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你呢

陈冬初，死了？

黎沛盘坐于床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五个字，越想心里越发毛。

魂穿吗？难道真选中我去拯救他？可凭什么，非亲非故，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再说去到哪一年，被置于什么样的场景，这些都完全被动，摸不到任何规律。等等，那我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还是说，让我当替死鬼？

不对，就算我是替身，难不成陈冬初会回到这个时空里？没了的人要怎么回来，完全不合逻辑。

早就没有逻辑了，变成另一个人回到过去，根本就不是逻辑能讲通的。

黎沛心烦意乱，她很后悔应该留个陈秋末的联系方式，只怪得知消息脑子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离开了。

外面传来开门声，崔泽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提着外卖，四目相对，他先开口，“吃饭了吗？”

“还没。”黎沛走过去接下外卖，“怎么回来了？”

“拿几件换洗衣服，吃完饭就走。”崔泽换了鞋，又去卫生间洗了手，而后坐到餐桌旁，“我爸检查结果出来了，肺炎，不算太严重。我陪他几天，之后还得出个差，再去见见太卡的人，这段就不回来住了。”

“好。”黎沛看到他手机屏幕亮起，而崔泽则迅速将电话扣到桌上。

她不深究，他也不解释，两人权当此事没有发生。

一如往常。

“彭小祺可能会联系你，说婚礼的事儿。”崔泽吃着饭，说道。

黎沛没什么食欲，拨弄几下饭菜，起身去冰箱拿啤酒，她问他，“你喝不喝？”

“来一个吧。”

两人碰了个杯，崔泽对她笑一下。

“笑什么？”她问。

“陪床都喝不了酒。”他答，接着又道，“太卡的单子要准备一些英文材料，公司介绍产能客户群什么的，我弄了一版，有空你再帮我看看。”

“行，回头发我吧。”

黎沛从未出过国，而崔泽大学毕业后就被送去澳洲，学校一般，学业更一般。那是他对她最为热忱的一段时期，每日隔着时差发消息，向她展示自己的课件，也求助她修改自己的论文。黎沛爱看美剧，喜欢英文，更羡慕他所接受的教育，于是理所应当接下“帮助”的任务。她在帮他，却也是在借助他的视野去张望力所不能及的世界，又或者，存在于他们之间某种隐秘而难以描摹的互相利用从最初就开始了。

只是“帮助”也在方方面面变成习惯，延续至今。

崔泽用易拉罐挡住手机，他在发消息。

黎沛捏了捏手里的易拉罐，“哎”一声。

“嗯？”他再次将手机扣过去，抬起头。

黎沛双腿盘到椅子上，看着对方，“你想跟我结婚吗？”

“想啊。”崔泽不假思索。

“我昨天晚上跟同事吃饭看见你了。”黎沛顿了顿，“韩餐。”

“她就是……”

黎沛喝一口酒，“就算这样也想？”

“我觉得我们之间……”崔泽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可也许是酒精，也许是对方悠闲的姿态，又或许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将“是否想要结婚”的问题呈现到桌面上，他双手抱胸，反问，“那你呢？”

黎沛不做声，因为知道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家的情况你清楚，我得尽快稳定下来。”崔泽喝完最后一口酒，顺势将易拉罐捏扁，“像现在这样挺好的，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和谁一起生活。”

他说完便起身去倒腾行李箱，脏衣服放到洗衣机里，又进卧室去拿干净衣物。黎沛收拾餐桌，摸到他扣放的手机，还是没有翻过来。弄亮屏幕又有什么用，又不知道密码。知道密码又有什么用，仍然无法阻止那些消息的进入，更无力拉回一个贪恋那些消息的人。

崔泽拖着行李箱走了，走之前抱了她一下。

好似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夫妇应该这样分别，所以便这么做了。

黎沛没什么感觉，不心动，也不恶心。若执意要讲出一种感受——

烦，厌烦透了。

这次的场景是图书馆。

很奇怪，她没有从沉睡状态醒来。好似做了一场梦，有一股力量将她拉来这里，面前的一切由模糊变得清晰，林知衡在耳边小声嘀咕，“发什么呆啊，手机借我用用，我电话找不到了。”

