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2026年--记忆
一睁眼，韩姝芸记起了一些事儿。
那把枪的来源，那年的圣诞节，还有一个人。
韩姝芸搞不清与那个人是什么时候遇见的，只记得他很重要。
那年的圣诞节是一个无比难忘的夜晚，现在已经消失掉的两幢楼被装饰得像个圣诞树底放着的礼物盒子，躺在黑暗的天空下。
那天天气很冷，是那一年当地气象记录里温度最低的一天。
灯火通明的饭厅，添点了不少圣诞闪烁的彩灯。连佣人们也换下平时灰白的制服，换上了黑红的新衣，甚是隆重。就连平时信佛的程达厅，也会在大厅里摆上圣母的装饰。
程家的饭桌上许久没有坐着那么多人，每人厚实的衣服让空间显得拥挤。
“第一次见韩家父母，真的很开心。”程达厅率先说话。
“我们也很开心，第一次参加这么洋气的饭局。”韩姝的爸爸说。
韩姝的爸爸妈妈被带到山顶别墅，是韩姝的主意。她还给父母和弟弟买了御寒的新衣，让人安排最豪华的房间。之前一直埋怨齐涛突然失踪，责怪韩姝作为女人没能好好抓住男人的妈妈，在看到房间的那一刻，终于闭了嘴。
“喜欢吗？”韩姝问妈妈。
“喜欢，喜欢，哪能不喜欢。”妈妈回答。
看见妈妈脸上震惊又贪婪的表情，韩姝有一种复仇成功的畅快感。夸张和洋气的饭局更是震慑住家里人，不敢用在家里的态度对待韩姝。
“你们满意就好，就怕我们的人招待不周。”程达厅说。
“周到，比在外面住酒店还周到。我没想过在电视里看到的大别墅，大富豪，自己还能真正看见，回去一说，邻里亲戚一定很羡慕。”韩姝妈妈边说，边用筷子夹起一块鲍鱼片往嘴里送。
“早就想见两位一次，韩姝你们教育得很好……”程达厅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家闺女从小就听话懂事又聪明能干，不用大人管，就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学习。每次回家，都有人看中我家小姝，说是贤妻良母的好坯子，好多人想娶，之前还有个齐老板。哎哟，那个礼物都堆满楼道，搞得周围人都知道……”说起齐涛，韩姝妈妈滔滔不绝。
“够了！那个人已经死了。”
韩姝强硬的狠话让坐在对面的父母突然震惊，面面相觑，尴尬地张望着。
“这孩子真是的，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韩姝妈妈抛给韩姝一个嫌弃且责怪的眼神。
“百无禁忌。”程达厅说。
“齐涛是我爸爸的属下，他不是好人，死了挺好。”一直安静的程书翰突然说道。
这句话让韩姝的父母更加尴尬，特别是韩姝的爸爸，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明显。
“小书，怎么和长辈说话。”程达厅指责了一句。
“抱歉，叔叔。”
“小孩嘛……没事儿”
那一顿圣诞晚餐，就是在这样反反复复尴尬的气氛里结束的。看见父母生气却不敢发泄的样子，韩姝特别痛快，不顾手的康复，多喝了几杯酒。
程达厅看懂韩姝邀请韩家父母到别墅来这番操作的目的。想着自己要将韩姝留在程家，韩家父母这一关是要过的，便也由得她任性。
也是从那天开始，韩姝出现了程家户籍上，身份是养女，与程书翰是姐弟关系。
韩姝芸获取了新的记忆，这段记忆越清晰，过去其他段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而且，记忆好像……不再是重叠，而是被覆盖了。
“我还以为你是要嫁进程家的，谁知那老头是要你当女儿。他这是何居心？”韩姝芸一转身，看到当年父亲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爸，姐能进程家是好事，对我们都好。”韩姝弟弟上前说道。
“那你……是不是可以给你弟弟在深圳买套房，我们老了无所谓，弟弟你一直要照顾他哦。”韩姝妈妈说。
“当老子是什么，我还没死。”韩姝爸爸特别生气，“我不是看那老头生着病，我刚才就……”
“就什么？”韩姝如同韩姝芸这般站在房间里，“揍他？骂他？跟他理论你的老子理论？”
“小姝，你为何说话的态度一直怪怪的，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再这样，妈妈可要生气了。”韩姝妈妈说。
“我是变了，我经历很多很多事儿，多到你们一辈子或许都遇不到。”韩姝说。
“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能把女儿教成这个样子，懂得攀上高枝来跟我们示威，把养育之恩都忘掉了。”韩姝爸爸指桑骂槐地说着。
“你怪我？那个齐老板上门的时候，是谁说孩子都是你教的？”韩姝妈妈生气地说。
“你们都怪不得别人，今天让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多看几眼这里，知道自己是多么不配为人父母！多么不配成为我的父母！”韩姝撂了狠话。
一个巴掌重重地烙在韩姝的左脸上，红成一片。
韩姝往右边踉跄两步，头一阵眩晕，左手难以抬高，便用右手捂住了脸。
“打得好，打得太好了，这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能断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血脉怎么断得了，断了以后我们怎么办？”韩姝妈妈说。
“有手有脚的，自己干活养活自己，休想在我身上得到一分钱。从此以后，我们毫无瓜葛。”韩姝放下手，转身走出房间，“明天一早，我会让人送你们下山，以后我们别联系了。”
