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联名款
黎沛先于闹钟自然醒来。
昨晚的前半程趴在黄茵的写字台上，中间被吵醒一次，与林知衡聊了几句，实在又冷又困，后半程直接靠在黄茵的床头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就到现在。确认过已回到现实世界，第一时间给陈冬初发消息——今天见个面？老林的事，另外把衣服和戒指还给你。
她非常热切地想与他分享所有细节。
笔记本电脑屏幕呈打开的状态被放置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做了一半的关于酥粒连名款的补充方案——易携带造价低年轻人会喜欢的产品——她想到冰箱贴、手机袋、小玩偶和台灯。东西不是天马行空抓出来的，同时要考虑生产的周期和成本。比如悦家自己有灯具和玩偶品类，只需要把设计做出来内部看下开模成本，手机袋则可以用绵软加厚材料，让它同时兼具墨镜袋的效用，且与先前设计的环保袋风格图样做统一化处理，继而组成尺寸不同的套件品类，至于冰箱贴大概率需要外包，得找相关工厂问问。
想法形成，接下来就是执行了。
今日天气预报会下雨，从早晨起天就阴沉沉的，黎沛的心情却格外开朗。
现实世界一切有条不紊运转，平行世界成功避免林知衡的意外，她喜欢这种知道要做什么的感觉。
路上收到陈冬初的语音消息，似在开车，背景音有车鸣声——老林的事，是好消息吗？
黎沛也在开车，趁红灯间隙拿起手机说话——是，成功了。
他回复——我白天一天的会，不然下班后吧。
听到结果是好的，所以就不太着急了吧。黎沛猜测。
抵达公司，先同孟森讲了关于酥粒的想法，涉及外包的，让他去找找供应商。日常除去给黎沛打辅助，样品和跟单的工作都在孟森这里。他犹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姐，之前的品类要不要去掉一些？”
“去掉？”之前的品类都已经与酥粒过会确认了，黎沛问道，“预算会超？”
“肯定会超不少。”孟森调出表格，“联名款本身产量就小，开模成本太高了。你看啊，不然浴巾去掉，当时加浴巾本来就是他们说品类不够勉强加上去的，然后餐具方面餐碟水杯不做，做这俩都不如做养生壶……”
黎沛站起来，视线扫过同事们的桌面，忽而发现那些零零后们几乎每人桌上都备着养生壶，旁边一个或两个马克杯。她重新坐下，“你继续。”
“台灯的话，我记得咱们公司今年有一款，底座和灯罩都圆溜溜那个……”
“你是说改个配色？”黎沛立刻意识到他说的产品，也猜到他的提议。
“对。这样成本就降下来了。”
“可以。”她点头，“就照你说的调整方案和预算吧。”
两人正说着，孟森收到新邮件——黎沛的任命通知下来了。
男生在桌底下轻轻拍手，嬉笑着小声说道，“恭喜你啊姐。”
“干活。”黎沛坐回旁边自己的工位，她感觉听到一阵窃窃私语，可因为没有张望又不确定是谁在说话。请吃饭太尴尬了，请喝东西还要收集每个人喝什么，太麻烦，真是头大。
快下班时被刘芸叫进办公室，她单刀直入，“任命通知看到了吧？”
“嗯。”
“有人恭喜你吗？”刘芸笑，“我猜没有。”
“怎么没有，孟森就说了。”
“小孟啊，你手把手带出来的人，他要再不说你可真得反思下自己了。”
“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孟森好像是唯一的……会告诉我哪里不行哪里可以怎么改的人。”黎沛拢拢头发，“其他人就只会让做什么做什么。”
如果不是孟森，她不会考虑品类的调整，更不会观察到年轻人细小的习惯。这些意见都很准确，会实打实帮助到项目的推进。刘芸和陈冬初好像都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自己搞不定的时候，其实可以借助他人的力量。
“小孟可以没有顾虑地表达是因为和你熟悉，知道哪怕说错了你也不会指责他。”刘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所以我一直讲啊，趁这个机会给大家买点吃的喝的，拉近一下关系。一旦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和表面上看起来和其他人所认为的不一样，自然而然就不觉得难相处了。”
似看透她的心思，刘芸补一句，“黎沛，别什么事都觉得烦。”
