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相亲局
“醒醒，兄弟醒醒。”
黎沛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车里。
叫醒她的人应是网约车司机，对方此时指指外面，“到了啊。”
黎沛朝窗外望望，依旧有些懵，“我让你来这儿的？”
“哎呦这真是睡着了。”司机拿过手机向她展示订单，“地址没错，绿皮咖啡。兄弟，我后边还有别的单子呢。”
黎沛只得先下车，与此同时陈秋末来电。
“到了没？见到没？我没事儿，就问问你相亲情况。”
等等，相亲？
她赶忙去看时间，2020年8月26号。
所以这时候，陈冬初已经回国了？
陈秋末像明白过劲儿似的，“你既然能接我电话，是不是相的不好啊？姑娘在你旁边啊？不要紧，别慌，你要是不合心意就说——姐你要生了啊我现在过来。”
黎沛觉得好笑，这人还是一如既往不着调。
不过算起小舟的岁数，这个时候的陈秋末确实怀着孕。
“还没见到。”她回一句。
“吓我一跳。我还说呢，宝贝儿子的终身大事，妈应该不会随便塞个人过来。”陈秋末吐糟功力一如既往强悍，“那一定是挑挑拣拣自个儿都面试好几轮了，一看，嘿这个好，适合当我儿媳妇。”
“姐，相亲对象是谁啊？”
“诶，妈没跟你说？”陈秋末并未对此产生怀疑，“听说好像是妈一个同事的侄女，跟咱俩一样大，以前在机关上班，后来自己创业了。估计忙吧，一直就没找。”
“但是我……”
“你呢，也别抗拒这个事儿，就当让妈安心，先见见。见不好继续回德国上你的班，什么都不耽误。万一要是见的好，未来的事儿再讨论嘛。”
两人正讲着电话，身后传来声音，“陈冬初？“
陈秋末似是听到，招呼没打便挂断电话。
黎沛回头，当看到人的一瞬间，脑袋里轰隆一声。
站在她面前的，是夏梦涵。
五年前的夏梦涵，除了发型不同，几乎没什么变化。
“陈冬初是吧？你好，我是夏梦涵。”她说道，没有要握手的意思，转而用微笑代替。
“你……你好。”黎沛皱眉，飞快地回忆那日露营时，小周与夏梦涵相识相知的时间线。
可越想越乱，大脑一片空白。
“你刚到吗？先进去吧。”夏梦涵带头推开咖啡馆的门。
她只得先跟上。
两人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坐下，各点一杯咖啡，依旧是夏梦涵先开口，“听说你在国外上班，这次回来休假是吧？”
“哦，对。”黎沛附和。
“那挺好的。你有回国的打算吗？”她接着问。
“我……我还没想过。”
夏梦涵点点头，接着又道，“我对异地恋不排斥。哦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接触，但是以后想留在国外发展，我也觉得挺好的。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去哪里都方便。”
所以是这个原因，夏梦涵才同意见陈冬初？听说他在国外事业稳定，而她正好需要一个不会见面的名义上的“爱人”。
“我的情况你都知道吧？”夏梦涵似乎对这次相亲非常积极，努力地引导话题，“我大学是读金融的，国内读的，毕业后就考了机关单位。干几年觉得太枯燥，就出来创业了。我有一家花店，在四季广场那边。父母的话，我爸爸……”
黎沛打断，“你之前相亲过吗？”
“啊？”夏梦涵一愣，“还没有，没遇到合适的。”
“我哪里合适？”
“你就是……”
“恋爱呢？”黎沛知道自己咄咄逼人，甚至在这样的场合有些过分了，可她忍不住。
“上高中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但很快就分手了。后来一直没谈过。”
夏梦涵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彷徨与无助交织的复杂，那眼神让黎沛难以招架。她想告诉她去正视自己，可又深知此刻作为陈冬初不可以说；她想质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傀儡”，可又太清楚那样做会把一切都弄得难以收场。她同情夏梦涵，亦十分清楚对方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她也气愤于她，认为她不应该做这样的选择。
