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多面体
崔泽的确悄悄扔掉了内裤，黎沛甚至没有在垃圾桶里见到包装盒。
与酥粒联名款的最终产品方案通过，孟森负责跟进接下来的打样与投产事宜。黎沛交待手机袋和环保袋样品多做一些，出来后给组里人分一分，保证每人一个，留作纪念。孟森猜到她的意图，称赞有加，“这个好，联名款的东西大家肯定想要。哪位高手给你支的招？”
“一个……”黎沛想说朋友，又怕这臭小子瞎打听，于是选择一种轻描淡写的讲法，“一个认识的人。”
“高手啊，比刘总还技高一筹。”孟森“啧啧”两声。
黎沛听出不对，“刘芸找过你？”
“就你任命下来那天，刘总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帮忙张罗着大家伙聚个餐。”孟森挠挠头，“但上周太忙了，我都没来及问呢。”
“别问，不聚餐。”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闪过一阵暖意。
总觉得身边空无一人，可也许只是自己忽略了。
“于工这阵子还找你干活吗？”
换做从前，黎沛不会问。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可她觉得至少应该回馈孟森对自己的好意，人与人相交重在将心比心。
“茶水间事件后，风平浪静。”孟森摆出一副欠揍的语气，“姐，就现在这个场景，你关心我的这个名场面，我做梦都想不到。但是呢，又觉得似曾相识，有可能我真的梦到过……”
“滚。”黎沛推开他的脑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嘱咐，“我明天出差，酥粒样品的事儿盯住，出来了给我发图片。”
“哎，我真不能跟你一起去吗？我还没吃过正宗的盐水鸭呢。”
“马路对面南京小馆，你赊的那些账还干净没。”
“那怎么能一样！再说我去那家都吃鸭血粉丝，盐水鸭我……”
“走了。”
晚上与崔泽约好去吃火锅，菜刚上齐，一男一女过来打招呼，两人关系像是情侣。黎沛觉得眼熟，直到男生做完自我介绍，说“我们一起去了泰国”，她才想起崔泽朋友圈的大合影里有这两个人。崔泽向他们介绍黎沛，用词是“我女朋友”，女生立刻说“老听崔泽提你，终于见到了”，不知真假，结果就是他们坐下来拼桌。
他们叫她“沛姐”，若是崔泽的同龄人，确实应这么称呼。三人聊天，聊共同认识的朋友，聊最近在做什么，也聊刚过去的泰国之旅。黎沛插不上话，也懒于插话，便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其实她很舒服，不用做无效社交，不用展示亲密关系，菜品那么多，想吃的都有。倒是女生似怕她孤单，主动发起话题，“沛姐，崔泽说他小时候练过游泳，真的假的。”
之前彭小祺要给Anderson报游泳班，崔永建确实说过“让崔泽教就行，他小时候练了好几年游泳”这样的话，于是点点头，“真的。”
“你看你看！”得到承认后的崔泽十分兴奋，“跟你们说还不信，我还参加过市里比赛呢。”
“他游得确实挺有样，你忘了那天还给咱们展示不同泳姿来着。”男生接话。
“哪天啊？我怎么没印象。”女生看着男朋友，打趣道，“单独给你展示的？”
“什么给我，大家都在。就出海那天，船停中间咱们挨个往下跳，他不就开始显摆，又仰泳又蛙泳的。”
女生似还没想起来，“咱们不是出了两次海吗？哪次啊？”
“哎呀第二次。后来船靠岸边有个两米多高的悬崖，大家还跳水来着。”见女朋友依旧满脸疑惑，男生语气急了些，“那天在悬崖上边，萱萱想跳又不敢跳，磨叽半天，后来那谁说她几句她还哭了。最后还是崔泽抱着她跳……”
男生讲至此处戛然而止，而女生则恍然大悟般的“啊哦”几声，拉着男友的胳膊“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而后尴尬地看向黎沛，“对对，那天崔泽是游了好几种，他还教我们呢。”
崔泽一言不发吃饭。
“哎，肉好了。这个蘑菇是不是还得煮一会儿。”女生掩饰的姿态太明显，黎沛看着都替她尴尬。
真想告诉他们没关系，比这更大的场面都见过了。
“我去拿点水果。”黎沛起身离开，她觉得自己还是躲开些比较好。
至少大家都轻松。
很快崔泽来到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夹子往盘中夹几块哈密瓜，“吃差不多咱们先走？”
“好。”
“吃饱了吧？”
“嗯。”
针对刚才的话题，黎沛知道他是不会解释的。除非自己将这件事明确摆到台面上——比如快递盒，比如停车场，崔泽才会给出回应。而此刻的他已经完成了对自己的试探，他知道她不会再追问。
