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理想路

黎沛输完液便先行回到酒店。陈冬初和小舟第二天中午回来，听说凌晨退了烧，因担心再反复就在急诊病房睡了一晚，血常规做过，没什么问题。

小舟还有些蔫巴，但脸色好了许多，见到黎沛还乖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小大人似的嘱咐你也要多喝水。

退完房即刻回程。在导航里输入黎沛的住址后，陈冬初说要先送小舟，他父母家在北环城，路比较顺。黎沛提出自己可以打车回去，他否决——我离你不远。

很快开出城，两侧风景变为赏心悦目的大片草原。小舟上车便睡，黎沛看着绵延的草原风景，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这两日过得开心且疲惫，接受过大自然的抚慰，处理过一些意外，解答了一些问题，却也遗留了依然不知晓的答案。最大的收获是见到陈冬初，真实存在的人，健全正常的人，高高瘦瘦的人——都说中年发福，现在的他却好像瘦了些。见过面，讲过话，有几次还一起笑了笑。似曾相识的感受偶尔会冒出来，因为他填满了她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是为他活，替他活，还是别的什么，黎沛暂时还弄不清楚。

可总归该有原因吧，成为他的原因。

醒来时车已停下。四周环境是加油站，导航显示路程已经过半。陈冬初牵着小舟从超市出来，靠近敲敲车窗，“要不要去趟卫生间？”

“好。”黎沛怕后边添麻烦，又不想耽误他们时间，开了车门就往卫生间冲。

从厕所出来时猛地推下门，只听“哎”一声。陈冬初捂着额头，小舟在一旁哈哈笑。

“怎么站外边啊。”她不明所以。

“黎沛，你没发现门锁是坏的吗？”小舟手舞足蹈，乐不可支的模样，“我们刚才想告诉你，可你跑得太快啦，你是不是憋不住啦？”

“你在……帮我顶着门？”黎沛无奈看向陈冬初，“怎么不说一声。”

“你在尿尿，男女有别，他不好意思说。”小舟一边乐，一边伸出胳膊表演给黎沛看，“舅舅这样一只手撑着，然后门砰一声，KO。”

今日太阳大，风也大。光是站着都觉得身体像要往一处飘，想必怕门被强风吹开，他才做出这般举动。

“行了，别表演了。”陈冬初拉着小舟，两人一路快跑回到车里。

黎沛跟上，直接坐进驾驶位，“后半程我开吧。”

陈冬初给小舟弄好儿童座椅，坐到副驾驶位置。

“都红了。”黎沛靠近些，上手拨开他前额的刘海观察—这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因为对那张脸太过熟悉，另一个世界里，摸过、掐过、洗过、拍过，总之，这套身体零部件熟得不能再熟，可她随即意识到此刻这样的动作并不妥当，摆正身体恢复开车姿势，“我不是故意的。”

她觉得自己破坏掉了一份默默无闻的好意，因为鲜少收到这样的“馈赠”，一时间有些无措。

是“谢谢”和“对不起”同时出现的情况，没有遇到过。

“我知道。”陈冬初系上安全带，扒扒前面的刘海盖住额头，“走吧。”

抵达陈冬初父母家已是傍晚，小舟与黎沛摆手说下次见，黎沛便也随口回下次见。可孩子终究是孩子，小舟继续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的眼睛很亮，是孩童目光特有的清澈明亮。

黎沛这才觉得，也许不会再见到这个小不点了。

人与人之间的见面总归要有个理由，吃饭、逛街、过生日、谈业务，毫无理由的见面大概可以一致归类为“我想你了”。可这四个字小孩子之间说起来容易，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它会莫名被赋予一些重量继而变得难以启齿。

“等你能快速拼完魔方的时候吧。”黎沛揉揉小舟的头。

“那快速是多快？”

哎，小孩儿问题可真多啊。

“拿好你东西走了，姥姥姥爷等着呢。”陈冬初及时出手解救了她，留一句“等我五分钟”，赶着小舟进了单元门。

开长途腰酸背痛，黎沛下了车，抬腿扩胸活动筋骨。小区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有三分之一的窗户暗着，不知是没有住户还是假期未归；街道两侧散落着一些树叶，已经进入Q4了。想到这里，她自嘲般冷笑一声，Q4，城市牛马的思想钢印，光在境界上就输给了草原溜达羊。

天上只有两三颗星，互相推诿似的，你一下我一下闪着疲倦的光。

草原上的星星是放假的星星，放在那里就欢快地争相起舞，唯恐自己的光芒被掩盖；这里的星星是值班的星星，是，谁会活力满满值班啊。

“我很理解你们。”黎沛仰头对天空说。

“别自言自语了。”陈冬初不知何时走近，打开驾驶位的门，“上车，走了。”

