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盐水鸭
黎沛于酒店醒来是下午两点。
算起来，整整睡了16个小时。
而在那个世界里，她足足呆够五天。
这次是有史以来体验感最高的一次，不知道怎么进入的，也不知道怎么出来的，全程只有放飞自我地——玩。
简单收拾一番，她赶去盛唯酒店。
客户方来了三人，集团市场部的方总，运营主管袁总，以及即将隆重开业的这间南京店总经理孙总。黎沛一一与他们握手打过招呼，话不多说，直接进入正题。
四人一同站在大堂中央，对照效果图，她向他们汇报呈现构思。其实这次的活儿并不难，单就难易程度来说甚至算得上简单。最大的挑战是时间——特定物料要下单制作，现有产品要警惕库存及运输，况且物料是一定要提前进来的，现场还会有些搭建工作要处理。听上去一个多月的筹备期不短，可任何一步的延迟都会影响最终交付。
“展示区以样板房的概念呈现，但是又不能设置墙体，如果处理不当就会显得分散。”见几人对此没什么反应，黎沛举例，“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公园草坪中间摆张床放几把椅子，人走过去可能直接就坐在那里了，他不会觉得这两样东西组合成的是一个整体。”
“是，这里面积这么大，放个什么确实都像独立摆件，那就失去做展示区的意义了。”方总理解黎沛的意思，问到，“不做墙是因为预算不够？”
“对。”袁总接话，“这活儿本来就是老板一拍脑门要做的，没钱。”
方总去看黎沛的电脑屏幕，“所以你们现在给的方案是铺一整块地毯是吧？”
“嗯，这是最节省成本的办法，但是还是……”
“还是差点意思。”方总捏着下巴沉思。
孙经理提点，“小黎他们最初给过另一个版本，我记得好像底下做个板子什么的，是吧小黎？那个图还有吗？”
“对，开始的想法是整区域垫高十公分。”黎沛找到原图，“就像露营地的帐篷搭在木板上，我们把整个展示区落在上面。木板面积要大一些，四边留出空余。”
“这个好。”方总点头，“这一看就知道咱要做什么。”
“好，但是贵啊。板子上面又放床又放家具，要有承重的，而且这么大一块。”袁总眉头不展，默默道一句，“好的都贵。”
黎沛觉得这仨人也挺好玩，全被这总那总叫着，因为一块板贵那点钱在这里愁眉苦脸。
方总听罢，自己沿着大堂默默转上一圈。职场怪象在此时生动呈现——级别最高的人不表态，其余人只得原地装思考。
约莫十分钟，他转回来，“不纠结了，就用板吧。小黎团队这么专业，专业人士的意见还是要采纳。预算回头从别的地方挪点，做一次又不出效果，那不等于白做了。”
“行。”袁总点头，看向孙经理，“后续执行你跟悦家这边确认好，无论如何要保证营业前全部到位。”
“没问题。”
“小黎，”方总这时笑着看向她，“喜欢露营啊？我们也有一拨人特别爱露营，北京周边那些营地几乎都去过。天河离北京不远，有机会一起啊。”
黎沛拿不准这是一句提议还是一句客套话，更拿不准“有机会一起”的背后是否还具备更深的意思，于是摆摆手，“我不行，晕氧。”
方总哈哈大笑，“给美女做人工呼吸，那我可回本了。”
有点，恶心。
黎沛不露声色微微一笑，刚要说什么，被孙经理抢先，“方总袁总大老远过来，这样，晚上我做东，咱们吃点南京特色菜，盐水鸭松鼠鱼什么的。”
“行，都说没有一只鸭子能游过南京，也让我们尝尝这儿的鸭子有什么不一样。”袁总看向黎沛，“小黎没事儿就一起吧。”
“我约了朋友，你们慢慢吃。”她以最快速度收起电脑，快步离开酒店。
朋友肯定没的约，但黎沛想，来都来了，约只鸭子倒也不是不行。
她找到一家评分不错的本地餐厅，查好线路后准备乘地铁过去。
独自乘车让她想起在平行世界里等火车的情景，看看时间，猜测陈冬初已经下班了，于是直接打去电话。
“收工了？”陈冬初接起后这样问话。
黎沛省去寒暄，“我昨天晚上又进入了，2015年6月，是你研究生的最后一学期吧？”
“嗯。什么场景？”
“你的宿舍。单人间，二十多平，落地玻璃，外面有个小阳台。”