拿完水果重新回到桌上，在对面的小情侣看来，他们已经完成和解的过程，一次口误并未酿成大祸，一件事已经成功被掩盖。
抵达南京，黎沛先到酒店寄存行李，简单吃过午餐后，直接去了盛唯。
今日其实可去可不去，与客户的正式会面约在明日。先前他们发过资料用于出设计案，可毕竟是效果图，亲自跑一趟，若有不适配的还来得及调整。
酒店预计十一月底正式营业，目前还未对公众开放。提前打过招呼，自报家门后保安小哥为她开了侧门，并交与一张通用门禁卡。大堂灯一闪一闪的，似正在做电路测试，另有几名工人蹬着梯子在粉刷墙壁。家具陈列都已摆放到位，用塑料布盖着。营业在即，各项事务已进入收尾阶段。
黎沛先去看房间。依照盛唯提供的资料，标间、豪华间、基础套房和高级套房每种房型都找一间看了看，房间装修和大件家具的置放都已完成，还差烧水壶、咖啡机、吹风机等电器以及个别房间的桌椅待进入。虽然与效果图几乎无差别，但看完一圈还是有了些新想法，就比如——是否在展示区加入镜子元素。
客户给的需求是只展现入住空间，即以床为核心。但走这一圈下来，她发现盛唯浴室的镜子做得很贴心，主镜可以调光，旁边还配备有放大功能的化妆镜。若能借展示区使住客关注到镜子这一元素，何乐不为。下楼后又在大堂里前后左右转上一圈，确认过展示区的面积、地面以及灯光情况，离开大楼。
回到酒店先改方案，随意吃了点东西，早早上床休息。
这一晚，她进入新的场景。
是一间单人公寓，之所说单人，是因为面积比在柏林时小了许多。约莫二十多平的开间，床的旁边是书桌和椅子，侧面是衣柜，进门处右边是卫生间，左侧是装有电磁炉的简易厨房。放眼望去，屋子里一切物品都具备“作用”，摆件、玩偶、壁画、绿植，根本没有这些。
确实很陈冬初。
自从在他的世界里实现手机自由，一切变得快捷许多——定位是慕尼黑，时间是2015年6月15日。
陈冬初说过，硕士念了两年，顺利毕业。
陈冬初还说过，考试可以补考，交白卷也没关系。
所以，这是他研究生阶段的毕业学期；所以，不管怎么样，他应该都可以顺利毕业。
简直，太好了！
手机在这时进入电话，本地号码，黎沛接起后，对方叽里呱啦开始讲德语，她无法处理，酷酷的留下一句“wrongtime,calllater”后挂断。
依旧在抽屉里顺利找到护照，钱包里仍有欧元现金、银行卡、学生卡等证件——习惯果然一成不变。唯一忘记问的——看到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试了和手机同样的密码，不对，试过名字拼音，还是不对——下次见要问问电脑密码了。
在衣柜里找到行李箱，因为不知会停留多久，她先收拾出足够三天穿的衣物——之前的停留时长从未超过三天，又进卫生间整理出洗漱用品，查好交通路线，直奔火车站。
旅行攻略几乎刻在脑子里，先去新天鹅堡，据说是迪士尼城堡的原型，非常壮观，然后一路北上。斯图加特就不去了，对车没有太大兴趣，若以后还有机会就再补上；然后就到了海德堡，城堡建在半山，是浪漫的砖红色，光看图片都让人神往；再之后是哪里来着，对，科隆，科隆大教堂，真想亲眼见见典型的哥特式建筑……
她只翻到六百多欧元的现金，换成人民币不算少，但黎沛已经感受过此处的物价，心里仍有些打鼓。但问银行卡密码那次陈冬初说过，万不得已的情况，可以拿银行卡和证件信息去柜台紧急提现，也许能取出来一点。
事实上那个晚上，在医院挂吊瓶的那个晚上，他同她讲了很多德国生活的事项。比如自来水可以直饮，比如地铁上下车需要自行按按钮，比如公共卫生间一般都收费，免费的可以去麦当劳或者大型商场里找。事项覆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黎沛猜测，可能因为是自己告诉他这辈子还没有出过国。陈冬初讲这些时始终温和而有耐心，黎沛也是那时才察觉，即便已经成为他，似乎也并不足够了解他。
因为大家都觉得陈冬初具备骄傲的资本，所以他才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骄傲的人。
一个什么都好，连瑕疵都要靠放大镜寻找的，骄傲的人。
可人本身，就是复杂的多面体。
比如跑去塔希提岛寻找诗和远方的高更是抛妻弃子的渣男，比如百年难遇的天才毕加索是扬言“我就是国王”的自恋狂，再比如勤奋优雅的拉斐尔是情商极高的融梗大师。他们厉害到可在艺术史上熠熠生辉流芳千古，可他们的黑料也足够被大书特书写几个篇章。
再再比如，当黎沛听完那些注意事项，不由感慨“玩玩还行，在这种地方生活也挺累”时，陈冬初附和的那句“累，可也没办法”。
做一个什么都好的人，所要承受的就是累的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