“小姝，站住！妈妈就当你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从来不是个狠心的孩子，对吧？”妈妈反问。
“我手受伤了，拿个东西都不方便，可你们从见到我以来，没人问过一句，狠心？狠心都是跟你们学的。”韩姝走了，没有回头。
对话的细节，几人之间的动作交互，韩姝芸记得一清二楚，就像身临其境。当年父亲很生气，当晚便让人将他们送下山。往后的日子，母亲来找过几次要钱，纷纷被韩姝拒绝。甚至连父亲生病去世，韩姝也不愿意出席，母亲和弟弟才完全对自己死了心。
尤恩有问过韩姝，这样做后悔吗？
她回答，不后悔。
她还说，若不分离，他们会因我而倒霉。
往后，韩姝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操作上，已经成为程达厅名副其实的帮手。秦叔不遗余力地帮韩姝站稳地位，程书翰当韩姝是自己的姐姐，时常和她待在一起。就连程达厅安排他美国留学的行程里，也有韩姝。
韩姝芸想起自己陪伴程书翰在美国的日子，他上学，她则去学英语，学管理课程。假期的时候，俩人还一起到处游玩。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关系美好的姐弟关系。可实际，关系里有一方，对另外一方存着别样的心思。
“今晚我们见一面。”韩姝芸和程书翰说。
尤恩说过，韩姝芸和程书翰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这样导致韩姝芸孤注一掷坐庄。原因是，一个男人。
韩姝芸想起了，那个男人是出现在应酬局里的一家投资公司的负责人。
他还是韩姝当年在美国的情人。
久远的热火和近距离的碰触，俩人燃起了旧时的情分。韩姝芸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受够了程书翰强制又没有结果的爱情了。
“我到底只是你的姐姐，我为你们程家做的，已经够多了。”韩姝芸和程书翰相对而站，手里拿着环岛项目的计划书。
“工作归工作，我们俩归我们俩，不能混为一谈。只要你拿着公司的命运去赌，我便不能答应。”程书翰说。
“这个项目很有前景，我做过很充足的分析，为什么你就不能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那个人。”
“他是个专业的投资人，我们不应该相信他的专业吗？他参与过的投资项目，成果都是有目共睹的。还是说，你只是对人有意见。”
“对，只要看到他，我就生气。”
“程书翰，我不是你的，请你认清楚这件事。”
在韩姝芸的眼神里，程书翰看到一个女人叛逆的决心。他曾经就想过，她会反叛。
“你走不了，我不会让你走的。”
“好，那就看我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韩姝芸按下电话，尤恩在电话那头。
“尤秘书，今晚在多纳蒂俱乐部是不是有聚会？”
“对，您也要出席吗？”
“对，我要去，帮我准备衣服。”
“好的，我马上安排，您和程总一起去吗？”
“不，只有我去。”
“韩姝，你要干什么？”程书翰问。
“你管得着吗？”
那晚，韩姝芸在聚会里说起环岛项目，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坐庄开局。当时，那个男人也在，被她光芒万丈的魅力深深地吸引。
男人就是这样，当自己的领土出现侵略者的时候，会激发身体的胜负欲。齐涛是一个，这个男人是一个。
都想起来了，韩姝芸将这一次人生记忆的起点和眼前正在发生的，串了起来。突然出现的人，让她与周围人的关系更加复杂。背德的情感记忆考验着她的消化力，她努力将韩姝给予的和这具身体带来的融为一体。
韩姝芸觉得很痛苦，难受到心脏快要炸掉。
“韩姝，求你放过我，放过我！”韩姝芸喊着，越叫越抓狂。
桌上的物件被韩姝芸扫到地上，还推倒了旁边椅子。
人是记忆创造出来的，韩姝芸逃不出这具躯体，她被死死地捆住。她在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韩姝创造的二十年人生，冲击和痛苦从四面八方而来，她觉得身体不仅仅心脏快受不了，其他的器官也正在膨胀，各处的关节不受控制，要通过毁灭，才能泄愤。
啊……
镜子碎了一地，锋利的碎片割伤了韩姝芸。
“好了，好了……”
几人冲了进来，程书翰跟随其后，一把抓住韩姝芸，拉着她往后退。
“你走开！”韩姝芸用力推开他，“放开我……”
“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聊，好吗？”
“齐涛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韩姝芸怒吼着。
“你在说什么？”
“他当年为什么是烧死的？就不能告诉我答案吗？”
程书翰听到韩姝芸要说的是过去的秘密，示意其他人离开。
“我已经记不清了，我都忘记了，你为何要重提？”程书翰说。
“是你爸爸，对吧？你知道我当年有多怕……怕自己也像那样烧死吗……”
“是不是他，他也承受了惩罚不是吗？他去世的时候，很痛苦……”
“活该，恶魔就不应该有善终。”
“你过分了，他对你也是有恩的。”
“我诅咒他，诅咒你，诅咒我自己。”
“你疯了。”
“我也是恶魔，他会带我下地狱的。”
“谁？”
“他！他一直在，在我的面前晃荡着。你看，他现在也还在……”
韩姝芸指了指玄关的位置。
她看见齐涛站在那里，对着她微笑。
他还是当年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