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经病
黎沛没能第一时间去找陈秋末，原因很简单，麦浪系列节后要过会，作为偌大企业中一颗兢兢业业的螺丝钉，她有自己必须支撑的承重范围，换句话说，“陈冬初”在她生活里的排位绝非优先级。
孟森已将各组资料汇总过来，独独缺少装饰画部分。麦浪系列的一大亮点便是儿童房的整体设计，针对这一用户群体，此前在设计组内部沟通会上，黎沛特意强调过“色彩与趣味”，而装饰画的存在则会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少这一块，她第一反应便是去问孟森，小伙子在电脑里翻一通，而后找出两张矢量图，语气中难言慌乱，“我……我忘记放方案里了。”
“你做的？”黎沛皱眉。
悦家的设计部按职能分家具、软装、纺织和技术工艺四组，孟森以设计助理的身份到公司，除去给黎沛打辅助，日常承担更多的是样品跟单工作。装饰画应归于软装和家居饰品组，那并非他强项，更不是他应该干的活儿。
“也不是……就……”孟森尴尬地关闭设计图，欲言又止。
黎沛环视四周工位，面无表情询问，“于工呢？”
于右领是软装组组长，进公司早，资历深，当初总监离职，内部皆传言将由他补位。结果是有些意外的，甚至黎沛至今都不太清楚为何将自己提了上来，头衔还是一个从前从未有过的“副总监”。那意味着也许公司会外聘一名“总监”过来，也许某天于右领还是会坐上那个压她一头的位置，黎沛都知道，她只是不在乎。
是谁都无所谓，她懒得放心思在这些毫无产出的事项上。
眼下稿子没交，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茶水间？”见孟森不答，黎沛继续问。
“估计是。哎姐……”孟森话音未落，对话的人已离开工位。
黎沛径直进入茶水间，于右领正与行政的两位同事聊天，主题似乎关于周五下午茶的种类，三人说说笑笑，挺热闹的模样。未被注意到，黎沛象征性敲了敲门，“于工，说点事情。”
“怎么了？”于右领原地未动，正将茶包放到杯子里。
行政的同事亦看过来。
“麦浪装饰画的部分，你还没交。”黎沛单刀直入，公事公办的语气。
“小孟没给你？”于右领这才挪动脚步，“我去找他。”
黎沛伸出胳膊做个拦截的动作，眉头微蹙看向他，“我是说，你，没按时交上来。”
她特意强调——“你”。
“所以我现在去找孟森啊，问问怎么回事。”于右领面露尴尬，急着离开。
黎沛向右半步，直直将人堵在茶水间门口。一股莫名而来的怒气在她心中翻腾——错了的人为什么不感觉抱歉。
“你的工作，为什么让孟森帮你做？”她盯着对方的眼睛，“你们组人手不够吗？你做不出来吗？觉得孟森好欺负吗？有时间在这里喝茶聊天没时间画稿，于工，你是态度问题还是能力问题？”
“黎沛，你他妈跟我摆什么领导架子！”于右领脸涨得通红，大力将茶杯戳到旁边柜子上，“你是不是还觉得设计部被你领导的挺好，这一年换多少人了，新人不用带不用教吗？你天天摆张冷脸，你关注过大伙吗？整个设计部有一点凝聚力吗？”
争吵声吸引到周围目光，一同被堵在茶水间的两位行政同事面面相觑，而后一边说着“有话好好讲，我们先回去了“，一边挪动脚步快速逃离纷争之地。
“别混淆概念，这不是一回事。”黎沛丝毫不让，“我问的是，凭什么让孟森帮你画稿。”
“没完了是不是！”于右领单手扶额冷笑一声，“我算看出来了，这疯今天就是冲我发的，行，行。”
黎沛刚要开口，被赶来的孟森一把拉住胳膊，“姐，姐，有电话找你，急事。”之后几乎连拉带拽将她拖走。黎沛听到茶水间传来的骂声——
“神经病！”
孟森一路将她拽到楼梯口，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确认楼梯间没有其他人，这才松开手，长长叹了口气。
“自我进公司，头一回看到职场大战。”男生撇撇嘴，“等着吧，最晚明天，领导肯定找你谈话。”
“我也是头一回。”黎沛双手抱胸靠在墙上，顿了顿问道，“他使唤你干活多久了？”
“哎呀，也没有……”
“都到这份上，有什么不能说的。”
孟森摸摸脖子，“从我刚来就有点……画个图改个ppt弄个方案什么的，开始挺难受，总加班，吃不好也睡不了觉，又觉得是不是刚入职大家都这样，都得给老同事打下手……后来可能习惯了，时不时就让我给弄点东西……”
“为什么不说呢？”