在这之前，黎沛记得崔泽离开后她洗了个澡，敷完面膜，吹干头发，关了灯躺在床上，然后就睡着了。

林知衡自顾拿起桌上的手机，顺着键盘从左向右划了个“Z”，解锁成功。

谢天谢地，他们是比恋人更亲密的，知道手机密码的关系。

林知衡从通讯录里准确找到自己的名字，拨通电话后在她面前晃晃，小声留一句“出去打个电话啊”便跑出阅览室。

眼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像某堂专业课课件，有些“法兰盘”“消除内应力”之类的文字以及奇形怪状的图样。黎沛先去确认时间，2012年5月10日，她在心里盘算一遍时间，现在是陈冬初的大三下学期。

键盘下压着一张A4纸，是国际交流处交换生项目申请表。学校、专业、个人信息都已经填好，唯一空缺的是个人签名。

林知衡这时回来，推推她小声耳语，“走呗，他们都到了。”

“谁？”

“大川啊，今天大川生日，叫着吃烧烤呢。”说罢点点桌上的申请表，“快别琢磨了，一天天要魔怔了。”

两人肩并肩走出图书馆。林知衡边走边打电话，“别催别催，我跟陈冬初过来了”，“我俩什么都行，你们先点呗”，“那就串，板筋，鸡胗鸡心，哎呀反正就那几样，你们看着来”“就喝啤的呗，等会儿啊我问问他”。

“你喝啤的还是什么？大川他们点菜呢。”林知衡举着手机问话。

“有没有FancyBeer？”黎沛总觉得自己到这里跟这酒有点关系，有枣没枣打三竿，万一喝了就能回去呢。

“什么玩意Beer？”林知衡哼笑，转头朝向电话，“他就喝啤的。走火入魔，开始自己编酒名了。”

放下电话，这家伙优哉游哉吹起口哨，心情很好的样子。

“手机找到了？”黎沛问一句。

“哦对对对，你电话。”林知衡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来，欢喜挂在脸上，“刚才捡到我手机的是个妹子，外语学院的，还挺好看。”

黎沛在心里啧啧两声，毛头小子，不好好学习，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叫黄茵，我还留了她微信。”林知衡暗笑，“真挺好看的。我说回头请她吃饭，她答应了。其实我想叫她一起来，又怕咱们一堆男的说点什么屁话吓着人家……小心！”

大马路上，一辆小轿车几乎擦着脚尖驶过去。

黎沛一身冷汗，多亏林知衡拽她一把。

难道，真是替陈冬初送命来了？

“看路啊，差点撞上你。”林知衡松开手，“没事儿吧？”

黎沛惊恐未过，摇了摇头。

“走路就好好走，别琢磨乱七八糟的了。再说，就因为一个交换项目值得你纠结这么多天？想去就去，也没人规定你非考清华研啊。”林知衡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真不知道你纠结什么劲。”

两人进入烧烤店，大川边招呼他们入座边开两瓶啤酒递过来，嘴里嘟囔着“你俩真够意思，来这么晚，先自罚三杯”，黎沛惨白着一张脸接下，抄起玻璃瓶咕咚咕咚就开始喝。大川不解地瞧她一眼，这才将手里的杯子放到黎沛面前，目光转向林知衡，“谁惹他了？”

“交换的事呗。”林知衡头也不抬将面前的杯子斟满酒，而后高高举起，“咱喝咱的。生日快乐兄弟！”

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男生们欢呼着“生日快乐”，碰撞的酒杯弄洒了啤酒，而后争先恐后一饮而尽。

他们开始聊林书豪在NBA的绝地反击，聊某位教授不按常理出牌的点名方式，打趣桌上某人和学妹的暧昧绯闻，也浅浅淡淡说明年的毕业各自的打算。很多声音被塞进黎沛的耳朵，可又很快被挤了出去。那辆向她驶来的车，那种突然被林知衡拉开的触感，那条惊恐过后视线里平整而规范的柏油路，她克制不住去想“如果”——如果没有被拉开，如果这就是陈冬初生命的终结，那么住在这副身体里的自己又会怎么样？

