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间奏曲

回去的路上，黎沛陷入新的思考壁垒。

如果陈冬初还在，那么之前推断的一切就不成立了。她没有拯救他的使命，也不需要为他的人生负责，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又为什么，为什么会平白无故进入一个陌生人的人生，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终结的关键又是什么。

更令她意外的是，这次，她见到了尹朔文。

对，第一次进入陈冬初的人生，那个眼神会时时落到陈秋末身上的尹朔文。他真实的存在于这个世界里，并且看上去，仍与陈秋末熟识。现实似乎与进入的世界正在呈现出完整的一一对应关系，身边的人就是那里的人，样貌一致，性格也几乎相同，复制，粘贴。

黎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全部复制粘贴的世界？

真的有吗，物理学上存在吗？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只有一条来自孟森的消息——姐，于工把图给了，我发你邮箱了。

黎沛回复“好”，转而去翻看陈秋末的朋友圈。仅一个月可见，动态不多，几乎都是工作相关。照片有风景，有自拍，出现过一个带着鸭舌帽眼神明亮的小男孩——她猜应是小舟，没有陈冬初。

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发消息。

陈秋末说得没错，情况的确奇怪，应该给对方留些时间确认。

眼下的她，唯一期待的事就是见到陈冬初，恨不得立刻，马上。

假期第一天，黎沛按时抵达崔家。到时是中午十一点，崔永建与崔泽在客厅下象棋，彭小祺带着孩子在院里玩耍，孔小娟正在准备午饭。黎沛逐一打过招呼，说些可有可无的话——比如同彭小祺说Anderson长得好快啊，每次见都感觉长高不少，彭小祺便会附和你要常常来，上次Anderson生日都不见你到，工作怎么那么忙；比如同崔永建问候身体怎么样，天凉了要注意保暖，崔永建略过问题，顺势提问昨天又加班了吧，实在忙就别过来了，来了两人还前后脚到。

这些话可说可不说，是真心又是假意，处在一些必要寒暄的模糊地带。

既然寒暄就没必要刨根问底，就比如她不会问崔永建，是崔泽告诉您我加班所以他想让我多睡一会儿所以我们才一前一后分开到？又比如她不会质问崔泽，昨天晚上你在哪里过夜，明明没回来为什么要显示出你与我昨晚都睡在家里？

那个所谓的“家”其实都只是房产证上只写有崔泽的房子，黎沛不想深究，甚至，她偶尔会觉得没立场深究。

崔家人对她挺好的，至少现在，在这个阶段，好似风暴过后海平面重归平静，两艘船互相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互留不多不少的尊重，算很好了。

招呼打完便去洗手，而后来到厨房帮孔小娟的忙——每次来崔家都是这个流程，孔小娟若在打扫卫生她就去倒垃圾，孔小娟若在收拾院子她就去摘晾晒好的衣服，孔小娟若在哄孩子她就去整理Anderson的玩具，总之，她会站到母亲身边，有眼色的、安静的、平和的帮助这个家里的保姆阿姨分担一部分工作。

聪明人会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准确长久的在那个位置待下去。

非常偶尔的情况下，孔小娟会说“你别弄了”或者“你去歇一歇”。Anderson更小的时候这样的场景更多，因为人们通常认为小孩子不懂且没有学会表达，在只有三个人存在的空间里，两个大人会自动忽略小孩子继而做一些更为诚恳的对话。

可是Anderson也长大了，他六岁了，是崔永建与年轻太太彭小祺的孩子，是崔泽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是这个家的主人之一，随着他的长大、记事与日益增长的表达能力，有些话变得不可以当着他的面去讲，有些事变得不可以在他的视线之下去做。

母女俩站在厨房操作台前，孔小娟切肉，黎沛洗菜。水流声成为小空间的隔绝屏障，孔小娟问她，“你俩怎么分开来，吵架了？”