“阳台的推拉门很紧，要往下压一下才能打开。”
“对，我试了半天都没打开，怕损坏公物，最后放弃。”
她先听到一声笑，而后是听筒里传来的报站声——本次列车开往南京站，请给老托病残孕……
黎沛以为自己听错了，试探着问一句，“你在哪儿？”
“地铁上。信号不好是吧，那等下车……”
黎沛迅速确认过地铁线路图，“你在新街口下车，我们那里见。”
直至在人来人往的南京街头顺利碰面，两人依旧都很诧异。科尔伯的软件研发中心在这里，陈冬初此次是来参加培训的。只不过公司在郊区科技园，他又住旁边员工宿舍，已经到了两天，市中心是第一次来。
黎沛诧异的点则在于，如果自己今天不打那通电话，如果接电话的陈冬初不在地铁上，他们不会知道彼此正身处于同一座城市。就像冥冥中有股力量非要将她和陈冬初捆绑到一起，平行世界是，现在也是。
陈冬初问她原本准备做什么，黎沛答吃盐水鸭。他笑，然后说那就一起吧，我也没吃过。
在餐厅坐下来，点好菜，他重拾话题，问起这次进入的情景。
“和前面几次完全不一样。”黎沛同他分享，“前面几次或多或少都遇到些事情，你拿到录取通知书，我让你过敏还有你被表白，你填交换生申请，林知衡的意外就更不用说了。但是这次，什么都没有发生，完全没有。”她打个响指，“除了，火车晚点。”
“你做了德铁？”
“嗯。”
“那不算，德铁晚点是家常便饭。”陈冬初语意带笑。
盐水鸭最先上桌，黎沛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第一口觉得清淡，嚼两下后带着冰凉的咸味溢满口腔，边吃边想，一口气干掉三块鸭肉，这才继续说道，“那就真没其他的了。”
她向陈冬初讲述自己的旅行经历，因为钱不够选择住青旅，一晚上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吵醒四次；最喜欢的是科隆，大教堂的玻璃彩绘投在地上的影子像流动的油彩画；猪肘太大了根本吃不完，而香肠撒上黑胡椒更好吃；火车中途停下时，窗外正好有两棵奇形怪状的树，她觉得好玩就画了下来，但是在他的笔记本上。
“我猜那个世界的你，此时应该正百思不得其解。”黎沛想到这里，咧开嘴笑了笑。
陈冬初也笑。见她说得起劲水杯都喝空了，于是添满水，再次把杯子推到她手边，“我可能会想，谁这么没礼貌在别人本子上乱涂乱画。”
“嗯，挺像你的思维模式。”黎沛认同，告诉他，“第五天的时候在火车上睡着，之后就回来了。”
“就当是放年假吧。”陈冬初说道。
“对了，我把钱转你。总共花了不到六百欧，记账记着记着就忘了。我按六百欧元转你。”
“不用。你转我我又不能给那个时候的自己。”
“那也是你的钱，给我个码。”黎沛说着掏出手机，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一件事，“我进入那几天，有人给你打过两三次电话，同一个号码，你没存联系人。我听不懂，就让他晚点再打。”
“没关系，真有事情之后还会打电话的。”
“这个号码还给你发过一条信息，内容我翻译了一下，没实质内容，就让你尽快联系他。不过短信第一句应该是名字，我背下来了。”她说着，依照记忆在手里备忘录里拼写出一个名字，转向陈冬初。
“HeinrichFischer？”陈冬初鼓鼓嘴，“这是我读博时导师的名字。”
“你还读过博？”黎沛这下真觉得天塌了，如果下次的场景是什么博士生实验室，一百个她也承受不住。
“读了半年，没继续。”
“为什么？博士出来应该更厉害吧。”
“厉害。”陈冬初喃喃重复她的话，而后看着她，“你进入过这么多次我的生活，觉得累吗？”
黎沛先想到他大二时，陈家妈妈表达应该努力考研的话，又想到在那个宽阔的阶梯教室里，林知衡在一旁睡觉，而陈冬初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笔记，想到他书架上的书，又想到他那间没有任何生机的单人宿舍，她对上他的目光，“偶尔。”
电话在这时响起，见是孙经理，黎沛接起。
