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重新来

当黎沛睁开眼睛，立刻意识到自己已进入平行世界。

是陈冬初在德国的住所，可和前几次又不太一样。因为那封研究生录取信此刻正静静躺在写字桌正中央，边角被书压着，就好像……没有被动过。

走出房门，客厅茶几上有吃了半包的薯片，以及两个啤酒易拉罐。

一罐还剩了个底，另一罐是空的。

是上次来这里的场景——拿到录取信的那天晚上，她与林知衡聊了会天，自己的啤酒没有喝完，林知衡当时还笑她“留底不留财”。

回房间拿手机，这次顺利解了锁，在联系人里找到林知衡的名字，拨出电话。

“喂，干嘛？”懒洋洋的声音。

“你在哪儿？”

“刚到餐厅。”周围很吵，夹杂着中文和德语的说话声。

她，回到了相同的场景。

稍有差别的是，上次的这时她还不知道之后会发生的事，一大早便满心欢喜出门，去了博物馆，逛了当地市场，吃了德国的特色猪肘，直到晚上接到电话才匆匆赶去医院。

这次，回到了距离事发更近的之前。

黎沛瞬时起一身鸡皮疙瘩，去看时间，晚上七点。

“黄茵在吗？”

“还没来。”林知衡忽而压低声音，“别这时候来当电灯泡啊，我们都说好了，聚餐结束我送她回去。”

就是这个晚上，就是送完黄茵回住处的路上，林知衡出了意外。

“你别送她了，吃完饭赶紧回来。有事儿。”黎沛尝试劝阻。

“拉倒，你能有什么事儿。”林知衡笑，“人来了，挂了。”

通话结束。

黎沛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些后知后觉应该再多问陈冬初一些。比如几点出的意外，具体地址在哪里，异国他乡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她只是没有预料到，会再一次回到相同的场景。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

如果不出意外，林知衡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句话和陈冬初讲这话时的表情，黎沛咬紧下唇，无论如何，都应该试一试。

她平生很烦多管闲事，总觉得一个人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足够。可那关乎林知衡的后半生，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虚幻的名字，而是就在身边可以触碰到的有血有肉的人，黎沛做不到放任不理。

况且她也想试一试，那所谓的“结果”究竟可不可以更改。

想到这里，她再次给林知衡打去电话，单刀植入，“给我下黄茵的地址，你们聚餐结束后黄茵家见。”

“怎么又要见小黄，到底什么事儿啊？”林知衡疑惑。

黎沛瞥到桌上的录取信，随即扯了个谎，“慕尼黑的房子，有人要出租，想请你们帮忙看看。”

“也不差这一天吧，开学早着呢。”

“房东着急定下来。”

“那行吧，等这边快结束我告诉你。地址发你了。”林知衡最后鄙夷，“好歹存一下，都是同学。”

黄茵家到他们的住处直线距离只有一公里半，乘坐公共交通要绕一大圈，步行最快，需穿越一片森林公园。黎沛猜测这就是林知衡常走的路线，想必也是在这里出的意外。她放大地图仔细查看，找到另一条避开公园的路线，会多走几百米，还好。

始终静不下心，开始在网上搜遇到劫匪的案例和应对方法，中文搜完又借助翻译软件用德语搜，得出的结论就是什么都不要管，能跑多远跑多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十点半收到消息——我们准备撤了。

黎沛立刻出门，沿着自己规划的线路小跑而去。因要避开森林公园导致路程有点绕，不过她发现穿越的多是居民区，瞬时有了些信心。陈冬初这副身体相当不错，腿长步大，两公里跑下来几乎不感觉气喘。临近目的地，远远看到并肩而来的林知衡和黄茵，她以为他们牵了手，待走近些，才发现两人之间其实隔了一点微弱的距离。

怪不得后来戴起眼镜。黎沛想到陈冬初的样子，心里暗暗道一句。

“老陈，”黄茵脸蛋红扑扑的，先开口打招呼，“听说你找到慕尼黑的房子了？自己住还是合租啊？不过学校不能申学生公寓吗？”

本就是随便找的理由，黎沛听得这话立刻说道，“好像是有学生公寓。”