他这人也挺逗，好像遇到所有奇怪的事儿——无论告诉他平行世界还是此刻看到一个人对天空犯嘀咕——都觉得理所当然。是个包容度相当高的人，黎沛想，又或者见过大场面，心理素质过硬。

“你姐还没回来？”

“没，取素材耽误了，在路上。”陈冬初说话的同时一直左顾右看，慢慢开出一段后才道，“帮我把那边后视镜调一下。”

黎沛打开窗户，按照他的身高动了动，听到一声“可以了”。

“我下午开的时候也有点接触不良，但是来回拨几下又好了。”她告诉他。

“估计是控制开关的问题，回头我买个面板换一下试试。”

“自己换？”

“这个不难。如果是内部电机或者齿轮组的问题就比较麻烦。”

“我在想，”黎沛手肘撑着窗户，单手顶住脸颊看前面的路，“万一我变成你的场景是考试之类的，你这个专业我可什么都不会。”

“没关系。”陈冬初笑，“总不会一直由你来考吧。”

“那我交白卷行吗？”

“行。找个理由说身体不舒服，会补考的。”

黎沛还是担心，“工作呢？工作也是这方面？”

“你说在德国？差不多，我做机械结构研发的，就是数字化工厂。”

“什么……东西？”

“就是……怎么说呢，”他似乎在思考怎么让她理解，片刻继续，“就是设计机床的床身、导轨还有主轴这些，让它在日常高速的运动下始终能保持定位精度。”

见黎沛毫无反应，他又说道，“就比如机床长时间运行会产生热变形，电机啊轴承发热这种，一变形就影响精度。我们团队就要分析热源，仿真预测变形量，之后在机械设计或者控制系统算法中预留出补偿。热变形补偿是一方面，当然还有比如做结构优化，匹配驱动系统，机电一体化等等。”

天方夜谭，黎沛脑子里闪过四个字。

“现在呢？”

“你想知道我的工作？”

黎沛觉得自己问多了，可话已至此，只得找个理由让提问尽量变得合理，“你知道我在悦家，我也总得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吧。”

“我在科尔伯。”

大公司，知名德企，全球五百强。

黎沛终于等来自己知道的部分，“我的洗衣机就是科尔伯的。”

“对，我们有家电产线，洗衣机冰箱烤箱，都有。”

“但是挺贵。”黎沛直言。

陈冬初一下笑了，“所以卖的不好啊。”

他这时指指旁边几栋高层建筑，“后面就我们公司。”

这里算得上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驻扎着诸多外企、科技公司和金融机构。旅游明信片上会出现这片区域航拍的景色，多是夜景，高楼鳞次栉比，总是灯火辉煌。环岛拐进去的六车道叫“理想路”，路面平整宽阔，地上的指引白线仿若被时时刷过，整洁规范的像矢量图。父母间的饭局上若有打探，孩子在哪儿上班，答理想路，毫无二致的便会迎来一声感叹，哎呦好工作；社交平台上有人发“理想路打工人的一天”，底下多半会出现评论，求带；相亲场合有专门的理想路男女组，他们坐下来，先交换具体的公司名称和职位，然后才是家住哪里，兴趣爱好，过往的感情经历。

“理想路”其实只是城市规划中早早被定好名字的一条路而已，可现在它的隐藏意义却远远超越了名字，是体面的工作、高质的圈层、优越的薪资、带着“精英”标签的人们的聚集地和舒适区。

又或许，这就是陈冬初一类人追逐的“理想”。

每个人都有权利去追求自己企及的东西。

她收回视线，“在外企工作什么感觉？”

“怎么，想跳槽？”

黎沛摇摇头，“我不像你，在很多事情上有得选。”

世界上只有极少数绝对好人，那意味着，大部分人在心底深处会多多少少有一层阴暗面。就如同她对理想路以及轻而易举就能留在这里的陈冬初的感受，那种似有若无的对于他们所“追求”的轻视与鄙夷，很难说清是一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嫉妒还是“因为起点不够无论怎么跳都在做无用功”的羡慕。

又或者都有，又或者确实志不在此。

黎沛也不知道，一个人不是生来就对自己了解，而终其一生我们所探索的不过是“我想要什么”，这是一项长期、深刻、且需要反复试错的命题。

目的地抵达，话题也随之结束。黎沛道声“谢谢”拿好背包下车，陈冬初回“早点休息”未作停留直接开走。

未知还有很多，所以就先这样道别吧。

门口有一件写有“崔先生”名字的快递，体积不大，很轻，掂了掂有晃动的声音。黎沛拿进门给崔泽发消息——你买东西了吗，有快递。

很快他回复——我也不记得了，你打开吧。

拆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两盒男士内裤。

箱底压了一张卡片，手写字歪歪扭扭，似是店主替客人留言——大一号更适合你。

黎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先涌出的感觉不是气愤，不是不解，甚至不是好奇，她觉得寄快递的人，挺会的。

