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双病号

小舟在傍晚开始出现感冒症状，咳嗽、打喷嚏、流鼻涕，整个人也像霜打的茄子，闷闷不乐。黎沛本打算下午返程，可一来车票售罄，二来由于没休息好，她也觉得四肢乏力，得到陈冬初的允许后，决定再多借住一晚。

三人简单吃过晚饭，黎沛去洗澡，陈冬初哄小舟睡觉。刚洗完正吹头发时，陈冬初敲卫生间的门，“不用开门。我出去买点药，跟你说一声。”

“哦好。”黎沛答。原本觉得冲过热水澡会舒服一些，可愈发浑身发冷，头也昏昏沉沉。吹干头发，她回到客厅烧了壶水，热水喝下还是难受。

卧室传来“舅舅，舅舅”的呼叫声，黎沛赶忙进去，只见小舟蜷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眼睛闭着，脸蛋红扑扑的。黎沛坐到床边，轻声询问，“喝不喝水？”

小舟微微睁眼又无力闭上，“我疼。”

痛苦的表情让人跟着难受。

黎沛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他的，好像有点热，但又不确定。

小舟开始哭，并且出现类似干呕的症状，脸憋得通红，像一只受伤的小猫。黎沛手足无措，只得一边替他将被子捂紧，一边给陈冬初打电话，“你还有多久回来？”

“旁边的药店关门了，我正在去另一家。”似在跑步，声音很喘，“过去得十分钟，再回去……”

“你没开车吧？”

“没。怎么了？”

“车钥匙在哪儿？”

“应该在我白天穿的牛仔裤口袋里。到底怎么了？”

“小舟看上去不太对，我先送他去医院。”黎沛在卧室椅子上找到牛仔裤，摸出车钥匙，“我现在出发，你回来把证件什么的带上，直接来医院找我们吧。”

给小舟穿好衣服，一路抱着小不点下楼。大约难受至极，小舟整个人软趴趴挂在她身上，只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问好酒店前台最近的医院地址，黎沛马不停蹄赶过去。

路上又给陈冬初打电话，告知医院位置，并嘱咐一定要随时看手机。她完全不清楚小舟的体质，而孩童用药还需格外谨慎。陈冬初说那就别挂断了，我马上过来。车鸣声、街头餐厅的揽客声、行李箱的滚轮声、电梯的开门声，这些声音和粗重的喘气声交织在一起，一下一下轻击着黎沛的耳膜，她知道，他的焦灼不言而喻。

抵达医院后直接抱小舟冲进急诊，黎沛尽量全面地向医生描述症状，测过体温，39,8°C——对于一个五岁的孩童来说，难受程度可想而知。医生问及病史和过敏史，陈冬初在电话那头抢答，出过水痘，青霉素过敏。医生似将他认成小舟爸爸，又问您孩子以前吃过布洛芬吗？陈冬初说吃过。是近期服用的吗？不是，近两三个月都没生过病。好，我们先给孩子降温，之后最好再做个血常规，温度比较高，还是突然起来的，查一下感染源。医生在这时递给黎沛一个口罩，对电话说道，孩子妈妈也有点烧，您尽快过来吧。

黎沛摸摸额头，刚才确实有医生拿着电子体温计对她脑门“哔”了一下，只不过注意力都在小舟身上，她甚至没看到测出来的数字。

小舟躺在病床上，微闭着眼睛。他已经不哭了，然而浓密的睫毛上却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可怜巴巴的模样惹人心疼。医生正做听诊时陈冬初赶到，呼吸急促，鼻尖渗着汗。一番检查过后医生告诉他们，听上去肺部没什么问题，等退烧后再看看情况。

陈冬初道谢，温柔地摸了摸小舟的头。

“刚才护士说让用温水毛巾给擦一擦，帮助散热。我先去买。”

“别……”

“你留下吧，万一有其他事。门口就有超市。”

黎沛刚要走，手腕被拉住。陈冬初脱掉身上的冲锋衣递过来，“穿上吧，外边挺冷的。”

