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2007年--阴影
过年时分，天气持续低温，林子的树叶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条子，地上的石板路有些光滑。韩姝在林中散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脚腕受了伤。程达厅也因此卧床不起，无法待在山顶别墅养病。很紧急地，下了山，搬进了医院的高级病房。
在这里工作多年的佣人说，往年都没有这样的现象，今年的天气是真的冷。
“或许明年也这样。”韩姝说话时，嘴里的哈气一阵一阵的。
“要不，我们也下山吧。”程书翰坐在床边说。
“你应该下山的，去陪你爸爸。”韩姝说。
“要不我们一起下山，一起住酒店吧。”
“我受了伤，待在家里养几天，好点了去找你。”韩姝不想下山，这是她想出来的借口。
程书翰起身披上外套，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偌大的山顶别墅，随着程书翰和阿杰下了山，人气便更少了。留守在岗的佣人练就了一身隐身的功夫，能把自己安置在主人看不见的地方。韩姝若需要她们，得按通知的按钮，像英国十几世纪的城堡一样。安静的世界，看起来只剩韩姝一个人。齐涛的鬼魂还会不合时宜地出现，时而坐在沙发上，时而在韩姝的面前走来走去。
“这下你满意了，我左手才刚好，左脚又绑上了。”韩姝说。
“你知道的，你受伤我也会心疼。”齐涛说。
“心疼？你可知道韩姝芸很恨你？”
“你替她杀了我，我也算给她一个交代了不是。”
韩姝很自然地和齐涛谈起韩姝芸，他也很自如地将韩姝和韩姝芸两个人区别开来。
“你觉得，那个男人还会找你吗？”齐涛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含在嘴里，没有点火。
“我并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在这个都是男人的地方，你得找到一个男人保护你。”
“恐怕没有人能保护我。”
“只要你想。”
韩姝正要反驳齐涛的话，门缝处突然出现一张白色的纸条，一个晃动的身影一闪而过。韩姝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打开门时，外头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新年快乐。
打开纸条，与上一次那张纸条的字迹是一样的。
他像是知道她有阅读障碍，纸条的字数将将够她一扫而过，让变异的蜘蛛都来不及爬出来。可为何传字条？为何什么事情都不说，只说问候一句？这让韩姝不解。
“简单的问候是为了在你心里留下重要的印象，他完全可以给你发短信，但他没有。他知道，短信或许会被人看到。这个男人，他的手段比我更高明，你应该投靠他，让他做你的后盾。”齐涛直截了当地说。
韩姝将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不用你管，赶紧消失。”韩姝又一瘸一拐地重新回到床上，将被子盖过头，脚疼得没了力气。
在空荡又无人陪伴的日子里，韩姝依靠着与齐涛的鬼魂吵架度日。
三象岛的调查董彦生使了力，就算过年也没有闲着。在韩姝卧床休养的第三天，又一份调查的文件录成语音发了过来。韩姝听完之后，也听出了调查出现了阻碍的意思。
“确定就是磊哥那伙人，可下手不算重，使的绊子可以当作不存在。”董彦生在电话里说。
“只有他那伙人吗？”韩姝问。
“暂时没有赌局上的其他人。”
“要是只有他，倒也不怕，他不敢真动。不过调查确实可以停一下，大过年的，也不着急这一时。这个事……并不会那么快发生。”
“有备无患，我相信很快就会发生。”
确实被董彦生说中了，年刚结束复工，便收到情报说政府年后过会的城市发展计划里，就有三象岛填海计划。这个消息震惊了程达厅，他没想过会如此之快，这不符合城市经济发展报告里的预测。不知道是谁在推动这件事，看程达厅震惊的程度，他似乎对这件事并不知情。
程达厅着急，不再待在医院，提早复工。当程达厅从医院回到办公室的那一刻，以洪涛公司为代表的三象岛的调查报告便放在了办公桌上。
“想不到，韩总对房地产商业有那么敏锐的触觉。”老秦站在一边说。
翻阅着报告，程达厅很意外，但知道这一切是董彦生和尤恩帮助韩姝实现的。
“洪涛太小，资质也不够，真想吃住项目还远着。但……这个项目够大，不能丢，我现在不能太高调，得避着点，可以放手给韩姝去做，让翰霆全面支持。”
“要不要再等一等？现在所知道的消息只不过是个‘消息’，还没有红头文件。”
“你说得对啊，没有红头文件，消息也只是填海而已，也没说要填来干嘛，可这群年轻人就敢笃定提出环岛度假酒店这几个字，确实大胆了些。”
“可您还是信了。”
“我也不知道为何，我竟然，信！”
“上面的人还没有说法，贸然行动，会不会……”
“这就是韩姝的作用了。”
老秦在程达厅的眼里看见这些养病的日子以来少有的光，他曾经一度以为程达厅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如今看来，韩姝带来三象岛的消息犹如春天的暖阳一般，准确对症。对于商人，还是商机最吸引人。
