先生给我打电话，把我调过来当你的总助。您现在是我的上司，我得叫你一声韩总。”
“韩总？程先生动作真快。”
“不过也能理解，你现在孤立无援的。洪涛公司里，只有我与你相熟。”
“你心里不愿意？”
“那倒不是，我这个人看钱比较重。”
“无论怎么样？谢谢你答应。”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韩总。”
“没人的时候，还是叫我小姝吧。”
“我睡着的时候，有什么消息吗？”韩姝小心翼翼地打听。
“有……”尤恩整理了一下，“今天早上程先生说，城北的投标会安排其他人去执行，命令你要好好养伤。另外，秦叔送来这些文件，养病的时候可以多了解一下。”
“执行人安排了谁？”
“董彦生。”
记忆没错，董彦生还会出现。
“他怎么突然出现了？”
“自从艾望达多事情结束之后，他找过我，所以我一直与他有联系。”
“是你引荐他给程先生的？”
“那倒不是，是程先生直接找的他。”
“除了这些事儿，还有别的事儿吗？”
“比如呢？”尤恩感觉韩姝想知道，应该不是洪涛的事情。
“齐涛……”
“这个……还没有消息。”尤恩转了个音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哦，没……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墓碑上的日期，分明是今天。
老天爷是不是会安排他，真的死在今天？
虚弱围困着韩姝，药力的作用让她意志力松散，旁边的机器显示的心率居高不下。她想沉沉地睡去，可是心中不安时刻警惕着，让她不得安宁。
“我……”韩姝听见自己的心跳快节奏的声音，就算不停地调整呼吸，也无法慢下来。
“怎么了？”刚好进来查房的护士问。
“我好难受。”
“心率有点高。”
“您稍等，我让医生来一趟。”
说罢，护士出了房门。白花花的病房剩下韩姝一个，安静的“盒子里”，除了机器规律的滴滴声，就是心跳的怦怦声。韩姝捂住胸口，按住激烈跳动的心脏，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睛里缓缓落下。
房门推开，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进来，拿起床尾的表格翻动几下，再走到机器旁。韩姝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没事，想哭就哭吧。”
医生的声音像齐涛，这让原本低着头的韩姝一激灵，微微抬头看着他。
“除了伤口疼，还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舒服？”
他的眉眼也很像齐涛。
“你是谁？”韩姝问。
“我是齐涛啊。”医生脱下口罩，声音如同山谷回声般扩散。
韩姝恐惧，拉开被子，翻滚下床，扯落连在身上的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病房。
“他没死……他在里面”韩姝呼喊着。
“怎么了？”尤恩站在走廊的窗边，看见狼狈的韩姝，盖上电话跑了上去。
“齐涛。齐涛在里面！”韩姝继续喊着。
“韩姝，不可能，不可能。”
“他就在里面……医生，就是那医生。”
“董彦生来电话，说找到齐涛了。”
韩姝还是指了指病房的方向。
“他死了……连人带车，一起烧死了。”
“什么烧死？人怎么会是……烧死的？”
几名护士扶住韩姝，还有刚才的医生，韩姝拨开几人，发现刚才的医生只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医生。
“我不信。”韩姝松开尤恩的手，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
“我知道你伤心，但这个消息不会是假的。”
怎么可能是烧死的？分明是我，是我，亲手杀死他的。
韩姝哀嚎着，质疑着，混乱着。
秦叔的车驶进了医院停车场，电梯直达高层病房。
程达厅在里面待着，正接受着崔医生的检查，见秦叔走进病房，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某种沟通便达成了一致。
“大喜大悲大怒，伤身。”崔医生说。
“关系到孩子的事，怎么能不动怒？”程达厅接话。
“观察一晚，明天若是没事，再回家去。”
“行，听你的。”
两人看着崔医生离开病房，一起叹了口气。秦叔便迎了上去，靠在程达厅的耳边说，
“崔夫人找的那几个人，正好是那个阿磊底下的小毛头，看给的钱多，当外快捞。”
