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好朋友
陈冬初是自驾来的，儿童座椅被安置在后座上。
小舟半睡半醒，从酒店到停车场这段路，黎沛见他一手抱小朋友一手提背包零食袋实在费劲，便上手接过诸多杂物，与此同时，听到一句“谢谢”。
她猜测他还没有孩子，也想着，他应该会是个不错的爸爸。
至车前，陈冬初先打开副驾驶的门，“你坐前面吧，后座东西多。”
的确，后座上玩具、画板、彩笔、矿泉水、零食，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大堆，黎沛忽而想到孔小娟替Anderson收拾房间的样子，心里飘过一丝苦涩。
孝顺儿女不会让年过知天命的父母再去做这些琐碎而辛苦的工作吧，可孝顺的前提是经济条件，她不具备畅想的资格。
当然有过怨气——她的薪资不错，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要偿还的并不是由自己创造的，谁不怨？可怨的是谁，黎沛也说不清楚。
因为无法分辨是谁造就了这一切。
天还黑着，他们一路开向草原腹地，导航显示车程50分钟。黎沛问目的地是哪里，陈冬初便说大方向对，随便定个位置，到了再说。他的确比二十几岁“沉”了些，黎沛只能想到用这个字形容。不再追逐顶峰，不再事事争优，开始接受走走停停和随遇而安。
“之前的我，”他恰好问起这个问题，“在你看来怎么样？”
“我也不怎么了解你。”黎沛答。
这是实话，况且她并没有点评他人的习惯。
“这个时节草原挺漂亮的。”陈冬初换了话题，“前两天在路上开着，车被羊群围住，后来越聚越多，得有五六十只。羊不动我也不敢开，干等一个多小时。我还带小舟下车玩了一圈，开心坏了。”
“你姐不批评你？”
以陈秋末的脾气，得知儿子被撒在羊群里，不爆炸才怪。
“就差直接杀过来了。”陈冬初摇头，“要是来了，不知道先炖我还是先炖羊。”
黎沛笑一声。
“我姐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吧？”
黎沛眨巴两下眼睛，“以前你好像都直呼其名，叫陈秋末。”
“是么。”陈冬初似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我们出生就差两分钟，小时候总打架。可能被安上大姐的身份，久而久之才愈发像姐姐了。”
“她没什么变化。从前就不正经，现在……”黎沛想到在陈秋末的“误导”下，刚开始以为陈冬初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儿，暗暗扶额，“变本加厉。”
陈冬初笑，抬手指指副驾驶位的暖风，“要觉得冷就把那边温度调高一点，草原早晚温差大。”
“好。”
“路上都没车啊。”他像对她说，又似自言自语。
黎沛没什么情绪的“嗯”一声。
过会儿又问，“听音乐吗？”
小舟在睡觉，车里很静。
黎沛在这时才识别到对方保持聊天的意图，于是告诉他，“我不困。”
陈冬初扭头看她一眼，又迅速回过头，“好。”
“你后来，”黎沛顿了顿，“和那个叫李朝音的女生谈过恋爱吗？”
“谈过。”
“还好。”黎沛松一口气。
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她没有以陈冬初的身份接受表白，当时当下让一个女孩伤了心，总觉得不太妥当。
“也不算好吧，她应该挺恨我的。”
“为什么？”
陈冬初抿抿嘴，“那时候年轻，大家一起哄一上头就答应了，没有认真想过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在一块不到一个月就分手了，同学之间说什么的都有。本身分手就算不得好事，走路上还被指指点点，对女生伤害挺大的。我不应该那么草率。”