“那你还过来干嘛。”林知衡“啧啧”两声，“电话里说得好像不租这间就损失几个亿。”

黎沛含糊其辞，“反正都出门了。”

黄茵似喝了不少，带着微醺的醉意咯咯笑，一只手掩起凑到林知衡耳边说道，“老陈应该很宝贝你，不放心才过来接。”

林知衡耳朵一下通红，站在对面的黎沛则面无表情，“我能听见。”

黄茵笑得更大声，朝他们挥挥手，“我先进去啦，晚安。”

直至大门关起，林知衡才收回目光，指指身后的方向，“走吧。”

那条路通向的正是森林公园。

黎沛拉住他的背包，指向另一端，“走这边。”

“那边远。”林知衡原地未动，“听我的，从她这儿回去没人比我熟。”

“公园里面禁行了。”黎沛拿出准备好的理由，“我过来就绕了一下。”

“啊，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让走。”黎沛强势将人拉到正确的路径上，自顾朝前走。

“奇怪，公园为什么不让走。”林知衡碎碎念，却也跟上她的脚步，开始说起刚刚的饭局，“晚上来了个咱俩的直系大师哥，大咱们四届，念自动化的，现在在读博。老陈，你做好打攻坚战的准备，师哥可说了，申请容易毕业难，标准学期毕业率还不到三分之一……”

“这么难？”

“对啊。我和小黄都说幸亏我们是交换学年，你可惨喽。”林知衡将斜挎的背包换到另一侧肩膀上，前后左右晃晃脖子，安慰的语气，“实在念不下去就回国呗，国内就业环境没那么差。你看小黄天天说念语言找不到工作，现在也收到两个offer了。”

“你呢？”

林知衡忽而推她一下，“兄弟，你到底有没有心，上周刚跟你说完我要去思卡顿。”

2025年的思卡顿已在多地上市，是工业机器人行业的领头羊。

“虽然敲定了，但其实我还是有点犹豫。”林知衡抓抓头发，“怎么说呢，他们待遇、名气、包括可以提供的资源都不如大厂，但我又想做这个方向，总觉得以后有前景。哎，找工作也是赌徒心态吧，就怕自己入错行，赌错了。”

“错不了，你去吧。”黎沛无法告诉他更多，只能以此种方式增强对方的信心。

“怎么，你替我夜观星象算了一卦啊。”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抓过林知衡的背包就往反方向跑。黎沛大叫一声，下意识想要抓住林知衡，可还是慢了一步——就差那么一点，她甚至都摸到他的衣角，可反应过来，林知衡已经追了上去。

只一个人，黑夜里那人如同一道影子在飞速移动，后面紧跟着林知衡，以及，一步之遥的黎沛。

我们有两个人，也许可以。

黎沛在狂奔时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们追着人跑进一片住宅区，两侧是七八层高的楼房，几栋连成一片。在楼与楼中间的空场，那人突然减慢速度，转过身正对他们，挑衅地挥了挥背包。林知衡立刻冲上去，而黎沛刚要去帮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大力压制住她，她听到林知衡用德语对抢包的人喊话，也听到那个人语气凶狠地回应。黎沛只得用英语大叫，“Takethebag,letusgo.”

她已无暇顾及语法，在混乱中重复地喊着。她只想告诉他们——拿上包，放我们走。

林知衡与抢包的人扭打成一团，与此同时，身后某个人放弃压制自己，那人走向林知衡的瞬间，黎沛看到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刀。

一把约十公分长的水果刀。

“小心！”黎沛吼一声，用尽全力肘击身后的人，而刚刚挣脱的刹那，她看到——

那把刀对着自己落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陈冬初的脸。

关切的、焦急的、不明所以的一张脸。

黎沛“腾”一下坐起，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抓到浮木，大口大口喘气。

陈冬初半跪在沙发旁，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了？”

黎沛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如同淋过一场暴雨，两鬓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耳侧。此刻的她口干舌燥，说不出一句话。只一只手，紧紧握住陈冬初的小臂，血管生硬地凸起来。

客厅仅开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陈冬初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几张纸塞到她怀里，而后拍拍她的手背示意松开，起身说道，“我给你倒杯水。”

