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她和她
周六这日，黎沛再次见到小周和夏梦涵。
也是这天她才知道，小周的大名叫周娜，而梦涵通常唤做周老师。
挺可爱的恋人之间的昵称。
营地自带一排标准化帐篷，每个帐篷都架在一块方木撑起的地板上，形成一小片独立区域。方木面积远大于帐篷，在门前形成休闲区，足以放得下四张椅子一张矮桌。进入傍晚，装饰的串灯全部亮起，浪漫又精致。
黎沛感叹，“这才是我想象中的营地。”
露营经验丰富的三人一同笑。夏梦涵与周娜此刻站在烤架前，她的胳膊肘懒散地搭在小周肩膀上，扭头乐道，“黎沛，你是不是特别爱看偶像剧？”
“不爱看。”黎沛实话实说。
刘芸从来了就在营地里瞎溜达，此时从帐篷后面接话，“偶像剧多好看啊，解压又令人愉悦。”
“黎沛应该爱看悬疑剧。”小周加入话题。
夏梦涵问，“为什么？”
“感觉。”小周手下忙碌做着烧烤，“你不觉得她很像悬疑剧里那种破案高手？”
“还真是。”梦涵再次看向黎沛，赞同的口吻，“就是那种冷面睿智，一下就能看出破绽的天才。”
“悬疑剧还行，推理小说也行。”黎沛说道。
“跟她看悬疑剧肯定一点体验感都没有。”刘芸绕到前面，从果盘里摘两粒葡萄塞到嘴里，“别人看到反转都是啊，哎呀，嘿呦，情绪价值拉满，到她这儿肯定变成——就这么回事儿啊。”
她嘴里塞着葡萄，语气表情又极度夸张，引得大家又一阵笑。
“你在看什么？”黎沛问她，“从来了就寻寻觅觅。”
“诶，”似终于被问道，刘芸兴奋得赶忙坐下来，“你觉得咱们开发户外线怎么样？主要还是B2C，同时做B2B，就供应这些营地和户外门店。这些其实不难做，说到底就是面料和工艺。现在主要用棉麻，以后加采牛津布和尼龙，再加点铝杆支架之类的结构件。”刘芸越说越来劲，“我其实之前就想过，毛毯抱枕灯具餐具，这些和咱们现有产品都强关联。你们就在颜值上想想突破口，做出那么一两个出圈的单品，这市场不就有了么。”
刘芸真是个敢想的人。
那么大一个悦家，那么重要的产品转型，这样一件关乎公司整体战略的事项，在她的嘴里就像先烤鸡翅还是先烤蔬菜那么简单。
黎沛很敬佩她这种轻盈的态度——无论行不行，先想了再说。
“户外产品要做关键性能测试的。”黎沛忘记在哪里看过相关资料，只大体有些印象，“面料也不像你说那么简单，还有涂层呢，防火防水防霉这种。而且户外产品的防水指数肯定有专业标准。”
“咱们现在的金属加工之类的能直接平移吗？做连接杆这种工艺。”
黎沛起身去看帐篷的支杆，研究一番过后摇头，“这里用的应该是玻璃纤维杆，公司现有产品不常用。”
“喔。”刘芸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回去我研究研究。”
“你们真是俩工作狂。”夏梦涵端两盘烤好的肉串放到餐桌上，打趣的口吻，“这肉是不是也要先研究是本地牛还是外地牛？”
“话题终止，不聊工作。”刘芸招呼，“小周快过来，你们俩先吃，我和黎沛烤。”
“不用，再来点菜就差不多了。”小周催促，“你们赶快，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去帮忙。”黎沛起身前夹一块五花肉到嘴里，一边呼风扇嘴里的热气一边来到不远处的烤架前。
“好吃吗？辣不辣？”小周笑着问话。
嘴里有东西，黎沛只得先伸出大拇指做出评价。
烤架不大，其实也没什么要搭手的，只不过大家一起出来，留一人做饭显得没礼貌。
小周惦记她上次晕倒的事儿，问道，“后来没再不舒服吧？”
“没。”
“随身带几块糖，以防万一。”
“嗯。”黎沛感念她的关心，环顾营地，“这个地方比上次的条件好很多。”
“对，这里是新开的精品营地，我们也第一次来。不过我俩都更喜欢上次那种，可以自己动手，环境更天然一些。”
“人也没那么多，清净。”
“嗯，人多的地方声音就会多，呆起来不自在。”
两人浅浅淡淡交谈时刘芸过来换班，直接将小周推走，自己则拿起夹子像模像样翻动起烤架上的蘑菇和青椒。
“你们讲什么？”刘芸问。
“就随便聊聊，营地什么的。”
刘芸靠近，声音随之压低，“梦涵有交往对象，家里给介绍的。她们俩的情况，家里应该都不清楚。我知道你不会瞎打听，但有些话还是注意点，人家心里会不舒服。”
黎沛点点头。
的确有些事情对不相干的外人可以展露，对亲近的人反而开不了口，她能理解。
“我也是偶然知道的。”刘芸声音更低，“有次我们三个一起吃饭，梦涵接到电话说她妈妈住院了，情况很不好。没一会儿有个男的过来把她接走了。那天小周喝了不少酒，说梦涵有交往对象，说这种时候永远都陪不了她，看得人难受。”
刘芸把几片烤好的蘑菇放到盘子里，继续道，“缩头伸头都是一刀，索性就不如伸出去，至少落个心里痛快。”
黎沛忽而想到自己——鼓足勇气提到分手，脖子已经伸出去了，可那把刀却迟迟不落下，好似要让她无穷无尽忍受这种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惊恐，那才是最难捱的。
周娜和夏梦涵或许也这样想吧，昭告众人若换来的不是理解与接受，那她们将无限忍受来自身边人的费解与质疑，带上“你是不是哪里病了”又或者“我为什么把你养成这样”的亲情锁铐。