“我还有事，先走了。”面前的饮品没有动，黎沛头也不回离开咖啡馆。
要去哪里呢？
她满腹心事走在街头，突然想去看看这时的自己。
是不是可以让2020年的黎沛认识2020年的陈冬初？
想到这里，心情莫名激动，挥手拦一辆出租车直奔悦家。
正值下班时间，大楼里连二连三有走出的人群。黎沛站在大堂，拨通自己的手机，三次都被挂断。
这是她到悦家的第二年，也是旧债还清却又添新债的第二年。我当时在做什么呢，加班、干私活、像一架永动机日夜不停挣扎在生活的边缘。我不会接陌生号码来电的，因为客户都留有微信，若是急事电话不接也会发来短信息，而陌生电话除了推销就是诈骗，我不会在没有产出的事情上耽误时间。
在大堂里等到快九点，她看到自己走了出来。
头发潦草地扎在脑后，头微微低垂，背也是弯的，就像身上顶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箱子。每走一步都在拖着地面，那双腿仿若天生就抬不起。而那张脸，因为没有任何表情，所以显得格外惨淡和空洞。
原来第三人视角里的自己，是这般模样。
冷漠、麻木、无精打采、色若死灰。
黎沛退缩了，她发现竟然不敢与那时的自己对话。
一步，两步，三步，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疲惫的自己从眼前经过，忽而很想大哭一场。
天已经黑了，手机上“和睦老陈家”群组进来消息，信息是给陈冬初发的，问怎么还没回来，几点到家。黎沛不记得具体地址，只得求助陈秋末，理由是相亲搞砸了，自己应付不来，需要先与她商量个办法。果然陈秋末回复——你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姐弟俩在悦家大楼外见面，陈秋末问怎么来这里，黎沛随口编个见朋友的理由。路上她如实告知自己在相亲中途跑路，原因是不合适。陈秋末接着问怎么不合适，不得已只得找最平常的借口——她不是我喜欢的长相。
黎沛尝试让自己睡着，她很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到现实去确认陈冬初现在的爱人究竟是不是夏梦涵。可终究是失败了，姐弟二人回到家，还未进门已接收到陈家妈妈的质问，“你怎么回事，中间招呼不打就走？有没有一点基本的礼貌！人家打电话问你什么意思，好你说吧，什么意思。”
“妈妈妈妈，”陈秋末挺着大肚子打圆场，“陈冬初没看上，脸不行。”
“脸？”陈家妈妈不解，“脸哪有问题？照片上看，人家姑娘长得多标志啊。”
“颜值，颜值懂不懂。”
“颜值能当饭吃？再丑的人看久了都好看。”
“您这话强词夺理了啊。”陈秋末插科打诨试图缓解气氛，“作为高级知识分子，讲话不能偷换逻辑。他不喜欢人家姑娘的长相，那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什么办法。自由恋爱，不兴父母指婚那一套了。”
“我们不是指婚。”陈家爸爸接话，“我们的重点是，你这么一走，你妈跟人家姑姑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以后怎么处？就你儿子有出息，高傲自大目中无人，这就是你于蓝教出来的好儿子，你让你妈怎么办？陈冬初，你不小了，你做任何事都得为别人考虑啊，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
黎沛倍感压抑。
“我们为什么让你去相亲？还不是觉得你工作忙没时间，能帮你想的能替你做的我们哪样不是做在前面。”陈家妈妈指指陈秋末，“你看你姐现在多好，孩子也有了。一个人到什么时候就要做什么样的事，就必须考虑这个阶段应该做的事。现在不谈朋友，你还能一辈子不结婚？”
黎沛很想大声反驳就算一辈子不结婚又能怎么样，可她现在是陈冬初，她知道陈冬初是不会反驳的。