由于狂奔而产生的剧烈心跳，被死死压制住的绝望，以及那把正对自己急速逼近的刀，锋利而尖锐的刀，这一切让黎沛倍感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

再回来时，陈冬初径直坐到沙发上，与她保持一定距离，将水递了过来。

黎沛没有接稳，整杯水洒到被子上。

“对不起。”她身体控制不住发抖，屈膝埋头，实在难受。

“没关系。”陈冬初赶忙用纸巾擦拭，而后再次起身又倒一杯过来。这次他坐得近了些，握住她的手腕以便她能稳稳握住。

黎沛仍在抖，那是一种不听使唤的生理反应，根本无法克制。陈冬初便将手压在她的手上，握住水杯，缓缓地喂她喝下去。一口气喝到见底，黎沛抓抓贴在脸上的头发，声音沙哑，“是你叫我的，对吧？”

陈冬初松开手，“嗯”一声。

“我什么状态？出汗，颤抖，一直醒不来？”

陈冬初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好像还在说胡话，声音很轻，听不出说什么。我见你状态不好，就想叫你起来。可人完全醒不过来，我就拽了你一下，不好意思。”

黎沛摇摇头，又问，“之后呢？”

“你像在抓什么，突然握住我的胳膊，然后就醒了。”

“几点了？”

“快五点。”陈冬初指指里面的房间，“小舟还在睡。”

他们昨晚约好去看日出，想必他先起来准备。

“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陈冬初问。

黎沛再次摇头，而后告诉他，“我又进入平行世界了，这次那把刀刺向了我，又或者是，你。”

陈冬初稍加思索，“还是上次的情境？”

“对，第一次遇到重复同一个情境。”黎沛理理思绪，“林知衡是在送黄茵回来的路上出的事，这次我去接他，我们一起往回走，走得是不同路线，却还是经历了抢劫。”

她说完苦笑一下，“就好像结果注定，怎么都避不开。”

陈冬初定定看着她，“你想在那个世界里，救老林？”

“是。”黎沛同样看着他，“你还记得林知衡交换学年结束，本来想去哪里工作吗？”

“他回国之前就拿到offer了，好像是工业机器人方向，他对这方面一直挺感兴趣的。”陈冬初眼眸垂下，“我记不清哪家公司了。”

“是思卡顿。所以最终没去成吧？”

陈冬初落寞地摇摇头，“老林刚回国那年我们还有联系，他说不去了。”

黎沛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这场意外不发生，现在的林知衡应该会过得很幸福。”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彼此的感受。

那种感受，是完全一致的。

“陈冬初。”黎沛唤声名字，还未天明的清晨，只有两人呼吸的空间，声音格外清晰。

他定定看着她，示意自己在听。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陈冬初似懂非懂，表情却很严肃——他在认真倾听她的问题。

“虽然我不知道还有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是万一呢？”黎沛轻轻说着，“如果再回到那个情境，成为你的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救他？”

陈冬初的心轻轻抖了一下。

没有人比他更想挽救林知衡，但能进入那个世界的，不是自己，而是黎沛。

很显然，她已经失败过一次，并且需要承受巨大的惊恐。这种惊恐横穿两个世界，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都带给她难以想象的冲击。然而她还想再试一次，为了一个甚至在这个世界里素未谋面的人，陈冬初说不上自己此刻的情绪是感激亦或是感动。

“我其实最烦管别人的闲事。”黎沛自嘲。

“听说过。”陈冬初淡淡笑一下，又道，“你让我想想。”

要想一个不伤害她还能挽救林知衡的办法。

他问，“如果成功了，这个世界的老林会有变化吗？”

“不知道。”

陈冬初稍稍沉默，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起身，“得叫小舟起来了，他比你更难叫醒。”

黎沛忽然想笑——什么命啊，一大早连番叫人起床，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

“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她问，阐述理由，“不睡着，我肯定不会进入。在我们想出办法前，你得盯住我，不能让我睡着。”

“好。”陈冬初同意。

想了想，将手递给她，“去洗个澡吧。”

黎沛犹豫一瞬，拉住他的手，借力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