黎沛的选择伤了她，陈冬初的选择同样伤了她，所以这件事无法改变的结果就是要让那个叫李朝音的女生受伤吗？
真是无语。
“怎么问起这个？”
“因为我当时在篮球场上没有接受她的表白。”黎沛将头转向窗外，“可也没什么差别。”
陈冬初低声轻语，“如果能重新来过，我也不会接受。好过现在。”
小舟这时在后座上哼唧几声，叫“舅舅”。
黎沛回头，“醒啦？喝不喝水？”
小男孩懵懵瞧着她，而后点了点头。
“喝水是吧？”陈冬初单手把住方向盘，身体侧过来些，另一只手去摸后座地上的单肩包。
“我来吧。”见他实在费劲，黎沛主动提出帮忙。
“在包里，有个儿童保温杯。”陈冬初指导，“你打开看看烫不烫，早晨我装了点开水。”
黎沛找到杯子，扭开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犯难，“烫不烫要怎么看？”
“给我。”陈冬初接过，指尖相碰，黎沛的手冰凉。
他嘘着喝一小口，重新递还给她，“有点烫，兑点矿泉水吧。”
黎沛照做，重新拧紧盖子，侧身向后将杯子交到小舟手里。小男孩娴熟地掰开瓶盖上的卡扣，含住吸管吸溜吸溜喝起来。
“包里还有件冲锋衣。”陈冬初忽而说道。
黎沛来之前走得匆忙，唯一带上的长袖外套是件防晒衣，薄薄一层。这一路怕困，暖风也不敢调太大，加之昨晚受到惊吓，全身都处于一种僵硬凝结的状态。她没有拒绝，从包里翻出衣服盖在身上。
“黎沛，”小舟在后座唤人，“你是舅舅的好朋友吗？”
黎沛回头对他笑，“怎么才算好朋友？”
“舅妈说，做什么事都会想到对方的就是好朋友。”小男孩眼睛亮亮的，一丝不苟说道，“费星然和赵一曼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都没有来过草原，等回去我要把照片给他们看。”
“他们班同学。”陈冬初在一旁补充，逗外甥，“你还喜欢赵一曼呐？”
“哎呀你别瞎说，是她喜欢我。”小舟摆弄着水杯，慢条斯理强调，“她总来找我玩，还约我去科技馆。不过她也叫了费星然，费星然想去，可他妈妈不让他去。”
“那是因为人家要上钢琴课。”陈冬初调了调内视镜，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外甥的小脸，他透过镜子问话，“尹舟，我也给你报个乐器学学吧？”
“我对音乐不感兴趣。”小舟懒洋洋靠在座椅上，头微微扬起，“拜托，你先管好自己的事情吧。”
这小屁孩，明明比Anderson还小一岁，讲话却像小大人。
果然是陈秋末亲生。
眼前的风景已显现出色彩，陈冬初打转向将车停在路边岔口处，“就这儿吧，我们往上面走走。”
“好！”睡饱一路恢复活力的小舟大声呼应。
黎沛下车，将冲锋衣套在身上，衣服很大，几乎盖住臀部，她甩两下袖子，小舟笑“你好像在唱戏”。三人一路朝山上走，明明看上去很近，走上一刻钟还不到半山腰。小舟累得呼呼喘气，两步一停，陈冬初见状一把扛起小孩，猛猛就往山上跑。小舟哎呀哎呀地欢闹，挥着小胳膊叫，“黎沛你快点！”
“来了！”许是被投放到大自然中，放眼望去只有辽远开阔的草原，空气里尽是秋日清晨的草香，天苍苍而野茫茫，黎沛有种难以名状的被解放的舒畅。
天边呈现一抹鱼肚白，太阳要升起来了。
陈冬初放下小舟，拉着外甥的手在前面停下，他喊话，“你行吗？”
“行！”黎沛大声应答，一鼓作气冲上去。
快到山顶时被绊了一下，陈冬初及时拉住她，很快又放开手，他笑，“没踩到马粪吧？”
“马粪？”黎沛赶忙去确认鞋底，一只脚抬起又差点摔倒，陈冬初拉着她的胳膊，还在笑。
“骗人。”黎沛甩开他的手，投去不满表情。
“没骗你，周围全是，我就踩了一脚。”