出门走得急，此时的她只穿件短袖。

陈冬初的身上剩一件长袖T恤，他掏出手机，“钱我转给你，收一下。”

这几天的饭都是他在买单，黎沛于是摆摆手，“不用。”

去超市买好脸盆和毛巾，先到卫生间全部冲洗一遍，而后端着半盆冷水去水房接开水，最后才将一盆温度适宜的水端进急诊病房。一连跑几个地方，本就不饱和的体力此时更加虚弱，陈冬初一边给小舟擦拭身体一边唤旁边的护士，“能不能帮忙给她也测个体温？”

结果出来，38度半。

黎沛主动要求输液，她只想尽快康复，尽快回去。

“你这温度也不低，”陈冬初面露担忧，“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没，就是没力气。”

急诊室病人不多，护士见他们一起，直接将挂瓶挂到小舟旁边的床位上，笑呵呵的模样，“妈妈就在这里输吧，看到宝宝和爸爸好的快一点。就是一会儿如果有急症进来，要麻烦您让下床位，我们输液区不在这边。”

黎沛累到懒得纠正对方的说法，点头答好。

陈冬初给小舟擦拭过几遍身体，坐到两张床位中间的椅子上，看了看输液瓶问道，“还没买票吧？”

“你提醒我了。”黎沛刚要拿手机，他摆摆手，“等小舟退烧，明天我们一起回去。本来我俩打算后天走，他病着也玩不踏实。”

“好。”

“刚才……谢谢你。”陈冬初与她视线相交，很快又错开，扬手替小舟掖好被子，“我没意识到他烧到快四十度，从来没有发过这么高的烧。”

“我也吓一跳。”许是急诊室很静，许是这个夜晚太特殊，又或许面前的人与自己建立的是一种只存在于两人之间难以与外人道的奇妙关系，黎沛说道，“我妈做住家保姆，给别人带小孩，她说过小孩一个不留意就会留下后遗症。当然也可能是怕丢了工作，草木皆兵。”

这些话她未曾主动对任何人讲过。并非觉得孔小娟亦或这份工作有损颜面拿不出手——黎沛最不在乎的就是颜面，她只是没有倾诉的习惯，倾诉苦闷，倾诉委屈，倾诉痛楚，倾诉那些会让自己感到悲凉和无奈的情绪，因为倾诉无用，人的路归根结底只能靠自己走。

“我以为你不太关心别人。可能是我……”

“你没误解，我确实不太关心别人。”黎沛耸耸肩。

“那小舟呢？”

“小舟……”她抿抿嘴，“长得可爱。”

“林知衡呢？”

“他就……”黎沛发现自己无法作答，因为陈冬初提到的这些确实是别人，而她也正在关注和关心着他们。

“也长得可爱？”陈冬初笑，“老林怎么看都不是可爱型的。”

黎沛跟着不由笑了下，“这么算的话，我也关心过你。”

“我？”

“我开始以为你不在人世了，自己肩负什么乾坤大挪移的重任。”黎沛想到这里，身体坐直些，“怪只怪陈秋末，我第一次在电视台跟她见面打听你，她说你死了。后来才知道你那天忘记接小舟把她气到，纯属胡扯。”

陈冬初笑容更大，“她就这样。我俩小的时候，可能幼儿园吧，有一天她不想上学，就给我带上假发，让我穿裙子替她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假发。”

“你去了吗？”

“去了啊。因为她说要把她的压岁钱分我一半。”陈冬初无奈摇头，“我傻，总上当。”

“你还傻？”黎沛看着他，“陈冬初，你知道经历你的生活之后我什么感觉吗？”

未等回答，她继续，“我在想，为什么有人会拥有这么好的人生。”

一秒或者两秒的停顿后，陈冬初才苦笑一下，注视着她开口，“可能之后你就不这么想了。”

黎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顾虑他说的话，“相比我的人生，过你的生活就像做梦一样。即便梦醒了也值得，至少大梦一场。”

“你的人生也不差啊。”陈冬初不知表面安慰还是真心实意，“这么年轻就升到设计部管理岗，工作得心应手，感情稳定，周围有关心你的人……”