“我想想吧。”黎沛撇过脸。
刘芸话锋一转，“这周末去不去露营？小周订了个营地，地方大，她和梦涵邀请我一起。”
“行。”黎沛答应，看看时间，“我先走了，晚上约了人。”
其实并未与陈冬初约定具体时间。他下午发消息说晚上要加班，问她是否方便到他公司。黎沛对这些完全无所谓，谁需要多走一段路去找谁，谁又提前到多等了那么一会儿，人就是这样，自己不在意的往往下意识认定他人也不在意，于是就会变得没礼貌、难接触、自私冷漠。
停好车给陈冬初发消息，我在大堂。过了一会儿他出现，白衬衣黑色西服套装，脚下是黑色皮鞋，工卡拿在手里。与那日草原的装扮截然不同，符合黎沛对理想路人们对刻板印象——除了，没有系领带，领口的衬衫扣子解开两颗。
他站在大堂的闸机里面挥挥手，待黎沛走近从旁边递出工卡，“刷一下。”
工卡上有他的照片，白底证件照，看上去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精神不少。隐隐的，有二十几岁时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影子。
等电梯时，黎沛将工卡和装有冲锋衣的袋子一并交还，随后又从包里拿出戒指——她特意用透明封口袋装好——这等贵重物品，万一丢了或出现磕碰都解释不清。
陈冬初接过便将封口袋随手扔进装衣服的购物袋，看着电梯楼层说道，“我晚点和总部有个会，只能麻烦你过来。楼下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
他指的总部应该是德国。想必也不是第一次隔着时差开会，的确如陈秋末所说，他工作很忙。
电梯停在二十层，门刚打开，外面即有人打招呼，“冬初，还不走？”
“哎梁子，”陈冬初单手撑住电梯门，“MEGANIC那个驱动器故障你们还得加紧定位啊，是过载过流还是其他问题。我晚上也跟总部研发讨论一下，看其他区域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是，报警报的是过流代码，但是电机轴承和内部功率元件都检查过了，没损坏。”叫梁子的人回应道，“我们这才怀疑是编码器，有可能接触不良或者作业场有强电磁干扰。”
“但是编码器故障应该会触发信号报警啊。”
“是有点奇怪，报警代码只有一个。”梁子问，“我留下来跟你一起？”
“不用。”陈冬初这才想起来似的放下倚住电梯门的手，“先回家，有消息我跟你说。”
梁子向外迈一步用脚撑住电梯，将手里的快餐袋塞到陈冬初怀里，玩笑的语气，“初总干我们一线的活儿，得奖励。”
“不用。”陈冬初欲归还，梁子却迅速按下关门按钮，嬉皮笑脸留一句，“这家特好吃，趁热。”
黎沛离他们远些一直等在办公区入口，陈冬初拿着快餐袋快步上前，一边用工卡刷开玻璃门一边解释，“研发的同事。”
“我以为你们只做家电。”黎沛跟着他往里走。
“中国区最好的业务是数字化工业，基础设施、交通、医疗我们做得也不错。”陈冬初说着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指指沙发，“坐。吃了吗？”
黎沛摇头。
“那一起吧。”他说着拿出袋子里的东西，是两盒炸鸡。
陈冬初皱眉，小声自言自语，“吃这玩意啊。”
嫌弃的意味全写在脸上。
“这多好吃啊！”上一天班早饥肠辘辘，黎沛瞧他一眼，目光定格在炸鸡上，咽咽口水。
陈冬初轻笑一声，“快吃。我去给你拿瓶水。”
他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黎沛环顾四周，心想果然算得上事业有成。
陈冬初回来，放一瓶矿泉水到她面前，第一个问题，“老林的事，是昨晚？”
“对。”黎沛略过闲话，一边吃一边事无巨细地告知整个过程。最后举着鸡翅膀说道，“我凌晨醒来一次，问林知衡如果发生不好的意外，他会怎么做。他说自己会躲起来。”
“躲……他还是真是做了同样的选择。”陈冬初喃喃自语。见她两手都被占用，拧开瓶盖，又把水放到桌上。
黎沛咕咚咕咚喝几口，“你们有没有在德国找过他？”
“德国？你是说……”
“嗯。”黎沛点头，“林知衡现在，有可能在德国。”
