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他的梦
最最开始，陈冬初以为是一场梦。
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环境中，像是一家高档西餐，欧洲复古装饰，灯光很暗，穿着白衬衣的音乐家在不远处弹奏贝多芬的月光。靠窗的双人桌，面前摆着未动的甜点，洁白的餐盘中央放一枚小小蓝莓挞，家伙事大而东西少，昂贵餐厅的典型特征。
还未搞清楚状况，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手持戒指单膝跪地，那个人说——沛沛，嫁给我吧。
陈冬初觉得这世道疯了。
“有病啊！”他低沉地骂一句，绕开男人往外走。忽而发觉自己嗓音有问题，声音细而音调高，像女生的声音。
注意力都在嗓音上，边走边清嗓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出餐厅，室外变成熟悉的城市夜景。他环顾四周，试图分辨出这里是哪个区哪条街，目光快速扫过对面的高楼又不得不重新看过去——那片建筑群的户外大屏上经常出现广告，而此时此刻那里正循环播放着巴黎奥运会中国代表团的奖牌数，其中金牌35枚。
不对，去年奥运，中国队最后的结果是40金。
陈冬初懵了。
他转身又去看身后的餐厅，却在玻璃门上发现自己的形态——个子变矮了，体形变瘦小了，头发变长了，胸部……变大了。
他低头去确认自己的身体，没错，是姑娘的身体。
“我靠。”陈冬初无法表达自己现在的感受。
玻璃门只映出模糊的身型，他看不清自己的脸，也根本不想确认是一张怎样的脸。他努力地回忆在这之前发生什么——昨天上午和法务部过会新项目合同，中午有同事拼单点外卖他也跟着一起点了，下午处理工作邮件，快下班时同管人力的吴总聊了几句外包员工转正的事儿，晚上参加客户饭局，喝了不少酒，快十一点才散，回家洗澡睡觉。
躺下不久因为空调定时结束被热醒一次，八月中正是燥热难耐的时候，重新设置好温度，之后就睡了过去。
陈冬初仔仔细细回忆，发现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天，这一天里最反常的事儿甚至是中午外卖点的辣锅米线但是老板忘记加辣。
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也没有任何预兆。
几乎下意识的，他摸到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来不及细想，面部识别已经解了锁。陈冬初赶忙给自己打电话，他不明白，更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事重重沿着街道走，以至于走到十字路口都未察觉。响过三遍后，电话接通，他听到一声熟悉的“喂”，随之是急促地鸣笛声，试图停下来可已经太迟了——大灯晃到他的眼睛，他感觉有辆电动车在全速朝自己驶来，而后便失去意识。
隔日一早，陈冬初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首先去确认身体，一切正常，他想，那应该是做梦了。
可梦的场景过于真实，那些灯光，那些声音，那个摆在餐盘里的精致甜点。下班之后，他沿着梦的记忆找到那间餐厅，是真实存在的，状态是营业中。位置、环境、连那个弹钢琴的人都和梦里一模一样。他问服务员，昨天这里有人求婚吗？
求婚？服务员思考着摇摇头，是挺多人来我们这儿求婚啊过纪念日什么的，但昨天没有。
陈冬初道谢。
果然是梦，一个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梦。
第二次进入梦境是一个多月后，陈冬记得是十一假期前。
他早就答应小舟放假去草原玩，小不点很兴奋，还未到出发日期就吵着非要和他住，恐怕被丢下似的。所以临出发前那三天，他都是晚上去陈秋末那儿把孩子接过来，第二天送完小舟上学再去上班。
依旧没有任何预兆，晚上给小舟洗了澡，安置他睡下，而后又回复几封邮件，因怕节假日堵车想提前出发，所以那一周回到家后基本都会再处理一些工作。
明明已经睡着了，可感觉自己又醒了，这次的场景是办公室。
不，不是自己的公司，工位布局不一样，桌椅摆放不一样，环境装修也不一样。陈冬初是趴在桌子上醒来的，面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界面是AutoCAD，图纸未完成，像在做某个家具的内部结构。
几乎下意识的，他挪动鼠标，点击“保存”。
不管眼下什么情况，也不能损坏别人做了一半的图。
随着这个动作，他注意到电脑上显示的日期，2022年9月6号，晚上9点30分。
2022年？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时间，陌生的一切。
再去看自己，脖子以下，如假包换的女性躯体。
他几乎已经忘掉第一次梦境的事儿，可这副躯体让他重新想起来了，心里喊出的第一句话是，又来。
桌子旁边放着一个女士背包，普普通通的黑色款式，约有半张A4纸那么大。他尝试寻找一些线索，于是打开包，护手霜、纸巾、口红、膏药贴、眼药水、耳机，再去翻夹层，终于找到有用信息。
两本证件，身份证和驾照，主人的名字，黎沛。
上次被求婚的场景，跪地的人叫的好像就是沛沛。所以两次是……同一个人？