黎沛打断，“我告诉你我进入你的生活，你看你会像这样平和的接受，因为拿得出手，一点都不难堪。可如果有人告诉我他进入了我的生活，我估计会气炸又或者抬不起头。我的人生差到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她说这话时表情和语气都极度平静，让陈冬初联想到实验测试时用到的某种仪器。直观、快速、冰冷、精准，可以屏蔽任何容性和感应干扰。仪器本身不会出问题，若结果不对，只能是数据输入端就错了。

或许面前的人，她被动接受了太多“错误”输入，以至于反反复复的结果都是报错。

陈冬初欲言又止，半晌蹦出三个字，“怎么会。”

他起身摸摸小舟的额头，不那么烫了。陈秋末在这时打来电话，机关枪似的扫射，“怎么回事，小舟发烧了？多少度，吃药了吗？他到你手里我就知道准没好事儿，你赶紧给我回来，别等我发火啊。”

陈冬初注意到黎沛的输液瓶快见底，半捂住电话叫护士，“她这瓶快输完了，麻烦您给换一下。”

“打点滴了？你们在医院吗？医生怎么说？陈冬初！”

“不是小舟，黎沛也病了。”见护士换好另一瓶输进去，陈冬初才坐下来，“小舟没事，烧退了不少。等明天好一点我们就回去。”

“你肯定又带他疯玩了。”电话那头语气忿忿，“你开视频，我看看小舟。”

陈冬初无奈，只得换为视频通话。陈秋末整张脸溢满屏幕，似刚录完节目，脸上还带着妆。看过小舟，姐弟俩又讲几句，她问，“黎沛怎么样？”

“在我旁边，还好。今天多亏她送小舟来医院。”

“黎沛，黎沛。”陈秋末在另一端唤人。

陈冬初挑挑眉，他在征求黎沛关于要不要通话的意见。见她摇头，对电话那头说道，“别叫了，她本来就不舒服。”

“那你帮我谢谢人家。”

“知道。”

“明天回来，先把小舟送爸妈家。我白天有个采访，下午结束过去接他。”

“好。用不用跟姐……跟尹朔文说一声？”

“原本定好你们六号回来直接送他那儿是吧？你别管了，我和他说。”

“好。”

通话结束，见黎沛盯着自己，陈冬初似笑非笑，“看我干嘛？”

“你们姐弟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是，好多人这么说。”

“可双胞胎不是有心灵感应之类的吗？你们有吗？”

“哪有那么神。”陈冬初笑，“可能就很多事情比较默契吧。以前同学聚会玩那种比划猜词，我俩但凡一组保准碾压别人，我随便比划我姐都能猜出来。”

“可她现在猜不透你了。”

“嗯？”

黎沛想到陈秋末神色黯然地说陈冬初过得并不好之类的话，又觉得那是人家的家事，怎么都轮不到自己插手，打个岔过去，“你后来顺利读上慕尼黑工大了吗？”

“连这都知道？”

“我看过录取信。正文看不懂，名字还是能猜出来。”

“去了。”陈冬初牵牵嘴角，“念了两年，顺利毕业。”

如果还有下一次，是不是我会去慕尼黑？

回家要做做旅行攻略，黎沛这样想着，心情开朗不少。

“你还真是厉害。”她诚心实意说道，“我在那个世界听说过，德国的大学很难毕业。”

“是，整体上宽进严出。”

“后来呢，毕业后就回来了？”

“没，在那边工作了几年。”

黎沛在心里轻轻“哇”一声，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甚至有机会环游欧洲？

“陈冬初，”她挺直腰杆，期待的眼神，“你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哈？”

“不不，德国银行卡的密码。”穷家富路，若去旅游，身上总归要带些盘缠。

“我不记得了。”

“你放心，我会记账，花多少我都按汇率转给你。”

“真不记得了，时间太久了。”

“回忆回忆，或者找找有没有那时候的记录。”

“反正是四位数。”

“几打头的？0，1，2，3……”

“忘了。”

“你，你要不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