陈冬初呆楞片刻，“出事之后他回国，还是我送他去的机场。六月初学校毕业典礼，我问他去不去，他说身体不好就不参加了。毕业典礼结束我和大川去他家看过一次，老林是杭州本地人，那时候在家，和父母一起住。之后我回德国，都是打电话或者发信息，再后来电话变成空号，微信也都删了。大川和黄茵都去他家找过，邻居说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要不要问问你们留学时的同学朋友什么的。”黎沛提醒。
陈冬初掏出电话，“我问问黄茵。”
黎沛赶忙摘下一次性手套，按住他的手，有些犹豫，“问黄茵，好不好。”
黄茵已完成对自己的约定，开启新的情感和生活。这时候告诉她，无异于石头砸进平静水面，是轻柔涟漪还是水花四溅，黎沛拿不定主意。
“至少在那个时候，没有人比黄茵更了解老林。她最可能知道老林躲到哪里。”陈冬初看着她，“执着了这么多年的一件事，总归还是会想要个结果吧。到底怎么做，那是黄茵自己的选择。”
陈冬初发去一条信息，将手机放到茶几上。
“你不尝尝？真挺好吃的。”黎沛往他面前推推外卖盒。
“以前总吃这些，吃够了。”
“这个鸡不一样。”
他笑。似被极力推荐不好意思拒绝，语气带几分无奈，“好。”
黎沛观察他吃饭的表情，“是不是？”
许是今天心情舒畅，又或许确实饿了，她真心觉得这餐略显简陋的晚饭美味得不得了。肉质细嫩，汁水均匀，外皮酥脆，咸淡适中，吃过的炸鸡里当之无愧排名前三。
“嗯，还行。”陈冬初吃着问她，“昨晚你几点进入的？”
“不到十一点就睡了，但是几点进入没办法知道。”
“十点四十？十点五十？”
他似乎对时间格外在意。
“躺下是十点五十左右，睡着应该十一点多一点吧。我没看时间。”黎沛问，“怎么了？”
“哦没。”陈冬初面色有些不自然，“就是在想这个世界的时间点和你进入之后的时间点有没有关联。”
“没关联。你忘记了，好几次进入都是平行世界的白天。”
“也对。”
“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进入和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冬初三下五除二吃完饭，黎沛忙着将垃圾收到袋子里，两人一边收拾一边等黄茵的回复。
“你，”桌面干净后，黎沛开口，“带团队是吧？”
“嗯？哦是，这里分公司主要就是生产和研发，业务部门少。”
“刚才看你们同事关系都很好。”黎沛直言，“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思来想去，陈冬初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头脑聪慧，人缘一直不错；是管理层，有带团队的经验；两人交集不多，可以放心袒露公司里纷杂的关系；知道自己名声一般，不用再做背景介绍，省时省力。
“你说。”
“我升职了，领导说应该借这个机会请大家吃顿饭或者买杯奶茶之类的。因为组里人跟我关系一般，整个部分氛围也不好，长此以往，影响效率。”
陈冬初先是笑，“恭喜你啊。”
孟森之外，今日第二个对她说恭喜的人。
并且，算请她吃了一顿庆祝饭。
“谢谢。”黎沛继续，“但是我又很反感这些事儿。也不是反感，就是觉得厌烦。本来就不怎么好，一起吃饭无非要尬聊，突然请客更奇怪。组里本来就有人对我升职有意见，请客很像炫耀，人家不舒服，我更难受。”
“你还是希望能跟大家关系好一点，是吧？”
黎沛想了想，认真作答，“也不用像你一样，轻而易举就能让身边每个人都喜欢你。有意见可以直接提，拿不准的时候愿意找我商量，这样就够了。”
“让身边每个人都觉得好，挺累的。”陈冬初小声说一句。
黎沛听到了，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
似乎意识到言多语失，陈冬初做个深呼吸，“送点东西呢？不用特别贵重，好玩一点的，也可以避免面对面的这种尴尬。”
“送多少钱的合适？再说也不知道送的人家是不是已经有了。”
“那就送都没有的。”陈冬初笑着看过来，“诶，你们公司有没有那种小件，还没有发售的新品之类的？”
黎沛歪歪头，眼前一亮，“我知道了，还真可以。”
顺利的话，酥粒的联名款下周会开始打样。那么多东西，随便挑一种样品做多点，事情不就解决了。
“是什么？”
黎沛神秘地摇头，“不能说，签了协议的。”
陈冬初“啧”一声。
“如果有剩余，我拿给你。”她弯弯嘴角，“算是对你提供帮助的回馈。”
陈冬初笑着说好。
茶几上的电话震动，他拿起来看过后与她对视一眼，“黄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