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知道

偶尔，黎沛也会想崔泽对自己是怎样的情感。

崔永建有一家毛巾厂，规模中等，资金流顺畅，几百号员工。最初做代工，后来有了品牌，供应大型商超，也做酒店旅馆的生意。国内行业竞争激烈，年初开始尝试接触海外市场，目前正在谈的太卡就是一家东欧的连锁超市。身份为毛巾厂公子的崔泽，家中几处房产，换车亦是稍加思索就可办到，从小到大过得都是优渥生活。当然是高攀，黎沛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为婚姻里的高与低在无特殊情况时指的都是经济条件。

她的母亲孔小娟是崔家的住家保姆，毋庸置疑的高攀。

也许最初的最初，崔泽爱过她，又或者，产生过浓烈的、难以阻挡的、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兴趣。

可有些人的兴趣是有时效性的，今天爱读书明天爱电影，本月喜欢音乐下月又沉迷于运动，这一年喜欢红玫瑰的明艳下一年却觉得白玫瑰的纯洁更好。永恒是变幻莫测的极光，可遇不可求，变化却是恒久持续的一日三餐，总在发生，总会发生。

黎沛为此苦恼过也挣扎过，至今日就像摆放于家居店里的一个水杯，被选走，被打碎，又或者只是摆放着承接灰尘，成为水杯就要认水杯的命，无所谓了。

比之那些，现在的她更想弄清楚近日来一系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为什么，怎么破。

隔日傍晚，黎沛被叫进刘芸的办公室。

或许是女性管理者持带天然属性，如果将悦家掌舵人白建山比作聪明、机警却也狡猾的狐狸，刘芸让黎沛想到座头鲸——一只温柔的巨兽，美丽而友好，却也有着伶俐的牙齿与庞大的身躯可轻易掀起海浪。正如此时，对方正悠然地靠在办公桌边，手端一杯咖啡，脸上的表情类似听到一桩趣味八卦，“听说跟酥粒那边进展不顺利？”

黎沛坐在沙发上，拢拢头发，“上次项目会他们老大来了，说咱们的设计没家味。”

“家味？”刘芸挑眉。

“抽象吧。”黎沛叹气，朝后面一仰，呆呆看着天花板，“你说什么是家味？”

“温馨，合乐，柔软。”刘芸甩出三个词，最后总结，“让人看见就想买回去。”

黎沛抽动嘴角，“商人。”

刘芸端着咖啡坐到她旁边，放下杯子，“产品投放的最终目的是产生消费，所以你自己怎么理解这个概念不重要。”

“你刚才说的是你的理解吗？”

“是大众的理解。”刘芸耸肩，“我怎么理解也不重要。”

稍作停顿，她给出建议，“如果产品界面不好突破，就在空间呈现上想想办法。”

黎沛点头。

“除了酥粒的联名款，还有几个事儿要盯住。麦浪系列十一后要过会，这是你提上副总监后第一个主掌的系列，一堆人看着呢，上点心。我下周去跟盛唯签合同，往下到执行阶段一定会有不少改动需求，这个标也很重要。”

“懂了，都重要。”黎沛的回答带些阴阳怪气。

刘芸习惯了对方这副厌世姿态，并不气恼，反而笑着继续，“还有个私事。”

“你说。”

“盛唯的大采购以前在另一家酒店集团，认识你公公。”讲到这里，重新组织语言，“就是崔泽他爸，好像关系还不错。下周合同走完约着一起吃个饭，你要愿意来就一起。”

黎沛皱眉，“标拿下来，跟这个有关系？”

“那倒没有。是都定完大家聊天，人家问起你是不是崔家儿媳妇。”刘芸似看出她所想，“这么大的标不可能因为一点熟人关系就决定给谁，估计人家也是后来才知道就问了一嘴。别太高看自己。”

黎沛沉思片刻，“饭局我一定要参加？”

“看你。”

“你定吧。”

“黎沛，”刘芸表情郑重些，“有的选的时候为什么非要别人替你决定？你也不是个没主见的人，就这么懒，一点脑子都不愿意动？”

黎沛语塞。

“又或者说，”刘芸一针见血，“就这么无所谓，什么都认？”

就像走在路上被谁从后面猛地推了一把，明明坐在沙发上，黎沛却觉得自己踉跄了一下，重心失衡，歪歪扭扭。她揉揉鼻梁，试图用一个多余的动作让自己稍作缓解，而后说道，“那我不参加了。”

人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主观感受呢——这饭局她完全不想去，被定义为“崔家儿媳”更令她反感，可她早就习惯了没得选，也适应了厌倦活着的状态。

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一日一日，被浸透地彻彻底底。

刘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晚上我请客，喝点？”

“崔泽他爸住院了，我可能还得去……”说到这里，黎沛掏出手机，“稍等，我打个电话。”

她打给崔泽，问了问崔永建的情况，告知晚上有约就不过去了。崔泽说自己在医院陪同，要她放心。事项互通完毕，通话结束。全程旁听的刘芸此时已关了电脑，提起随身包，“找个韩餐，喝点米酒吧。”

路上刘芸都在回消息，一会儿是某个OA流程要批一下，一会儿是法务针对某某合同提了意见要她定夺，一会儿又是三季度销售会重点事项问有无补充意见。直至在餐厅坐下，消息仍没有回完。黎沛点好餐，静静等待对方空下来。