陈冬初这个人，好像永远都在满足期待。成绩要好，学生会要负责任，学历要优秀，工作要拿得出手，合理的不合理的，来自家人的他人的社会的，琳琅满目五光十色应接不暇的期待，期待穿在他身上，时间长了变成一张脱不掉的皮，变成他已经完全适应再也不觉得有任何不适的一部分。
这，就是他那光鲜人生背后永远不会展示给他人去看的影子。又或者，迎着太阳走，前面的人是根本看不到影子的。
黎沛只是无意中走到了他的后面。
“你俩差不多行了。”陈秋末原本站着，说完这句之后忽然扶助旁边的椅背，“妈，妈，不对啊。”
“怎么了？”陈家妈妈立刻上前查看女儿情况，随之“哎呦”一声，“老陈，老陈！去开车，羊水破了！”
“啊？”陈家爸爸赶忙去瞧女儿，一拍大腿开始原地转圈，“车钥匙车钥匙。秋末没事儿啊，别害怕。”随后抓起钥匙冲出家门。
陈秋末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扶着母亲，慌张的语气，“是破了吗？现在怎么办啊？”
“先躺下，来，躺下，没事儿啊，你爸去开车了。”陈家妈妈不停安慰，扶女儿躺到沙发上，转而对黎沛怒目而视，“愣着干嘛，给你姐夫打电话呀！”
“哦哦哦。”黎沛从未经历过这种场景，掏出手机去找尹朔文的名字，没有，换成姐夫再找，指尖颤抖着播出电话。
她与尹朔文的通话声与陈家妈妈安慰女儿的声音融合到一起，后来黎沛想，那也许是小舟听到的第一份世界在热情欢迎他的声音。
当黎沛醒来确认过周边环境后，她在床上躺着发了会儿呆。
而后将第一通电话打给刘芸，“你知道夏梦涵爱人的情况吗？”
“梦涵？她老公我没见过，听小周说好像是个外企的副总，做机械还是什么，反正是个特别工科的活儿。”
黎沛的心咚地沉了下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我回头再告诉你。另外我今天请天假，有事儿电话。”说完匆忙挂断。
几乎可以确定，在这个世界里，陈冬初的结婚对象就是夏梦涵。
真荒诞啊。
第二通电话打给陈冬初，“今天什么时间方便？我们见个面，我有事情跟你讲。”
陈冬初声音闷闷的，“我都方便。今天有点感冒，没去公司。”
“你在家？”
“嗯。”
“我方便过去吗？”
“来吧，我把地址发你。”没什么犹豫，他直接应了下来。
去的路上，黎沛一直在组织语言。人就是会陷入先入为主的怪圈，她先听到夏梦涵和周娜的故事，觉得惋惜，觉得艰难，她理解她们的纠结和犹豫，也真切期盼两个彼此相爱却因现实不得不妥协的人能收获一个美满结局。她甚至觉得身份是夏梦涵爱人的那个人也是阻力的一部分，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才让一段感情变得东躲西藏畏首畏尾。可她一次都没有想过，身份为爱人的那个人，面对一颗永远都无法捂热的心，他又会有多少不解与茫然。
陈冬初唯一一次提到自己的妻子，他说她不在乎，也不会在乎。他应该尝试过去拯救自己的婚姻，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尝试无论多么真切多么诚恳，最终的结果注定是徒劳。
因为夏梦涵，永远都无法爱上他。
陈冬初给黎沛开门，穿一身运动服，卫衣上写着大大的英文“Let’sgo”。头发有些凌乱，胡茬冒出来，眼镜松散地架在鼻梁上。他招呼她进门，似鼻塞严重，声音都有些变了。
家里面积很大，视线扫过客厅，每样东西都规规矩矩拥有自己的位置，显得整洁而刻板。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果盘、遥控器、纸巾盒、水杯，任何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一个都没有，甚至不如悦家的样板间——布置样板间时，为了突显家的氛围，他们会做一些细节补充，比如茶几上放几本杂志，厨房架子上摆一些瓶瓶罐罐，氛围会引发代入感，从而刺激购买欲。陈冬初的家，整齐干净到像个空壳。
他从厨房端来一杯水放到她面前，“今天没上班？什么事这么急。”