“都讲了分不清嘛，于工也说得快速上手，年轻人多干多历练，这个活儿到底该不该我做，我分不清楚。”孟森低头，“到后来能感觉到是在替人干活，就……太晚了。拒绝吧，人家有的是办法把我弄走，现在找工作多难啊，我又不是学历资质都特别出众的……”
“你可以告诉我啊。”黎沛语气带些懊恼，“你从进来就跟我，我不值得你信任？”
“那倒不是……”孟森苦笑，“你本来就挺忙的，再说公司里的事我多少也能看出来点，你提副总监本来就有人不服气，大家又都知道我跟你，说了纯纯给你添堵，姐，我不想搞这些有的没的麻烦你。”
四下无人，两人面对面站在楼梯间各靠一堵墙，从这个角度，黎沛可以清楚观察到孟森的脸，不知怎的，那张脸让她想到二十一岁的陈冬初。是一张还没有被社会化的面孔，带着饱满的矛盾和纯洁的真挚，有很多未必成熟的考量，而在那些考量里，一以贯之奉承的原则便是我好像随时可以牺牲自己。
“回去吧。”黎沛的手落到门把手上，低声补一句，“以后不是你的活儿别干了。”
领导谈话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下班时间刚过，刘芸便来到黎沛工位处，敲敲桌子，“忙呢？”
周围同事皆已离开，明天是黄金周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许多人请了假要避开人流出行。至于茶水间事件，大家不约而同选择集体失忆闭口不谈。
当然，记忆这东西偶尔可控，背地里又会被准确无误找回来。
黎沛懒洋洋“嗯”一声，随之进入主题，“上午的事儿听说了？”
“闹这么大，不听说很难。”刘芸笑了笑凑近她，“我还调监控仔细回看一遍。”
一天的时间说快也快，与孟森从楼梯间回来，黎沛注意到于右领已经在工位上，两人没有任何交流，权当对方不存在。快下班时，软装组一小姑娘通过公司内部聊天软件私信——沛姐，于工说设计图最晚明天给你。像小学生闹别扭，沟通还要靠他人传话，黎沛回复“好”，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直至此刻。
她甚至没注意到于右领是何时离开的。
“你可真闲。”黎沛撇刘芸一眼，而后视线落回电脑屏幕，“刘总有何指示？”
“明天在天河大学有场家居潮流的讲座，Corner的设计师来中国了。”刘芸翻找手机，“邀请函我发你，去听听，然后就在家办公吧。”
Corner是业内首屈一指的家居品牌，黎沛当然想去。可随之又问道，“在家办公是命令？”
“是建议。”刘芸不慌不忙解释，“没必要针尖对麦芒，从我的角度，团队稳定更重要。我明天会和于右领聊聊，解决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至于聊什么，怎么聊，刘芸不会同她说。
“好。”黎沛点头。
“假期有安排吗？要不要和我去露营，两天一夜。”
“没什么安排。崔泽他爸出院了，可能后天去他家里看看，吃个饭。”
“那就2号出发吧，开我车。”刘芸嫣然一笑，“没什么要准备的，东西我都有。”
黎沛做个“ok”的手势，多问一句，“就咱俩？”
“你带家属？”刘芸眨眨眼。
黎沛厌倦地摆摆手，“没必要。”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好奇。”
“什么？”
“你结婚后，会不会不太好约了……”刘芸歪了歪头，定定看着她，“还是，就和现在一样。”
隔日上午，黎沛准时抵达天河大学学术报告厅，却在这里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是陈秋末先注意到她，对方食指指尖摆动着，似乎在竭力搜寻头脑中的影像，“啊，你……你是……”
黎沛正扫码进场，听得声音抬起头，心情也随之昂扬，“黎沛。”怕对方仍记不起，不得又补一句职业身份，“悦家家居。”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她们只匆匆见过一面。
陈秋末这才笑了，“我就说看着眼熟。这个设计师你们做家居的都很熟悉吧？”
“嗯，算学生时代的偶像了。你过来是？”
“义务劳动，主持人。”陈秋末扬手指指四周，“我母校。”
我知道，那时候你还是长头发，扎着高高的马尾。黎沛在心里说。
“我先去候场了。”
见陈秋末要走，黎沛一把拉住她，“等结束，可以聊几句吗？”