黎沛知道，孔小娟爱自己。

只有爱你的人才会深究，用一种令人厌烦的方式不断追溯一丁点反常之处的原因。

可是，这份爱在赤裸的现实面前变得低微、躲闪、委婉，以至于黎沛有时会迷茫，是纯洁厚重的爱，还是自私自利的爱。

许是最近出现的太多反常让她处于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她突然想试一试这份爱的虚实，于是告诉母亲，“崔泽昨晚没有和我在一起，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了。”

如果孔小娟说“那也要结婚啊，要结婚”，又或者她说“那就分开算了，分开”，爱的虚实便会清晰摊开在面前，一览无余。

可孔小娟只是惊讶地看着她，如同本能一般，做出的第一个动作是将水流开大，而后发出一连串提问，“那他去哪里过的夜，是和朋友还是身边有其他人了？你问过他吗？小泽怎么说？怎么好端端就没有感情了，这么多年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是慌。

黎沛从母亲的表情中只解读出这一种状态，慌张、慌乱、慌得手足无措，至于慌的源头是担心这段大好到手婚姻的终结还是担心女儿未来的幸福归属，她不知道。

“没什么，随便说说。”黎沛关闭水龙头，将洗好的菜控水甩两下放到一旁，而后接过母亲手里的刀，“炒菜吧，我来切。”

“孔姨，孔姨！”客厅里传来彭小祺的呼唤声。

“哎哎来了！”孔小娟应着快速洗了手，走出一步又回过身，未擦干的手胡乱在围裙上蹭几下——黎沛看着她，总觉得母亲要给出一番深切的结论。

可孔小娟只是再度转过身，快走出厨房时小声留下一句——你别碰刀，小心手。

其实黎沛不太清楚平日里孔小娟是否会坐在桌上同他们一起吃饭——自己来崔家次数寥寥，以前孩子小，孔小娟都是在一旁照顾Anderson。今年只在春节来过一次，当时崔永建特意招呼大家都在一起热闹。黎沛猜测不会，因为今日在桌上的母亲显得有些窘迫，窘迫到有很多次白米饭都是干吃的，没有夹一口菜。

视线交汇，孔小娟用眼神告诉她——别管我。

这让黎沛产生一股巨大的无助感。

“孔姨，你这手艺都可以开烹饪班了。”崔泽说着，顺手夹一块红烧肉到孔小娟碗里，“自己做的是不是吃起来更香。”

“嗨，又逗我。”孔小娟说着，笑着，吃着饭。

黎沛知道，这只是崔泽下意识的举动。因为他有教养、心肠软、待人礼貌而和善。她不确定崔泽有没有像自己一样察觉出孔小娟的心事，还是只是，他只单纯想让她尝尝自己做的肉有多好吃，毫无顾忌地就那么做了。

随心所欲是特定人群才可拥有的特权，因为心里不怕，总会有办法，总能有出路，总归有托底。

六年前，当崔泽牵着她的手到崔永建面前，而崔永建直接将茶杯扔出准确无误砸到崔泽的头上，他也是这么毫无顾忌地放话——我不管你们怎么看，我爱她。

彭小祺这时开口，“昨天找大师算了个日子，冬月初九和正月十八都不错。老崔和孔姨都行，所以就看你们俩想今年办还是明年年初。场地婚庆酒席这些都不用管，我来联系几个回头你们选。婚纱的话，黎沛如果有看中的就自己试，你没时间我帮你选几个款式也可以。”

“你得看看是周几，尤其黎沛上班，她请同事朋友什么的工作日未必方便。”崔永建说道。

“对哦，还是你想得周到。”彭小祺当即放下筷子，一边翻看日历一边说道，“冬月初九是12月28号，周日，另一个……明年正月十八是3月6号，星期五。这样是不是今年好一点？”

黎沛接收到彭小祺的询问眼神，还未回答，听到崔泽的声音，“年底吧。”

“要是定在年底，我得抓紧去问问场地了。”彭小祺随之翻出一张图片，将手机递过来，“这个怎么样？今年八月份才开业的酒店，宴会厅都可以打通的，最大可以扩充到1000平。位置稍微有点远，不过它宴会厅外面还有个庭院，冬天可以半关闭做玻璃房，这个头顶还有星星灯的……”