“啊？”
“这是骗你的。”陈冬初笑声更大，转头指挥小舟，“站过去，给你拍个照。”
小舟的身后是初升的朝阳，自天边升起，穿越云层，将整个地平线渲染成饱和度极高的橘色。小男孩面对镜头，连蹦带跳，手势表情比了个遍，而后转过身去，欢呼着，“太阳升起来啦。”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尽管如此，万物却似依旧带着一种重生的肃穆，张开怀抱迎接这片灿烂的光辉。
黎沛拍下很多照片，她有种很奇妙的感受——露营时没有看到的日出最终还是被补上了——或许心愿总归会得到一份交代，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某种不期而遇的方式。
下山时小舟跑在前面，陈冬初和黎沛跟在身后。跑出一段，小不点提出要“荡秋千”，黎沛心情很好，当即拉起他的小手，“来吧。”
“他可不轻。”陈冬初预警。
“没关系。”黎沛信心十足。
“那你到这边来。”陈冬初注意到她右手手腕贴一片小小膏药，说话的当下与之交换位置。
常年握鼠标手腕偶尔疼痛，消炎的膏药贴已是随身常备。还挺贴心，黎沛在心里说。随即左手抓住小不点，“准备好了吗？”
事实证明她还是轻敌了。小舟抓着她的手，双腿腾空的同时还要往前跃，速度还很快，大半个山坡走下来，手臂都有些抬不起。
“行了，自己走吧。”陈冬初即时叫停，小舟一路哼歌一路跑，两个大人默默跟在后面。
在山顶逗留许久，坐回车里已近十点。陈冬初说着“我打个电话”，拿瓶水便下了车，他一直走到车尾，随后又拉开一点距离，完全听不到说什么。
小舟在车里同黎沛聊天，他问，“明天你也和我们一起玩吗？”
黎沛诚实作答，“还不确定。”
留在这里的原因是想与陈冬初商量出一个可以救林知衡的方案，跑了一趟，又遇到平行世界里前所未有的情况，她不想无功而返。
“那今天晚上你还和我们一起住吗？”
小孩子无意，问话却让黎沛警醒了一下。一如陈秋末会误会，陈冬初的太太是不是也会多想？事出有因，可自己的做法的确欠妥。
“小舟，如果舅妈问起，你一定告诉她我借住在客厅。”面对小孩，如何去解释让黎沛有些无从下手，“总之，我没有和你们住在一起。”
“舅妈不会问的。”小舟眨眨眼睛，言之凿凿。
“不会？”
“嗯，她不问关于舅舅的事。他们和我爸爸妈妈一样分开住，但是是在一个房子里。”小舟将食指比在嘴唇上，“嘘，舅舅不让我说。”
黎沛皱眉。
“我连妈妈都没有告诉。但你是舅舅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不需要有秘密，所以我才告诉你。”
一通电话打了半小时，陈冬初回到车上先问小舟，“饿了吗？”
“嗯。”小舟手里摆弄着魔方，头也不抬说道，“我在长身体，我饿得很快。”
陈冬初看一眼他手里的魔方，“十字放下面，拼底角。”
“嗨呀。”小孩发出气鼓鼓的声音，“你别说，我能想起来。”
陈冬初的家里就有很多魔方，看样子他又将技巧传授给小舟。
三人开到城区找一家当地餐馆，随意点几样菜，小舟边吃边转魔方，被提醒几次好好吃饭后有点闹脾气，双手抱胸瞪着陈冬初。陈冬初也不惯他，上手将已拼出一面颜色的魔方全部打乱，而后摆到桌子上，“先观察，想好怎么拼再上手做。”
小舟“嘶”一声深表不满。
“观察，想。”陈冬初语气严厉，“好好吃饭。”
训一顿总算老实，小孩儿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偶尔将魔方转个边再看，表情专注。
黎沛暗暗佩服，这家伙带小朋友倒真有一套。
手机震动，见来电人是孟森，她立刻接起，“孟森，什么事？”
“姐，我们下完单了，你看看邮箱？”