会调情，会玩暧昧，会十分有技巧的润和一段关系。

如果深究，也许能获得更多线索——比如快递盒上有店铺名字，可以联系客服继而找个理由获取一些关于下单人的信息。可黎沛懒得做这些，是谁重要么，早就知晓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让每个人都尴尬的毫无意义的事，做了不如不做。

她把卡片和内裤重新放回快递盒，放置于玄关的杂物架上，脱掉外套准备洗澡。

这外套……她把陈冬初的冲锋衣穿回来了。

刚要发消息告诉他，转念一想洗干净还回去才符合礼节，于是掏空口袋准备把衣服放进洗衣机。

还真有东西，并且价值不菲。

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有一枚戒指——男款，白金材质，应戴过一段时间，表面有不少划痕。

陈秋末提过他已经结婚了，黎沛猜是婚戒。

物品太贵重，赶忙掏出手机发消息——你的婚戒在冲锋衣口袋里，哪天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对方秒回——改天再说，不着急。

只有这一句。

黎沛泛起疑惑，可也考虑着人家未必方便见面，于是将戒指小心翼翼收到自己的首饰盒里，冲锋衣扔进洗衣机。

彭小祺这时来电，“黎沛，有个不好的消息。上次看那个婚礼场地哦，人家今年订出去了。日子已经算过了嘛，老崔的意思，结婚还是要选良辰吉日。崔泽出去玩了，不回我信息。老崔让我先联系你，说主要听你们的意见。”

黎沛不知怎的有些庆幸，这其实是好消息。

“我也问过几个其他的场地，哎呀，年底好多企业年会，到现在都没有合适的。如果你们一定要今年，我就再问问其他日期好了……”

“不，不用。”黎沛打断，“明年也行。”

“好，那我再问问他们明年的日子。”彭小祺顿了顿，“你要不要和崔泽商量一下？”

偶尔，黎沛觉得彭小祺和孔小娟挺像的，虽然前者的身份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虽然老夫少妻的配置使得崔永建对她疼爱有加，可她无时不刻不在展露一种柔弱、乖巧、顺从的姿态。就比如，此刻的她正在担心若这件事不与崔泽商讨，后续是否会给操办这件事的自己增添麻烦。可能是一种表象，因为崔永建需要一个言听计从行事周全的妻子，彭小祺找准了的定位继而深耕下去；也可能她当真这样想，崔泽母亲过世不久她便住进崔家，先怀孕后结婚，且出于多方面考量崔永建没有给她一场昭告众人的婚礼，这让她不得不去体察眼色来维系心中脆弱的安全感。

况且，崔泽讨厌她是大家都知道但谁都没有挑明的公开秘密。

但黎沛对她没有敌意，若是表象证明彭小祺足具心机和谋划，忍得下才能要得起，一个能屈能伸又不伤害他人的人没理由被厌恶；若本身性格如此那便和孔小娟一样，可怜又可悲，各人自有各人命。

“我和他说吧。”黎沛对电话那头说道，“放心。”

“你嫁进来还挺好的。”彭小祺轻笑一声，“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咱俩多少能做个伴。”

黎沛猜测崔永建这时不在旁边，因为彭小祺第一次对她讲这种算是展露心扉的话。

从认识到现在有六七年的时间，在这六七年里，她总觉得彭小祺是个工具人，是个精致漂亮的挂件，接触不多，交谈也仅浮于表面，黎沛甚至从未独立看待过她。

独立指的是，抛开关于崔家的所有，只去认识彭小祺这个人。

“你和崔泽刚在一起那会儿，老崔不是很反对嘛。别提了，他那些朋友，生意上的伙伴，哪个领导的女儿，天天打听撒网似的问个遍，就想给崔泽介绍拆散你们。还好他没得逞。”彭小祺感叹一番，末了说道，“总之，婚礼上或者其他事儿你有需要就问我，咱们以后这种关系没什么不好讲的。”

黎沛心里很不舒服。

她清晰地知道，这种不舒服源自于彭小祺在拉自己“站队”。对方或许是好意，可这种好意建立的基础是——彭小祺认为在这个家中，她们是一致的。一致的嫁进来，一致的有所图，一致的依靠同样的方式完成对优渥生活的求取。

表面看上去的确如此，可自己，是吗？

黎沛，你是吗？

扪心自问的当下，如同被什么压住，黎沛忽然觉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