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婚姻法
那天还是黎沛帮陈冬初擦的药——保安小哥说自己手劲大，连连推脱怕再把人弄疼了。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之后覆盖在伤处，到最后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处理完他们离开酒店，各自打车回住处。
接下来的一周黎沛时不时就会问问情况，陈冬初总说没关系，她不放心，强硬地要求发张照片过来。他最终还是发过来了，应是在卫生间，对着镜子不带脸的自拍。镜子里可见后背上青紫交加的一道印子，看着就疼。她说等他出差回来见个面，陈冬初回复好。
周末这天黎沛又想起这事儿，直接打电话过去，陈冬初才告诉她回来两天了。因为已经讲好要见面，她顿时有些不悦，“怎么不说呢。”
“都好了，你不用特意过来。”电话那头有些吵，像是在外面。
“我正好把……”说到一半，她听到小舟的声音——是黎沛吗？她来找我们玩吗？
看样子又在带娃。
接电话的人直接变成小舟，“黎沛，我和舅舅还有赵一曼要去吃饭。你吃饭了吗？要过来一起吃吗？”
哦赵一曼，这小不点喜欢的女同学。
“你舅舅可不想我过来。”黎沛故意。
小舟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为什么不要她来，你们吵架了吗？
“没吵架，吵什么架啊。”陈冬初带几分好笑的语气，最终妥协，“我把餐厅地址发你，你过来吧。”
崔泽中午有饭局，刚刚出门。房间里静悄悄的，虽无声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影子，一下让空间显得生机十足。黎沛心情很好，拿上酥粒联名款的样品和一箱坚果礼包——她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可又觉得到时见面不该空手，于是早早准备好东西，收拾一番后带上门离开。
到餐厅顺利见到陈冬初，一张四人桌，椅子上有小孩的外套书包之类的，坐着的却只有他自己。黎沛将东西放下，问道，“小舟呢？”
“和赵一曼去点餐了，要表现一下，不让我跟着。”陈冬初朝楼下排队点餐的队列扬扬下巴，黎沛看过去，果然两个小不点被夹在一群大人中间，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带他们吃快餐，家长没意见？”黎沛说着坐到他旁边。
“偷偷来的，人家赵一曼妈妈特意交待不许吃快餐。”陈冬初一脸没辙，“这里新出了儿童套餐，俩人一上车就吵着要来，不来就一哭二闹三告状，加起来不到十岁，办法有一百种。”
黎沛笑，接着又问，“后背怎么样？”
“都好了。”
“我看看。”
“在这儿怎么看。”陈冬初推脱。
“又没让你脱衣服，再说也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部位。”黎沛不以为意，“你撩起来一点，我就确认一下。”
“别，不合适。”
他身上只穿件卫衣，其实只掀开一点就能看到。黎沛觉得说来说去麻烦，直接抓起卫衣下摆。
“别闹。”陈冬初按住她的手，四目相对，她发现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带些似有若无的笑意。
目光交汇的数秒，仿佛有什么在淡淡滋长。
“我看到了，还肿着呢。”黎沛抽出手，手背上仍有残存的温度——他的手比她的手热。
“你穿太少了，今天降温。”陈冬初扭过头去看小舟。
“我看阳光挺好的，没想到外面这么冷。”黎沛心不在焉回一句——就在刚刚，也许是他握住自己的手，也许是他看过来那一下，她发觉自己罕见地、许久不曾有过的，紧张了一下。
又或者根本不是紧张，只是心跳忽而快了一点，她必须将这种感受归于紧张。
小舟和赵一曼点餐归来，又见黎沛让小男孩很是兴奋，开心地向身旁的女同学介绍，“你记得我给你看过的照片吗？里面那个漂亮姐姐就是她。”
“叫阿姨。”陈冬初纠正。
小舟“切”一声，赵一曼对黎沛笑，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姐姐好。”
“一曼，这是阿姨。”陈冬初仍不放弃纠正。
“那就是阿姨姐姐。”赵一曼捂嘴对小舟乐，两个小屁孩笑成一团。
黎沛指指自己带来的东西，对陈冬初说道，“这个坚果你拿走，多吃点补补，然后这个……”她拿起联名款环保袋，又从里面掏出两个手机袋，“这是之前跟你说的我们出的样品，不贵，但算个心意，是我的谢礼。”
