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2026年--“真相”
韩姝芸根本没想过要跑，就算安插更多人看着她，也于事无补。
难得与齐涛几十年的对抗才结束，便成了程书翰新的目标。韩姝让韩姝芸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与自己是天生的同盟，情人不是，女儿不是，曾经的“自己”也不是。若想继续战斗，只能与当下这具躯体成为“战友”，朝着目标前进。
韩姝芸将自己锁在套房里，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她切断了客厅的灯光，拉上窗帘，把自己锁在黑暗里。就连客厅竖立的落地镜，也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经历了二十年，她以为自己依旧会害怕黑暗的地方。可是，曾经的恐惧已经被更大的恐惧替代。人为了对付更大的恐惧，会把小一点的创伤放置在心底的盒子里，暂且搁置。
程书翰按下套房的密码，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被安静的房间无限放大。韩姝芸不知道为何，心跳莫名加快？仿佛走进来的，是一个比齐涛更巨大的庞然大物。
“不过，法律关系？这个倒也好办。”程书翰吸了一口烟，暗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收一放。
“你的意思是，愿意解绑我们的法律关系。”韩姝芸突然饶有兴致地伸直身体：“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韩姝芸显得特别激动，这让程书翰警惕。
“我什么也不会做。”他回答。
“岚岚……”韩姝芸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孩子的名字，马上改口：“嘉嘉，已经长大了，网上对于我们的关系言论，会影响她的未来，我们不应该将大人的罪过放在孩子身上。”
“这是她的功课，要姓程，便要承担姓程的重量。”
“程书翰，这太残忍了。”
“你真当她是你的女儿吗？”程书翰将烟头用力按在玻璃茶几上，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他的审问中。
“你还记得是怎么生的她吗？”
“她又是如何长大的？”
“程宜嘉的名字是你起的，为何你又频繁叫她齐岚？”
程书翰的四问，直击韩姝芸的记忆缺点。她确实想快速整理出答案，可越着急她越乱。一个没有留意，他的身影来到了她的面前。再一声咔嗒声响起，程书翰宽大的手掐住了韩姝芸的脖子。
“说，你是谁！”
鼻息急促，靠在脸上的火光随着两人的鼻息胡乱跳动，火的影子映在程书翰的眼眸里，黑色瞳孔的边缘上，有韩姝芸微微挣扎的脸。
韩姝芸挣脱之后，没有隐瞒，将韩姝相遇之事如实道出。就连重叠的记忆，都是挑着重点说。若要全须全尾，韩姝芸未必能记全。
黑暗里，程书翰就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点起了烟，没有插话，听着她的故事娓娓道来。韩姝芸想探索他的表情，却看不清楚，只能从他一根接着一根的烟里知道他并非十分相信。
“你之前不会抽那么多烟。”韩姝芸被经久不散的苦涩味包裹得不耐烦。
“我的历史也改变了。”
韩姝芸感觉这句话是一句玩笑话，带着嘲弄的味道。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是事实。”
“我信，我从来都是相信你的。”
“是吗？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可以出去了。”
最后一根烟按在了茶几上，沙发上的人起身靠近韩姝芸。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在某一些瞬间里，确实有种错觉，你说那些错觉会不会就是你说的平行世界？”
程书翰整个人带着满身的烟味靠近她，她伸出双手挡住他。他的脸进入窗帘透进来的光晕里，崇高的鼻子折叠出了阴影。
“比如，镜子。”
他停顿了，她有些震惊。
“比如，七鳃鳗。”
他接着说，她微微张开嘴巴，慌张地呼着气。
“再比如，爬行的蜘蛛。”
他说完往后靠，她也往沙发的后面靠。
程书翰说的这些关键词是他的记忆，他换了一种叙事方式说出来，显得是他自己窥探到似的。
“我是相信有平行世界的，所以我说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程书翰越说自己相信，韩姝芸越不相信他是真的相信。
“若此刻，你要跟二十年前的韩姝说一件你想改变的事，你会说什么？”
程书翰又坐回刚才的位置上，跷起了腿，仰了仰头。韩姝芸看不见他的动作，也没想出答案回答他的问题。
“我给你一个提议吧。”他的声音开始有些疲惫；“离开程家，自由自在地生活，如何？”
真的可以离开吗？韩姝芸心想。
“我爸这个人啊，年纪大了就是有点神神叨叨。那个罗大师就是个骗子，想着抓住我爸这条大鱼，荣华富贵一辈子。最后，不还是死在抢救台上了吗？他连自己的命运都规避不了，还给我爸说什么否塞终倾的话。”