“小黎，你昨天去酒店，是不是门禁卡没有还？”
她赶忙去翻包，果然在内侧口袋里找到，赶忙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在你那边是吧？”孙经理再次确认。
“对，在我这儿。”
“好好，没弄丢就好。给你的是万能卡，领取交还都要报备，现在不用了，他们着急注销权限。那你有时间去还一下吧。”
黎沛不愿给人添麻烦，况且确实错在自己，于是问道，“酒店现在有人吗？”
“有，24小时都有保安在。你给他们就行。”
“好，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开始叫车，正是第一场结束第二场开始的夜生活最繁忙的时段，等上好久无人接单。
盛唯在城市西环城，卡准时间开业的原因之一便是地铁线预计下月底通车，而此时正是公共交通不便的过渡期。正犹豫要不要坐地铁先往那个方向去，陈冬初抓起她的包起身，“我叫到车了，稍你过去。”
两人在车上顺势聊起工作上的事儿，黎沛简单讲了自己此次的出差任务，告诉他事项全部落定，明天就回去了。她同样问起他的情况，陈冬初说培训完还要接着去趟苏州工厂，预计还要在那边呆一周，至于要解决什么问题她就听不太懂了。
她只觉得他很忙，可又不似刘芸那种对忙碌现状完全持享受态度的工作狂，就好像他在过一种被迫让自己忙碌的生活。忙碌会让人忘掉很多事，比如悲伤，比如孤独，比如迷茫；忙碌也会让人记起很多事，比如，我对他人对社会有价值，又比如只是，我是被需要着的。
陈冬初是哪一种呢，为了忘记还是为了记起？黎沛偷偷去看他，视线里只有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确定又不确定的感觉，就好像她觉得自己不了解他，可事实上她又很了解他。或许，她想，两者都有吧。
车停在酒店前面的主路上，因尚未开始营业，大楼一片漆黑，看上去有些阴森。黎沛说“谢谢”下车，可很快发现陈冬初跟了上来，他直言，“有点不放心。”
如果这是一道完形填空，主语应该写“我”，而谓语后面的对象去填“你”。
她先敲几下玻璃大门，无任何应答。而后掏出卡去刷门禁，随着轻如蝉翼的“滴”一声响，门开了。
“有人吗？”黎沛便往大堂里面走边大声问话，陈冬初打开手机照明。
盖着塑料布的家具在黑夜里看上去有些恐怖，一堆一堆，像密室逃生里不知隐藏何种妖魔鬼怪的道具。
突然间，随着陈冬初脱口而出的一声“谁”，黎沛听到“砰”地闷响，同时感觉到身后一股力量压了上来，力量来得猛而迅速，以至于她向前趔趄一下险些摔倒。借着手机光照，她看清旁边正举着长长棍子的人，而那人似乎也认出她，脸上的表情自惊恐转变为惊讶，“怎么是你啊。”
昨日才见过面的保安小哥，而他手里的棍子，是装修师傅用来刷墙的长杆滚筒刷。
可那杆，正经是实木的啊。
黎沛立刻意识到，陈冬初刚刚将自己护住，而他则平白挨了一闷棍。
“你怎么样？”她转过身去看他，顾不得太多，上手去摸他后脑，“打到哪儿了？”
若真打到头，麻烦就大了。
陈冬初只吐出一个“咝”的音节，双手撑住双膝，如同雕塑般保持这个姿势静默几秒，而后缓缓直起腰，右臂抬起，慢慢地，做广播体操似的往后抻了抻。
“哥对不起。”保安小哥此时满脸慌乱，磕磕巴巴解释，“我听见有人砸门，出来就看见两个人影，我……我吓坏了。晚上从来没来过人，大堂电……电又没通，你们突然出来，我以为偷东西的……”
“我来还东西的！”黎沛掏出房卡怼在他怀里，小孩儿似的一张脸，看上去也就刚刚成年，一下发火也不是，安慰也不是。
“行了，我没事。”陈冬初嘴上虽这样说，后背却仍稍稍弓着，直不起来的样子。
黎沛怕人站不稳，伸出手托住他的手臂，而后问保安小哥，“里面也没灯？”
“有有，里面有。”他带头往里走，“我就住前台的办公室里，有灯。”
黎沛托住陈冬初跟上去，他却三步一停，一直念叨“我真没事”。黎沛被念烦了，抓起他的手腕，连拖带拽把人弄到办公室。
墙角有一张折叠床，床头亮一盏暖黄光的台灯。保安小哥招呼他们坐下，仍心有余悸的样子，“哥你用不用去医院？”