黎沛这才记起，他表哥买家具想借用员工折扣。两个世界的时间地点人物环境有极大差异，来回穿梭偶尔会让她产生一种割裂感。明明昨晚才通过电话，却像过了很长时间，以至于听到孟森的声音都有些恍惚。
“稍等。”黎沛检查新邮件，而后将折扣码报给对方。
“好了！”孟森欣喜，“你的权限有点厉害啊，省一大笔。谢谢姐。”
放下电话，见陈冬初盯着自己，便问“怎么了”。
“你同事？”
“嗯，我们组的。”
“跟你关系不错？”
“对，算我徒弟。”
陈冬初点点头，黎沛总觉得他还想问些什么，可等上半天却一直无下文。
对方既然通过公司同事打听过自己，除去确认身份，她猜测陈冬初也听到了一些别的话。无非是态度冷漠不好相处之类的，总归不是什么好话。黎沛当然知道——茶水间、电梯间、卫生间、停车场、楼下的快餐店，上班就是一群迥异的人被圈禁在同一块区域被迫过集体生活，每个人都长有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张嘴，有人看就有人说，有人说就有人听，有人听到了就会再去看，循环往复，没有一家公司一个企业会缺少八卦和小道消息。黎沛太懒了，懒得关心，懒得理会，懒得耗费精力反驳。
也许大家说得对，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又或者原本不是，日复一日就变成了这样的人。
她不在乎陈冬初怎么看待自己，因为这根本不重要。
想到这里，黎沛切入主题，“我第一次进入德国场景是聚餐前一天，昨天晚上进入是聚餐刚开始的时候，说明进入的时间点越来越逼近事发。如果有下一次，也许是聚餐结束，也许是面对劫匪的当下，总之，我们想出的办法必须立竿见影。”
“我问了黄茵，聚餐的那天晚上，她室友在家里攒了局。老林出事后我先到医院，之后给黄茵打电话，她过来后呆到老林手术完才走，大概凌晨四点多，那时候家里的局刚散。所以如果时间点能回到见到黄茵，最好的方案就是让老林留在她家过夜。”
“总归不至于抢到家里来。就算变成入室抢劫，人多也更有保障。是个办法。”
“如果时间点回到路上，那就找理由让他回黄茵家。不过……”
“怎么？”
“如果时间点回到发生抢劫的当下，”陈冬初递来手机，记事本页面上有报警电话和求救的德语单词，他继续说道，“除了这些可能有帮助，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
是，很多情况下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自己搞不定的时候，多看看周围有没有帮手。”陈冬初说道。
“这个怎么念？”黎沛指着那个德语单词。
陈冬初读一遍，她模仿一遍，几次下来，牢记在心。
“黎沛，若真是那个境况，能跑就跑。即便你救不了老林。”
“我明白。”
谁都不知道两个世界之间是否存在关联，陈冬初是在告诉她，保护好自己，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刚才从山上下来，”黎沛问，“你在和黄茵通电话？”
“嗯。”
“她现在怎么样？”
“自己创业了，开了家传媒公司，做得挺好。男朋友是我们同校师弟，年初谈的，感情很稳定。”陈冬初扭头去看正专心玩魔方的小舟，“我和黄茵原本不熟，因为老林才变熟悉。老林出意外后，黄茵就一直在杭州工作。人彻底失联后，黄茵来德国找过我一次，哭了很久，说等老林十年。那时候觉得十年太长了，但好像一转眼的工夫，她也真的等了老林十年。”
黎沛听得有些难受。
心里空落落的，是一种久违的，类似“悲伤”的情绪。
末了，陈冬初说道，“真想再和老林打场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