“你不相信罗大师？”
“小时候我不懂，长大后就懂了，人是需要美丽的谎言的。这套话术若能让我爸活下去，让我喜欢的人来到我的身边，我何乐而不为。”
“可如今你又为何说穿呢？”
“那毕竟是谎言。”
程书翰又停顿了，呼吸声沉了下去，等韩姝芸再说点什么。
“看来，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你并没有那么爱我。”程书翰等不到韩姝芸的回答，自己回答了自己心里的疑问。
韩姝芸在程书翰层层的阐述中屏住了呼吸，总怕自己紧张会随着呼吸显露出来。
“若韩姝做到了，你再次遇见我的时候，记得将这段故事再给我说说。我想，我会很乐意倾听的。”
等韩姝芸反应过来，程书翰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把手，走了出去。
苦涩的烟味没有随着人离开而消失，而是着陆在房子的任何一处，继续苦涩着。韩姝芸心里觉得难受，她觉得自己人生在此刻应该画上句号。继续走下去，所有改变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韩姝芸将自己困在房间里好几天，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沙发上窝着。尤恩来过几次，拿来许多文件，好几份重要的文件有程书翰的签署意见，韩姝芸扫了一眼，说道：
“程书翰签了的，不需要再拿给我了。”
尤恩面露难色，知道这两人在闹别扭，可韩姝芸还是洪涛集团的董事，涉及决策性的文件，还是需要韩姝芸签名。
“你们能不能赶紧和好，公司里风言风语的，太影响了。”
“爱传什么就传吧，就算给员工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话说得，那赌局怎么办？”
“赌局？”韩姝芸翻找着记忆。
“环岛项目的赌局啊。”
“乔氏赌局，我记起来了。”
“不是，现在可是叫程氏赌局，您坐庄啊。”尤恩靠近说，把手放在她的额头，“您是不是真的病了，到底哪里不舒服？我赶紧给您安排医生。”
“我没生病，我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您可不能没想起来，好几个亿呢？”
听尤恩一言，韩姝芸零星记起赌局的一些细节。可能还是这具躯体的记忆导致，这些记忆并非连贯的，只有若隐若现的情节。
“你就当作我的脑容量过载，出现短路现象吧。”
有道理。韩姝芸无意的一句话，却总结自己备受折磨的起因。可能程书翰说的“厌烦”，就是从容量短缺或者容量泛滥而来。不过，这只是一时的解读罢了。
“你跟我说说那赌局的事儿。”韩姝芸说。
“那行。”尤恩将文件放到一边，摆正了身体：“环岛项目赌局。您坐庄的源头就是和程总斗气。如今房地产交易持续下降，很多公司都在收缩成本，环岛项目因此流产了几次标。可您觉得好，让我了解了一番，还拍板说要投，我都觉得您莽撞了，别说程总和董事会……”
“说重点。”
“应该是您和程总争论什么事儿，他说了什么气您话，导致您坚持这个项目的推进。当天晚上，您没与程总沟通过，在一个应酬会上直接开了赌局。庄家开大口，那闲家就不能闲着，现在是一桌子闲家，等您输。”
尤恩一说，韩姝芸脑海里隐隐约约出现一桌子人推杯换盏的场景。
“输什么，买得起都比他们强。”
“买得起是买得起，但是您还是会输的。各项成本放在眼前，更别说建好之后的营运问题，这会拖累整个洪涛的。他们赌您输，不是看您输掉一个项目的笑话，是看您输掉整个洪涛的结果。”
“我和他斗气，才做了这个决定？”
“可不。”尤恩再次面露难色，看了看韩姝芸的表情：“你们俩的事儿，我不好置喙，只知道您应酬结束之后，见着我就说做庄的事儿，我和彦生都知道已经收不了场。可您还说，周年宴会的时候，要将那些公司的高层全部请到，一定要把门面装起来。”
“我之前……是这么强硬的性子？”韩姝芸小心翼翼地问了问。
“偶尔吧，您以前总说，洪涛的话语权得抓我们自己手里。”
这话，韩姝芸记不得了。头疼随着强制回忆钻进太阳穴，她的手撑在沙发上，调整着呼吸，还是难以缓解。
“我知道了。”韩姝芸说。
“要不我让崔医生过来一趟？”尤恩担心地问。
“别跟我说她！”韩姝芸下意识地凶了一句。
尤恩愣住，慌张地站了起来，拿起文件，招呼一声，离开了。
别说尤恩吓住了，韩姝芸也被自己吓住了。刚才瞬间的爆发，并不是出于她真实的想法。她意识到这一点，内心变得更加焦躁了。
房间的窗外，是院子通向深处的小道，斜对面是花房。韩姝芸靠在窗边盯着外面，除了在家里工作的人在楼下来来往往外，没有其他熟悉的身影。整个家，除了程书翰和程宜嘉，没有和自己相熟的人。甚至可以说，这个家，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去那个花房看看，听说那里是她要求改建而成的。可韩姝芸记得自己并没有很喜欢花，对于养植花草也没有兴趣。她又为何会想到建一座花房？那里有深刻的回忆，齐涛、齐岚都在那里停留过，她对他们俩最后的记忆，最深刻就是在那座房子里。
还有那把枪。
那把枪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