未等陈冬初作答，小舟先发出惊呼，“是巧克力的耶！”
手机袋外观是整板巧克力，若只印刷图样稍显平庸，所以在用材上做加棉处理，用缝线的方式展示巧克力的样子，看上去更立体更高级，棉乎乎的样子也更适合冬天，可以有效配合联名款的发售季节。
“我能转送吗？”陈冬初询问她的意思。
“当然。”黎沛也看出来了，面前俩小孩此时都两眼放光呢。
“你们一人一个吧。”陈冬初对小不点们说道。
“太好了！”小舟绅士地谦让赵一曼，“你先选。”
哎，其实两个样品一模一样。
“那我要这个吧。”赵一曼将一个手机袋拿在手里，看看又摸摸。
事情办完，黎沛本打算走，可三人一起挽留——快餐摆满一桌，看样子小舟确实多点了自己那份。吃完饭她又说要走，小舟拉着她不放，这下连陈冬初也问——下午有没有别的事？
“那倒没有……”
“一起吧，帮个忙。”陈冬初抿抿嘴，“他俩要去儿童乐园，一曼一个小女孩，上厕所什么的我跟着也不方便……”
黎沛哭笑不得，“要是没我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只能问问附近别的家长……”他挠头，“我第一次带一曼出来。今天小舟本来在他爸那儿，但我姐夫单位临时有事儿被叫走，这才给我打电话应急。两个孩子早约好一起去儿童乐园，你放心，玩不了太久。”
“好，我就当还人情债了。”黎沛答应。
去儿童乐园的路上陈秋末打来电话，听上去是问他们在哪里，陈冬初告知目的地，通话很快结束。
他们抵达后不久陈秋末就来了，脸上没有笑模样，表情不太好。她问尹朔文是不是一会儿来接孩子，陈冬初告诉她才打过电话，路上了。一曼这时跑回来扽黎沛衣角说想去卫生间，见姐弟二人在聊天，黎沛便带小姑娘去了。
从卫生间回来赵一曼去找小舟继续玩，黎沛独自回到旁边的休息区，本想打个招呼拿上包就撤，谁料尹朔文也来了，而陈秋末正在与他争吵。
似怕不远处的孩子听见，他们声音都压得很低，然而脸上的表情和大幅度的肢体动作还是暴露出这是一场异常激烈的争执。
“你安的什么心，你妈安的什么心？”陈秋末脸涨得通红，对尹朔文怒目而视，“我拜托你们懂点法吧，小舟的抚养权判给我了，你只享有法律规定的探视权，我们协商的结果是每月两次。尹朔文，白纸黑字有那么难理解？”
“我妈也没说什么啊。再说她讲得不是事实？孩子是归你，可你有时间带吗？平时阿姨接，阿姨休假冬初接，你接过几次？你尽到抚养义务了吗！”
“你妈是跟小舟说的！她跟小舟说我没时间而你有时间，她问小舟爸爸家是不是比妈妈家好，她在引导小舟选择你跟你们一起生活！这话应该跟孩子说吗？适合去跟孩子说吗？”陈秋末拢拢头发，继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你妈去找过律师，这就是律师给她支的招。想重新打官司，想争抚养权，好啊，来啊，我奉陪到底。”
尹朔文沉默。借着沉默的间隙，陈冬初试图打圆场，“姐，姐夫，你们都……”
“他不是你姐夫了！”陈秋末像找到发泄口，火山爆发似的一涌而出，“离婚多久了，说过多少次了，改不过来是不是！你诚心的是不是！”
“我没……”陈冬初无措，看了看远处玩耍的小舟，暗暗提醒一句，“你们小声点。”
尹朔文坐下来，仰头盯着陈秋末，下结论似的说道，“你就是对我妈有意见，所以她做任何事你都觉得有问题。”
两年前，陈秋末离了婚。过程爽快的似直播间抢一只半价口红，心意已决，唰一下便完成，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是一场几乎没有任何前兆的合约终结。父母指责“谁给的胆子，这么大的事儿一声不吭。”陈秋末便反击回去，“日子是我的，吭气管屁用”。父母要给尹朔文打电话，却也被当事人强势打断，“离都离了，我人就在这儿呢，想问他的不如问我。”
好像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原因，两人一个做金融，一个做电视台主持人，有了尹舟之后摆活不开，陈秋末提出请住家保姆来帮忙，可婆婆不同意，提着大包小包就住了进来。这一住，问题就来了。老人嫌陈秋末埋头发工作邮件，孩子哭了都听不到；陈秋末嫌老太太不讲卫生，一块抹布擦完桌子擦地板。生闷气变成台面上的争吵，一次两次三次，在这过程中，尹朔文穿了隐身衣，要么在出差，要么房门紧锁装听不见，要么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行了，都少说两句”。