讲座很精彩，可人若在心里放一件更急切的事，专注便成天方夜谭。要对陈秋末坦白吗？对方会相信吗？要从哪里开始说起，第一次，对，第一次，当时和陈秋末越好一起去打麻将的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尹……尹什么，好像是三个字。不不不，还是不要讲，这样离奇的经历讲得再真实也会被认成疯子。稳住，确认目标，优先级排序。最高优先级是了解陈冬初，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时间哪个节点何种状况下不在的，然后是保护自己，避开一切可怕的未知，最后是……最后才是，能否救他。
若有余力，是一定要救他的。
至于救他之后会发生什么，黎沛已经无暇考虑了。
讲座近尾声，黎沛率先冲出报告厅，在工作人员入场通道处等候陈秋末。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急切，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也许今日知道真相，一切就要结束了。
不用再经历这种魔幻之旅，不用再去考量另一个陌生人的人生，找到解，攻破它，回归有且唯一的现实世界。
直至散场结束，陈秋末才缓缓走出。陪同的许是校方的人，她看到陈秋末自然而洋溢的同大家握手、说笑，忽然有些替陈冬初遗憾，若他还在，应该很想见见姐姐这时的模样吧。
平安健康变成一个妥帖大人的亲姐姐。
“诶，你还真在等我。”人群散去，陈秋末走过来，先将主持人手卡塞到随身包里，而后拿出矿泉水喝两口，“有事吗？”
“我……我其实想问问陈冬初。”黎沛小心寻找措辞，家人离世，或许留下的人最煎熬。
陈秋末动作止住，上下打量她一番，“我记得上次在电视台，你找我也是问陈冬初是吧？”
“对。”
“你是他……前女友？”陈秋末盖好瓶盖，因为低着头，黎沛捕捉不到对方的表情。
“不是。”
“应该也不是同学或同事吧，不然找不到我这里。”对方重新抬起头，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都不是。我就想问问，他……”黎沛忽而有些问不出口。对于陈秋末，回忆起那份经历等同于伤口撒盐，这样的场景下，太突兀了，也太残忍了。她自顾做个深呼吸，“我想去看看他，他埋……”
“他带我儿子去旅游了。”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旅游？”
“埋？”
黎沛率先回过神，双手举起，头脑却有些混乱，“不是，先等会儿。陈冬初……旅游去了？”
许是音调起承转合太大，陈秋末“噗”一声笑出来，“他欠你钱啦？上执行名单不能旅游？”
“你……你上次不是说他死了吗？”黎沛又气又恼，这个陈秋末，从小到大一个样，没轻没重，没头没尾！
“上次……哦，那回啊。”陈秋末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让他去幼儿园接小舟，他给忘了。老师陪着孩子等了一个多小时，我录节目没听到电话，他加个破班手机还静音……”
此时的黎沛无语到极点，字面意义上的无语，以至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舟是我儿子，五岁了。”陈秋末笑着补充。
神经病，全家都是神经病！
黎沛都不记得上次自己这么火大是什么时候了，窝火、恼火、怒火，急火攻心，若陈秋末是朋友，她非要抓起对方的头发暴打一通泄愤。
“好好好。”黎沛竭力让自己冷静，压抑着胸腔里熊熊燃烧的火苗问道，“可以给我陈冬初的联系方式吗？”
陈秋末沉思片刻，掏出自己的手机，“你先加我吧。我要问问他。”
黎沛扫过二维码加上好友，“我挺急的，是真的有事情要问。”
陈秋末收起电话，表情变得严谨，“小黎，坦白讲这个情况有点奇怪。你到我这里找陈冬初，说明你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清楚他公司，不认识他的任何一位朋友。也许你们有过一面之交的缘分，你不是坏人，但陈冬初是我弟弟，我总归要确认一下的。”
话音刚落，似乎注意到后面的来人，陈秋末扬了扬手，“尹朔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