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刘芸是公司副总，一人之下几百人之上。黎沛能理解身在这个位置的压力，只是有点替她烦。

直至热辣滚烫的部队锅呈上，刘芸终于放下手机，与此同时长舒一口气，“开动。”

“你不烦？”黎沛低头吃着饭，随口问道。

“还好。”刘芸嘘着热腾腾的拉面，继而一大口塞进嘴里，脸上是心满意足的表情，“可能我天生工作狂，干活能给我带来成就感。”

黎沛哼笑，“还真是。”

公司里当然有刘芸的传说，四十多岁，有房有车有两只猫，以及，不恋爱不结婚的单身贵族。

现而今女性主义觉醒，不婚不育保平安的说法也一度成为互联网热梗，甚至也有零零后刚入职的小姑娘视刘芸为精神偶像。然而在茶水间的角落，仍会有“你说刘总是不是受过感情上的刺激”又或者“刘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以为谁都跟她似的每天就工作这一摊事”。

这些声音算不得尖酸刻薄，可潜台词却是——刘芸与其他人不一样。

与同一年龄层的，建立婚姻关系生儿育女的绝大多数女性不一样。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刘芸问。

“年底吧。”黎沛心不在焉。

“那还挺多事儿要张罗吧。”

“嗯。”

“婚礼场地定了吗？”

“不知道。”黎沛想了想，“也可能定了。”

“你这婚，”刘芸忽而笑一下，“是你本人结吧？”

“是。”黎沛答完也笑了。不知怎的，这个问题角度刁钻，但就是很好笑。

“你不想结婚？”这次换黎沛提问。

刘芸喝一口米酒，不在意的语调，“暂时没这打算。”

“恋爱呢？”

“没遇到合适的人。再说我也没时间。”

“少加点班时间就有了。”

刘芸吃着东西，似乎在认真思索对方的提议，接着说道，“加班有钱赚，钱又能提高我的幸福指数。除非谈恋爱能带给我同等幸福感，不然没必要。”

黎沛刚要说些什么，却见对方保持着夹东西的动作，眼神直愣愣看向一处，表情极其不自然。

“怎么了？”她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在餐厅对角线的方位，崔泽正与一个姑娘相对而坐，下一秒，姑娘笑嘻嘻夹起一块炸鸡，崔泽头向前倾将鸡块吃到嘴里。

黎沛收回视线，手点点桌子提醒，“差不多行了。”

刘芸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知道？”

“餐厅你定的，我怎么知道。”黎沛顿了顿，“不过这些事儿，我知道。”

“我靠。”刘芸低声骂一句。

黎沛自顾喝下一大口酒，“不是第一次，也不是同一个人。”

“神经病吧，这婚还有什么好结的。”刘芸语气恨恨。

黎沛好笑，“你还说我？”

“我不结婚，不代表我对婚姻不尊重。”刘芸认真看着她，“你呢？就打算这么过？”

周二下午，黎沛与市场部的老赵一起到电视台。

路上老赵说起上次来的状况，“我也真是倒霉，正蹲着系鞋带呢，一个小伙子迎头就撞上来了，你说这事儿多寸，我这假发勾到人家书包上，我正要追，人家上车走了。总不能顶个大秃瓢去见人吧，那多不好看啊。”

黎沛浅浅搭话，“新买了一顶？”

老赵摸摸头发，“可不。戴习惯了，头上没东西总觉得心里没底。不过也算歪打正着，赶上今天你跟我一起过来，挺好。”

天河电视台媒体部同时经营着本市最为知名的公众号“天河大小事”，从民生新闻到官方发布，公众号网罗着这座城市里的万千信息，受众广，阅读量大，口碑极佳。老赵这次来是与对方洽谈悦家与酥粒联名款的广告投放事宜，在发布首日预计结合各媒体平台全面造势。

在黎沛的认知里，市场部的人总是英姿飒爽，浑身透着机灵劲。可老赵与他们截然不同，他性格温吞，持一口本地方言，讲什么都像讲故事。本以为这场会谈将被完全拿捏，迅速结束，未想老赵不急不躁与对方对需求，讲条件，磨价格，不知不觉聊了近两小时，双方相谈甚欢。会后黎沛借口去卫生间让老赵先走，在洗手间里重新整理一遍思绪，而后佩戴好访客证一路摸到主持人部。

好巧不巧，陈秋末刚走。

黎沛拔腿就去追。等电梯的人太多，于是顺着安全楼梯一路快跑往下冲。今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见到陈秋末，也许就拥有那把撬开一切的钥匙。

大堂里有几人正往外走，她莽撞地确认一张又一张脸，终于在大楼外拉住一个人——那幅面孔她在另一个时空里见过，虽然是十多年前，虽然面前的人脸上早已退去婴儿肥，变成干练成熟的都市女性模样，可绝对不会错。

陈秋末是真实存在于这个时空里的人。

黎沛倒吸一口气。

“您哪位？”陈秋末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停留在黎沛胸前的访客证上，语气稍稍缓和，“找我？”

“哦你好，我是悦家家居的黎沛，我……”

“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有急事。”陈秋末神色匆匆，似乎很着急走，“有什么事改天聊吧。”

“我想找陈冬初，他在哪儿？”黎沛一口气问出来。

陈秋末瞥她一眼，继而轻飘飘甩出三个字——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