“齐活！”刘芸大功告成般喝彩一声，与黎沛各端一盘蔬菜坐到桌前。
酒已经备好，夏梦涵举杯，“走一个吧朋友们。”
黎沛看着她和周娜欢笑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酸楚。
这样的时刻，夜风、星辰、树影、灯火，于她们，算得上用尽力气偷来的片刻欢愉吧。
是伪装自己，与根本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忍耐更难受，还是知道喜欢的人陷入困境，却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无助更难受？
问世间情为何物，丹青圣手却也画不出伤心。
酒过三巡，梦涵将头轻轻靠在周娜的肩膀上。
“对了小周，”刘芸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你那学生不错，我听说小孩儿谦虚又肯学，人也细心。差不多应该就留下了。”讲到这里碰碰黎沛，“你认识吗？财务的实习生，个儿不高，总笑呵呵的，那是小周学生。”
黎沛对此人有点印象，“哦叫什么峰是吧。”
“对，余子峰。专升本走的，今年大四找实习嘛，面过不少，可能学历有点拖后腿吧，就拖芸姐帮了个忙。”周娜对黎沛笑一下，“我教会计的。”
“我们公司没有学历歧视，一切靠能力说话。”刘芸借机打广告。
黎沛对此嗤之以鼻，“当初招孟森，第一轮就差点因为学校被刷掉。”
“那可能……面试表现不好呗。”刘芸瞪她一眼，“归根结底不也给你招进来了。”
“余子峰就是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脑瘫，母亲跟人跑了，爷爷靠吃低保带他。其实当年入校都过本科线了，读不起。小孩儿很不容易，又打工又读书，我就是觉得因为第一学历让他连试的机会都没有，不公平。”
夏梦涵笑着打趣，“她是心软的神。”
大家一同笑。
周娜也跟着笑，“能帮就帮一把，大家不都这样。”
“你不是会给人添麻烦的人。”刘芸说道，“当时你给我推简历，我就知道这孩子一定是你的得意门生，不然不会做这件事。”
“岂止。”夏梦涵戳戳身边的人，“她还偷偷给人家充过饭卡呢。”
这样算的话，她们二人应该三四年前就相熟。
刘芸默契地表达同样感受，“呦，这些你都知道，你俩认识这么久了啊。”
“我们是……”夏梦涵直起身，掰着手指头算，“二零年？认识有五年了。”
“第一次见可不是。”周娜看着身边的人，温柔提醒，“在学校，有学生表白……”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梦涵忽而笑一声，面向大家，“跟你们说超级好玩。有人订一大束玫瑰花送到她们学校，人家留信息了嘛，时间地点，给校门口的周女士，其余什么都不要说。偏偏那天她不知道抽什么风站在门口……”
“我打了车，在等车到。”
“反正就是我只看到她在。名字时间地点都对呀，我把花给她立刻跑了。”
刘芸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那么大一捧花。”周娜张开手表示花的大小，“没办法，只能交到门卫。第二天听学生说才知道有人要告白，那女生最开始只看到保安拿花出来，吓一跳。”
夏梦涵挽住小周的胳膊抢着补充，“她们学校保安大爷快七十了。”
大家齐笑，刘芸乐得直拍大腿，黎沛也捂嘴被逗得不行。
一场欢笑过后，气氛重新宁静。周娜在这时淡淡感慨，“时间真快啊。”
秋风亦不解风情，总是一下又一下撩拨跃动的心绪。
夏梦涵与小周紧紧拉着手，“如果时间停在那时就好了。”
时间怎么可能停下呢？
这人世间最严谨、最公平又最无情的存在，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它的运转。
况且人的意愿算什么力量，甚至不敌一株扎在土里的野花。
刘芸问，“你们就不打算说，也不打算行动？”
问题有些突兀，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指什么。
刘芸与她们相熟，熟到可以问这样的问题。黎沛猜测，也许刚刚过去那场欢笑触碰到了刘芸的某个点，而那个点是——看着她们肆无忌惮的开怀大笑，真好。
旁观者清的原因是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因为永远无法感知当事人所承受的纠结、犹豫、困惑、苦痛。没有一抹压力存在形状，可它们偏偏无孔不入，会在任何时刻以一种沉默而静态的方式扣住肩膀，绊住脚步，困住灵魂。逃避，或许也是能够短暂自我解脱的方法。
“不知道。”周娜回答完，扭头去看远处漆黑一片的森林。
“芸姐。”梦涵唤一声，眼圈一下红了，“我不敢。”
“哎，你啊。”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提问，刘芸将目光转向黎沛，她希望一直未开口的她能说些什么。
可说什么呢。
黎沛抿抿嘴，迎上她的目光，“勇敢有勇敢的代价。其实做自己真的挺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