“阿磊怎么说？”
“他说，会清理门户。”
“交换条件呢？”
“这次没提，上次游乐场那个项目帮了他，谅他也不敢提什么条件。”
“真没想到，老崔竟然会生出别心。”
“您说，他夫人怎么做，他知道不？”
“他刚才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程达厅为崔医生的背叛感到悲恸，即使他是一个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韩姝呢？”
“醒了，但是听说听到齐涛的消息，吵闹了一会儿。”
“有吵有闹是件好事儿，心如死灰才该担心。”
“希望那场火能把孩子们的仇恨都烧个干净。”
“程先生放心，如果有万一，有我给孩子们挡着。”
“阿杰呢？”
“我罚了他，是我没教好他，他应该受这个罪。”
“他是个不错的孩子，小书以后还得麻烦他，能改正就好。”
“是。”
“辛苦了。下楼看看韩姝去。”
“……那，老崔怎么处理？”
“那得问问受害者。”
“您……要不先去见见小书吧。”
“不见！让他自己待着，想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齐涛的车被发现在一个遗弃的码头，应该说，是一个车架，一辆被烧得几乎灰烬的车。里面有具残余的尸体，核对之后，是齐涛。
这是让韩姝难以置信的结果，同时又是一个能让她安下心的结果。只要尸体烧得足够干净，那是不是就可以隐藏她杀人的事情？
可是，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也没有完全信任你的陌生人。
程达厅坐在她面前，平静、严肃、低怒。
原本尚在躁郁情绪的韩姝，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恐惧。她清晰地知道，齐涛能被烧成灰烬，她也可以。
“程先生……不，父亲……”
“昨晚那些人，你好奇吗？”
“查出来了？”
“崔医生的夫人买的凶。”
“崔医生？”韩姝有点不敢相信，看着程达厅依旧严肃的样子，“可是，这是为何？”
“你想怎么处置他们？”程达厅没有解释。
“崔医生是您好友，我听您的。”
“好。”
几天后，韩姝在护士闲杂的八卦中听闻崔医生被驱逐出医院管理层，造成不少动荡。同时，城北的项目没有落到洪涛公司手里。
程达厅损失惨重。情感和金钱，正如罗大师的卦象一般，大灾大难。
出院的前一天，警察来到了医院。韩姝坐在床上，精神并不是特别好。
“我们前来，就齐涛死亡的案件跟您录个口供。”
“嗯嗯。”韩姝淡淡地回了一句。
“齐涛是从什么时候失踪的？”
“11月底，大概二十五号吧。”
“您不确定？”
“我不确定。”
“您不是他的女朋友吗？”
“……一直都不是，是他缠着我。”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下。
“可是我们怎么听说，您是他的未婚妻？”
“因为……我害怕，我怕他。”
“他伤害过您？”
“是。”
“什么样的伤害？”
“我……这与案子无关吧，我不想提。”
“有没关系，由警方来评判。我们希望您能如实回答。”
韩姝看了眼坐在面前的女警察，对方的眼神透着关切。
“强暴。”
说完这两字，韩姝的眼泪决堤而下，身体慢慢地颤抖起来，警察紧张了起来。
“韩小姐，您休息一下。”
“他死了！真是痛快。我觉得这个结局特别好，特别特别好……你们一点都不懂我经历了什么？都是他，都是他，我人生才如此糟糕！”韩姝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几乎要晕厥。
“韩小姐，您冷静一下。”
“冷静，我已经很冷静了。你们想在我这得到什么答案？他怎么死的？凶手是谁吗？可以啊，是我啊，抓我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情况？我告诉你他做的事儿，全部都告诉你，你们能让他活吗？再帮我讨回公道吗？”
“人死不能复生。”
“能，重来一次就好，我能预见我未来，我和二十年后的自己还对过话呢。要不我问问她……”
“韩小姐，您情绪不稳定，下次我们再来。”
警察起身，叫来了医生，交谈了几句，便离开了。韩姝还坐在床上，凄凄惨惨地哭泣着。医生着急地靠近韩姝，简单确认过后也离开病房。
房间里再次剩下韩姝一人。她抹了抹眼泪，马上冷静了下来。抬起冷眼，看向窗外。
电话响了。
“他们走了。”韩姝说。
“辛苦了，回家休养吧。”程达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