黎沛喝口水，犹豫的同时四下观察寻找线索，终于在阳台摆放的一排绿植中发现端倪——那里有一颗柠檬树，植物底座套着一个竹条编织花盆，同样的款式在夏梦涵店里出现过。黎沛记得当时还随口问了一下，夏梦涵说是自己闲来无事编的。
百分之百确定了。
很多人说过黎沛记性好，熟悉点的客户甚至会打趣问你是不是练过过目不忘，可她第一次觉得，如果自己记性没那么好就好了。
过一天忘一天，稀里糊涂把这辈子应付过去。
“我就是想跟你说，昨天晚上我又进入了。2020年夏天，场景是咖啡馆的相亲局。”黎沛小心询问，“当时相亲的那个人，是你现在的太太吗？”
陈冬初似乎不太舒服，去旁边的房间拿包纸巾出来，抽两张擤了擤鼻涕，这才点点头，“对。”
房间门开着，床上只有一个枕头。
她不想告诉他自己已知的全部事实，因为换位思考，一个人若知道自己的婚姻从开始便是一场虚伪的欺骗，那着实太残忍了。黎沛斟酌语言，“我把相亲搞砸了，因为……因为不知道你现在和谁一起生活，怕万一接触对现实世界有影响。当然更重要的是，你们看上去非常不合适。性格啊爱好啊生活习惯啊，种种都不太合适。你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吧？如果实在不合适，其实分开也没什么。”
陈冬初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知道以我的立场，说这些话非常奇怪……”黎沛越说越乱，因为她突然发现，这里面似乎还夹杂着自己与陈冬初之间那种隐秘而无法言说的关系，鼓动他结束婚姻算什么，自己又能给他什么，一段真诚的感情和一场崭新的生活？
她不确定，何去何从，甚至连明天怎么过都不确定。
陈冬初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扣得很紧，紧到手背的青筋都露出来。许久，他抬起头注视她，直白的、复杂的、深切的注视，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深棕色，如同夜晚沙漠卷起的风暴，要将她整个吞噬。
“你知道？”黎沛读懂了那样的眼神，继而发出不可思议的质问，“所以，你早就……你什么都知道？”
早就知道夏梦涵和周娜，早就知道妻子不会爱上自己的原因。
沉默就是回答。
黎沛忽而觉得愤怒。自己小心翼翼询问唯恐伤害到他而他全都知道却没有表露让她愤怒，已知婚姻七零八碎无法挽回却依旧唯唯诺诺只会自怜自艾更令她愤怒，她愤怒地起身，“陈冬初，你这样算什么，你到底在顾虑什么！你明知道夏梦涵她……你有病吗？脑子进水了吗？”
陈冬初依旧没有吭声，而这样的闭口不言几乎让黎沛崩溃。
“你说话啊！不说话不面对只会逃避，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态度？”覆水难收的愤怒将情绪抵到最高点，黎沛是个不屑于也不懂得怎样吵架的人，可她清楚知道此刻的自己正在与他争吵，“醒醒吧，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
“别说了。”陈冬初试图拉她，“先坐下。”
黎沛一把甩开他的手，“我真是不明白，这样绑着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夏梦涵她有难处她难以开口，你明明可以啊！找个理由一刀两断做不到吗？你就这么窝囊吗？”
“行了够了！”陈冬初似是烦了，又像感冒实在难受，剧烈地咳嗽起来。
“什么叫够了？你不窝囊吗！”黎沛声嘶力竭质问，声音让她自己头皮一阵麻。她只是为他不值——起点高，能力强，家境殷实，亲友和善，虽有波折，可陈冬初的人生还是太好了。她见过也亲身经历过那样的生活，他的人生如同自己人生的对照组，天上地下，明月沟渠，她不懂为什么明明有的选的人对自己这样不负责任。
“黎沛，我说够了！”陈冬初怒斥一声。
“陈冬初，日子过成这样，你真是没骨气。”
“那你呢？”陈冬初猛地抬头看她，“你自己的生活，过得就那么有骨气？”
黎沛狠狠盯着他，接着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