“哎，不……”
话音未落被黎沛打断，“打后背了是吗？脱了我看看。”
这出闷棍全因自己而起，她是真的担心他。
“不用。哎哎，你别……别，我自己脱。”见黎沛已经上手，陈冬初无奈，慢慢脱下外面的夹克外套，只留里面的短袖T恤。试图蒙混过关时，黎沛直接从背后自下而上将T恤撩起来，而后是一声惊呼，“这么大一片，都红了！”
他从未听到过她如此夸张的语气，即便讲述离奇到难以置信的平行世界，语调也都是稳定而平和的。这样的惊呼让他突然很想看看她的表情，陈冬初朝身后扭了扭头。
“还没事儿，那么长一条！”黎沛夸张地比划着，眼睛瞪大，眉毛扭曲着，嘴巴微微张开，像动画片里的卡通小人。
陈冬初转过头，笑了一下。
“附近有药店吗？”他听到她问保安小哥。
“有，就一个路口，我知道在哪儿。”
“你去买点消肿止痛的药，红花油之类的，打成这样明天肯定会肿。”
“好，我现在就去。”小哥说着，一阵风似的跑开。
陈冬初刚要把衣服拽下来，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黎沛的手，正在按压他后背中间的肋骨。
“这样按疼不疼？骨头没什么问题吧。”
“不用，骨头没事。”陈冬初回应一句，使劲扽着衣服往下拽。
“不行啊，还是得去医院拍个片子。”黎沛一只手把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按压后背伤处，她是真担心那一闷棍造成严重后果。
“你……你别摸了。”陈冬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T恤拽下来，舔舔嘴唇，胡乱揪个借口，“手太凉。”
黎沛愣了愣，察觉他用意后一下笑出来。
“笑什么。”陈冬初摸摸脖子。
那一刻不知怎的，她突然想逗逗他。
“手凉是吧。”她使劲搓搓手，又大力哈几口气，接着作势又要往衣服里伸，“现在好了。”
“哎哎！”陈冬初知她故意，用手掌推她脑门，“坐边上去。”
黎沛暗笑一下，起身站到他面前，继而又后退半步懒散地倚住墙，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神态，“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虽然你和我之间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是陈冬初，变成你这么多次，我总不能一回厕所不去一次澡都不洗吧。”
陈冬初的脸“唰”一下红了。
“我在尽最大努力不看不摸，可……总归避免不了。”
“喂！”
“好了好了，你是病号，不说了。”黎沛有意逗他似的，一边去拿自己的包一边又补一句，“不过你现在身材跟上学时候可真差远了，那时候还能摸到邦邦硬的腹肌……”
“黎沛！”
她朝他笑一下，从包里翻找半天拿出一张百元纸钞，“你有五十的吗？”
“我没带现金。”
“买瓶药怎么也花不了一百，”她稍作犹豫，而后将那张百元纸钞压到台灯下，“算了，就这样吧。”
那是给保安小哥的钱。
陈冬初静静打量她一会儿，忽而发现他终于找到那个词去总结此前对于黎沛的种种感受——真实，她很真实。会就是会，不擅长不懂的绝不假意遮掩。她愿意坦荡地将自己摆出来，你们喜欢也罢讨厌也罢，当面嘉奖也罢背后议论也罢，她打心里不在乎——正如此刻，她认为应该把买药的钱给保安小哥，基于前面发生那些，若是转账对方未必会收，可在给五十还是给一百之间她如实展示了纠结——钱又不是大风刮下来的，能少给为什么要多给？
她不怕给陈冬初留下斤斤计较的印象，因为她就是在计较这五十块钱。
真实。陈冬初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是不是对有些人就是轻而易举，而对另一些人则注定难于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