陈秋末向来认为出问题就要解决，干放着问题永远是问题，于是提出过解决方案，比如“我跟妈把不对等的需求都列出来，大家一条条过”，尹朔文的回应是“一家人多生分”；又比如“不然换个房子，远点的，楼上楼下住少见面”，尹朔文给一句，“不至于”；再比如“那还是让妈回去，找个保姆”，尹朔文说“你这不是打妈的脸，嫌她连个保姆都不如”。现状不如意，对彼此的怨气随着时间一天天加深。陈秋末做民生节目，报道这个城市里大大小小的琐碎日常，争执见多了，她总觉得一件事的发生既然承载着双方的不满意，大半情况不只是单方责任。以这个逻辑惯性去思考当下局面，她觉得自己应该也有过错，可她不知道错在哪里，婚姻这场合约又并非甲乙双方形成委托关系，困局已锁，没有破局的钥匙。终于有一天，可能又是加班晚归，儿子哭闹婆婆指责而丈夫不发一言的时候——陈秋末提了离婚，而夹在中间饱受煎熬的尹朔文只回复一个字，“好”。
离婚成了改变现状的唯一办法，之于这对疲惫万分的夫妻，亦是解脱。
只是前情种种陈秋末未对任何人说过，分开才显得格外突兀。
后来陈冬初问过大姐，后悔么。于他看来，姐夫是个不错的人，凭自己稳扎稳打事业至今小有成就，不抽烟偶尔喝酒身边无莺莺燕燕的复杂关系，性格开朗还带点幽默属性，大姐生尹舟时因孩子个头大受了不少罪，尹朔文冲进产房第一时间握住妻子的手，眼泪止不住。这样一个人，值不值得后悔？
可陈秋末坚定地摇了摇头，她说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两个人绑在一起却都是对方的拖累，这时候散伙没什么可后悔的。
婚姻或许就像一件衬衣，熨烫得再平整，看上去多么干净利落，可领口处那个只有自己知道有多扎人的标签不剪掉，它便永远不合身。
此时的陈秋末听到前夫对自己的评价，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亦坐下来，冷静地看向对方，“你觉得，仅仅因为你妈我们才走到这一步？”
到底，他到底都不清楚两个人为什么结束。
婚姻法只规定责任与义务，结婚怎么结，日子怎么过，离婚怎么离，它给出客观而理智的规则，可却永远给不了使之变美好变得让当事人都能感受到爱意仍在延续的方法。
尹朔文没有说话。
黎沛早就想走，但一直未找到合适契机。这时才上前从陈秋末旁边的椅子上拿过自己的外套和随身包，对陈冬初小声说一句“我先走了。”
“我送你。”他似也在等一个机会逃离纷争之地，赶忙随她离开。
两人并肩走到电梯口，黎沛说你去别的地方转转吧，我下停车场。
陈冬初叹气，顿了顿说道，“其实我，我爸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姐为什么突然离婚。没前兆，尹朔文跟我们也认识十几年了，你说这么长时间都看不透一个人么？”
“未必人品有问题，可能就是不合适，不适合一起生活。”
黎沛不知怎的想到崔泽。他花心、不定性、爱玩暧昧，可这些算得上人品问题吗？好像也算，因为他们确立了关系，而崔泽会时不时背叛这种关系，是缺乏责任感的体现。然而他在其他事情上又很有责任感，比如前几年疫情，不少工厂转型口罩生产并以此谋取暴利，崔泽明确表示自己家厂子就按市场价供货，因为他认为发国难财卑鄙且没有良心；再比如他对朋友很好，只要承诺过的事件件有着落，哪怕自己吃点亏也没关系，因为他认为既然答应了就不能让他人希望落空。他善良、有同理心、乐观、懂得感恩，这些都是人性中难能可贵的品质，可即便具备这些，他们就可以一起生活吗？
以前的黎沛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并未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问题，可她发现自己最近总在想，且一次比一次更明确，一次比一次更剧烈。
不适合，根本不适合。
因为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他，因为她，并不爱他。
“陈冬初，”黎沛看着他，“不管最后关系怎么样，在决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至少应该相爱，对吧。”
他结婚了，所以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嗯。”陈冬初亦看着她，不知怎的，黎沛觉得他的目光很复杂，就像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说。
“你有问题要问我？”黎沛问。
他双手插兜，垂下头，“你也快结婚了，是吧。”
黎沛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