“挺好的。”黎沛与崔泽异口同声。

“妈妈，我也看。”Anderson在一旁闹。

“给你看给你看。”彭小祺举着手机凑到儿子旁边，语气温柔，“哥哥就要在这里结婚啦，到时候你去做小花童好不好？”

“好！”Anderson大声回答。

直到下午从崔家出来，黎沛也未能与孔小娟再单独说话。

午饭后她与崔泽被崔永建叫进书房，门关紧，崔永建将一个翡翠手镯给她，直言是崔泽母亲的遗物。东西被直接递到手里，用一块白色方巾包着，因为怕掉地上摔碎，黎沛不得不妥善接下。三人坐着喝茶，聊了些崔泽母亲的事，比如她很爱干净，毛巾浴巾要日日清洗；比如她很会管账，无论家庭开支还是公司账目都管得明明白白；又比如她脾气不大好，全厂都知道老板娘厉害得很。聊天没有特定主题，父子俩想到哪里就说一句，偶尔黎沛插句话，小半天下来，沉默多过交谈。在这之前，黎沛对这位妇人了解不多，只知崔泽母亲在他读大学时因车祸意外过世，这对父子鲜少提起，她便也不会问。许是今日儿子的终身大事有了眉目，他们觉得远在天上的人也应该知道。

出了书房，崔泽才告诉她，包镯子的方巾是家里厂子有自己品牌后生产的第一批产品，那时候母亲高兴的每天出家门都哼着歌。

说这话时崔泽眼眶红了，那些眼泪最终没有被克制住，落了下来。

是啊，差点忘记他本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黎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知道你正在幸福的生活，她会开心的。”

说完的当下便有些后悔，可还未来得及细想，崔泽已经揽过她的肩膀，“走吧。”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了。

都说恋爱会伴随生理性喜欢，那种无法压制的几乎源于人性本能的冲动，想要牵手、拥抱、接吻，用这副皮囊与肢体与对方建立切割不断的粘连关系，黎沛很清楚，自己对崔泽已经没有这种冲动了。她拍他后背的安抚，他揽过自己肩膀的回应，更接近于一种在时间中垒砌而成的默契，又或者，虚伪的自我欺骗。

告诉自己，我还可以继续爱他。

回程的路上，黎沛开车，崔泽坐副驾——他是开自己车过来的，却坚持要与她一同返回。

“孔姨送Anderson去跆拳道馆了，怎么不等等？”崔泽先开口。

“没关系，也没什么要说的。”

“彭小祺最近不知道哪根神经又搭错了，给Anderson报了一堆兴趣班。今天刚到，小不点就偷偷跟我抱怨，说累。”崔泽哼笑一声，“婚礼倒挺积极，自己没办，使不完的劲放别人身上找补。”

崔泽不喜欢彭小祺，甚至到了讨厌的程度。

他应该也不喜欢Anderson，可许是孩童魅力太大，崔泽又心软，于是变成了看上去有些矛盾的关系。

“但她审美不错，我看那场地挺漂亮的。”

“你知道她也是学美术的吧？”

“真的？不知道哎。”

“之前在广告公司上班，好像还是外企。”

“怪不得给孩子取英文名。”

“行了，你可够损的。”

“婚礼……”黎沛刚开口便被打断，崔泽接着问，“明天有安排吗？”

“和朋友去露营，住一晚。”黎沛想了想回问，“你呢？”

“晚上飞曼谷，十号回来。”崔泽补一句，“也和朋友。”

黎沛点头，不再追问。

沉默明明是谈话间的自然停顿，可此时却仿佛变成一道间奏曲。从书房出来到刚刚是前半曲，曲调温馨轻快，甚至搅动了似有若无的温柔；而沉默的突袭开启了变奏，他们似乎不约而同回到了正常的节奏，冷淡、沉闷、疏离，避开雷区，放任隐私，互不干扰。

“婚礼，”崔泽打破沉默，“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我就是在想，”黎沛目视前方车道，“我们结婚，会不会都不幸福。”

崔泽扭头看向窗外，许久说道，“也就和现在一样吧。”

可这样的现状若持续一生，会不会太漫长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