当韩姝再次全须全尾地坐在洪涛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时，大家对她的态度已经不同。那一群剑拔弩张的中高层老人，态度缓和了许多。尤恩和董彦生也因为三象岛的事被公司同事认可，不再讨论空降兵特权，主题替代成的是艾望达逃亡铁三角的传说。
“韩总，有人想见您。”尤恩才刚从韩姝办公室出去，又急急忙忙地走进来。
“谁？”
“曹先生，就是那个阿磊。”
“对对，是我，阿磊，你磊哥啊，韩妹妹。”阿磊没等韩姝同意，越过尤恩推门而进，董彦生迅速赶过来，站在门口看着走进去的人。
“新年好啊，磊哥。”韩姝起身，笑了笑，做出请坐的姿势。
“哎呀，是哥哥不懂事儿了，应该给老妹准备个大红包，压岁钱。”
“磊哥客气了，是妹妹的不对，应该上门给您拜年的。”
“听说摔了，好点没，我有不错的药，跌打损伤我们在行。”
“今天磊哥来，不是为了送药的吧。”
“哎呀，程先生眼光是真好，收的女儿都是个本事人。”
“磊哥可别捧我了。”
尤恩端了茶水进来，给两人倒上，便退到门外听着屋内的动静，一脸担心。
“过年，底下小的不懂事，给妹妹的人造成了麻烦，哥哥给您道歉。”
“不麻烦，反倒帮我们解决了很多问题。”
“那好事儿，看来那岛的事儿很顺利啊。”
“看来磊哥来，是因为三象岛的事儿。”
“哥哥没本事儿，只能靠着您和程先生讨口饭吃。”阿磊向前弯了弯腰，声量收小。
“磊哥谦虚了，您的盘子可不小。还有上次那伙人追杀的事儿我知道磊哥出了力，我记着的。”
“那敢情好，妹妹记着哥哥的好，我也记着妹妹的本事，有话直接吩咐，包办好。”
“行，那以后多多担待了。”
阿磊端起眼前的茶水，一干而尽，笑了笑便走了。
“果然是只‘鬼’。”韩姝记起程达厅说起赌局上的人都是“鬼”。
“这个人可比那个司徒好使。”齐涛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说。
“大白天的，你一直待在这，真不合适。”
“真鬼可不怕光，晚上见。”齐涛说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得很好。
有一张纸条言简意赅地出现在韩姝的书桌上，还是那个字迹。
韩姝纠结了一下，翻找出司徒的那张名片，拨通了司徒的电话。他没接。
他看着电话，以为韩姝会继续拨打，但是她只打了一次。
韩姝放下了电话，生气地将名片撕掉扔在垃圾桶里。
司徒拿起电话，想了想，没有回拨。
“怎么不打第二次，或许会接呢？”齐涛的声音又传来。
韩姝不接话，冷了他一眼，将手机放到抽屉里，换了件衣服，走到主楼的门口和程书翰站在一起。
今晚，程达厅重新搬回了山顶别墅。
“小姝姐，我们去美国的手续很快就办好了，阿杰会先到美国给我们置办房子。”
“什么？什么时候去？”
“就这个月。”
这个消息对于韩姝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她还沉浸在三象岛带给她的认可，也准备与尤恩、董彦生大干一场，现在去美国，不就将所有事情都打回原形吗？
“这件事，我为何不知道。”
“之前爸爸已经跟我们说过去美国的事，小姝姐，难道你不想去了吗？”
“不是，只是有点突然而已。”
“你舍不得三象岛项目？”
韩姝笑了笑，狡辩了一句不是，但心里五味杂陈。
程达厅的车停在主楼前，下车时不需要人搀扶，看起来气色比过年的时候好了许多。他摸了摸程书翰的头，也对韩姝笑了笑，像个出差归来的温暖的父亲。
“回家真好。”程达厅笑着对着众人说。
“晚餐都准备好，大家可以用餐了。”老秦说。
看起来浩浩荡荡一拨人走进餐厅，但坐下吃饭的只有三个人。
圣诞和过年的装扮已经全部摘取，饭桌换回中式的圆桌，三人对角而坐，美食多样丰富。
“想吃什么都跟厨房说，到了美国就不是这个味道了。”程达厅说。
韩姝夹了一块茄子到碗里，用筷子戳了几下，夹了一小片放进嘴里。
“不爱吃？”程达厅看到韩姝的表情说。
“不是，正吃着。”韩姝回答。
“去美国的事儿，知道了吗？”
“嗯嗯，小书刚才提了。”
“现在交通很方便，若需要你回来，你随时可以回来。”
需要？随时？谁需要？真的能随时？韩姝按捺住心中的怒气。
“听爸爸安排。”韩姝回答。
程书翰大快朵颐地吃着，看着韩姝笑嘻嘻的，他十分期待去往美国的日子。
韩姝点了一根烟，夹烟的左手有些颤抖。这不是她生气导致的，是刀伤落下的病根。自从手臂多了一条巨型蜈蚣的疤痕之后，韩姝的左手不仅使不上力，偶尔还会止不住地痒和颤抖。
“烟得抽，才有味。”齐涛说。
“我不想去美国。”韩姝隔着衣服揉着伤口，心里烦躁地说。
“美国没有引渡条约。”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是因为什么？你去那边可以离开程达厅，过得更自由。”
“自由？我杀了你，我是个杀人犯，这是个把柄。程达厅正是利用这一点，让我无法说‘不’。其实，对比程达厅，我更害怕程书翰。”
“不如逃吧。”
“逃不掉的。”
“韩姝芸就逃掉了。”
齐涛看着韩姝的眼睛说，这让她顿时语塞。
对啊。韩姝芸是如何做的？还是什么都没做？
“有时，我确实想问问她，这样的日子，怎么活了二十年？”韩姝说。
齐涛看着她，转个身坐在身后的沙发，说：
“要不，什么也不要做，等等看，或许答案会出现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