会有知觉吗？会回去吗？还是灵魂与肉身一同消逝？

黎沛从未想过死。即便命运对她足够刻薄，刻薄到很多时刻都感觉被逼入绝境，刻薄到让她厌恶一切，一死了之变成最痛快的解决方案，她也没有认输过。就算是死胡同，也要拼尽全力去撞一撞墙，头破血流又怎样，万一撞开了呢。

活着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可她不想死。

“妈的。”

她低声骂一句，拿过桌上另一瓶酒，左手用筷子抵住瓶盖，右手抓住瓶身用一股寸劲，随着瓶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气泡涌出，而后仰头大饮几口。

大川用胳膊肘拱拱旁边的林知衡，“他什么时候学的这种花活？”

林知衡瞪大眼睛不解摇头，“不应该啊。”

“我还真看过网上有人教这种花样开瓶的。”桌上有男生扔过来一个打火机，“老陈，这个行吗？”

头昏昏沉沉，黎沛机械地拿起打火机，对准瓶盖，利落打开，将酒递过去。

“我靠，有两下子啊。”男生眼睛都亮了，“还有啥？”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分别表演了勺子、学生卡、水性笔、矿泉水瓶、易拉罐数种开瓶法，至最后用文件夹“唰”一下打落瓶盖时，一众男生被惊的哇哇乱叫，大川一边拍手一边摇头，“这功力，绝对练过。”

只有林知衡抿嘴打量——面前的人，太不像陈冬初了。

这种技能——若将花式开瓶暂且称作一种技能，它绝不可能属于陈冬初。原因很简单，技能需要练习，同宿舍三年，陈冬初酒都很少喝，而在家——他不可能被允许练习这种“充满趣味”的无用事项。

再说……他有病啊，没事儿练这种玩意。

唯一的解释是，这人疯了，并且天赋异禀。

“哎，”林知衡这时敲敲桌子，“你那交换生的申请表，带着没？”

黎沛已经半醉，听到“申请表”三个字，下意识去翻包，而后将表格拍到桌子上。

她根本不在乎陈冬初到人生，毕业还是肄业，要出国还是要读研，未来坦途还是一败涂地，她只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

“还没交啊？今天就截止报名了吧。”大川眯起眼睛看着空空的签名栏，“你想不想去？”

“他肯定想啊，不想干嘛填表。”有男生搭话。

“想，就签名。”大川拿起刚刚开瓶盖的那支水性笔，“签了，今天兄弟们砸锅卖铁也给你交上去。”

“喝大了吧，还砸挂卖铁。”有人笑，随之也开始鼓动，“老陈，想去就签。办法总比困难多。”

“对，都到这步了，干呗。”

“这得送国际交流处吧？哪栋楼来着？”

“好像是图书馆后边那栋。老林交过，他知道。”

林知衡将笔塞到黎沛手里，看看时间，“就现在，干不干。”

黎沛握着笔，一字一字读过申请表上已经被陈冬初填好的那些信息，不知怎的，她觉得那是他的心愿，带着强烈的、迫切的、深刻的意味在告诉她——他想走，他想逃离。

她签下陈冬初的名字。

“走。”大川抓起那张表起身，带着一副壮烈的语调，“老子生日，豁出去了。”

黎沛最后的印象如同在打一场真人CS游戏。她随着一群人跑向国际交流处的办公楼，楼锁了，有人翻窗进入，有人守着保安，黑暗而静谧的楼道内，林知衡在前面指挥，他们弯腰前行找到老师的办公室，而后两人托举着让她再次翻窗进入，左手边第二张办公桌，她将表格轻轻放到桌面上。男生们在外面小声喊着“撤，撤”，游戏结束，胜负未知。

因为，一觉过后，她又回归了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