黎沛，陈冬初默念这个名字，努力回忆是否是自己认识的人，冥思苦想之后，得到否定答案。
椅背上搭着一件女士牛仔外套，他接着去翻口袋，先从左边口袋找到工卡。率先注意到的是照片，白底证件照，鹅蛋脸，短发，五官细看很标致，可因为嘴唇紧闭，脸上又没有任何笑意，这让照片的主人显得非常有距离感。工卡上显示出更多信息，悦家家居，职位，设计部。
这里是悦家啊。陈冬初暗暗想，他知道这个公司，在高新区文化园有家旗舰店，品类多产品更新速度快，势头非常猛。
再去翻右边口袋，终于摸到最重要的东西，手机。
他打开摄像头，换成前置镜头，其实心中已经有猜测了，只是验证一下——
果不其然，镜头里出现一张与工卡上一模一样的脸。
梦？药效？幻境？鬼上身？还是灵魂穿越？
用面部识别功能成功给手机解锁，陈冬初播出自己的号码。
“你好，哪位？”
没错，是自己的声音。
“你好，我是……”陈冬初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眼睛盯着工卡上的名字，“我是悦家设计部的黎沛。我们……我们现在门店想找合作方铺一套家电产品进来，冰箱烤箱嵌入式电磁炉这些，你看方不方便见个面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呵，果然是我啊。
陈冬初暗自摇头，他猜到那头的自己一定会这么问，于是给出一套令人信服的说辞，“我是梁子的朋友，刚才一起吃饭正好说起这个事儿，他直接给了我你的电话。”
梁子是研发部的同事，爱交友，人脉广，平时又跟自己走得比较近。合情合理的借口。
果然电话那头说道，“好。手机号就是我的微信，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需求和合作方式也都可以先发给我。”
“好。现在方便见个面吗？”
陈冬初的目的只有一个，他想确认使用这副身体的自己与电话那头的自己究竟有无关联，又或者有没有共生影响。
“今天不方便，家里有事，而且太晚了。”
家里有事……9月6号，那是他与夏梦涵的结婚纪念日。
所以电话那头的自己，2022年的那个自己，这个时候正在庆祝结婚一周年。
陈冬初挂断电话，用黎沛的手机加上自己，双手掩面做个深呼吸。
“姐？”他先听到声音，而后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白色带有卡通图案的大T恤，黑色短裤，脚下踩一双这个年龄的男生都爱穿的低帮板鞋，摇摇晃晃走近，而后在旁边工位坐下，“你怎么回来了？”
陈冬初注意到他工卡上的名字，孟森。
“哦，回来拿点东西。”陈冬初尽量表现得自然。
男生打开电脑，头也不抬说道，“刚才出去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回来看见办公室多个人，吓我一跳。你要走先走啊，不用等我。”
陈冬初看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问道，“你不走？”
“还有点东西没弄完。”
“明天要交吗？”
“他这个……嗯，明天得交。”
陈冬初敏锐地察觉到用词，“他？”
“姐你别问了，我弄完就走。”
陈冬初起身，余光扫过对方的屏幕，似在做整理工作，从数个文件夹中挑拣资料放到PPT上，改格式调板式编辑文字，小伙子手很快，但进度不快，整理工作看似简单但耗费时间，尤其汇报文档，细节显态度，整理汇总需要极大的细致与耐心。
“你每天都到这么晚？”
当今社会的上班族从来离不开加班，可如果加班对一个人来说变成某种持续性的行为，那说明个人能力或者任务分配，二者中定有其一出了问题。陈冬初也不是多爱管闲事，他只是习惯了——就比如晚上十点如果自己团队有同事在独自加班，那他一定会多问一句怎么回事是否能帮忙。
他知道每家公司的管理模式不同，也清楚设计这样的岗位自己贡献值为零，甚至面前的小伙子他根本就不认识，可习惯就是习惯，顺口就问出来了。
“嗯，这周都是。”孟森扭过头看他，玩笑的语气，“你今天吃错药了？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陈冬初完全不了解黎沛，不知道这副身体的主人是何性格又怎样处事，只得遮掩地回一句，“我……本来也挺关心你的。”
孟森犹疑地看着他，忽而大呼一声，“天，我都感动了。”
现在的小孩儿，情感转变都这么大起大落么。
孟森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而后将自己的椅子拉近些，“姐，我有个挺严肃的事儿想问问你。”
陈冬初第一反应是自己不适合听，万一两人要聊的话题涉及人家的公司机密，尽管不是同行可也十分不妥。然而未等想出拒绝理由，小伙子已经开口了，“我不是，于工总是给我扔活儿，画图做方案都有，我今天干这个也是他的，成都门店开业圣诞主题的软装。姐，我不是说心里有多大怨气或者觉得于工单纯欺负人，我也知道工作肯定跟在学校不一样，咱们设计部四个组不可能事事拆那么清楚，我就是……我就是拿不准到底该不该我来做。”
陈冬初已经听懂了，他首先问道，“于工……他的需求一般邮件给你还是群组还是……”
“私信，都是私下扔给我的。”
“你自己的工作量饱和吗？”
“我……我说不上来。”孟森挠挠头，“我肯定知道应该先把自己的弄完再弄他的，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有时候要的特别急，我就得优先把他的做完再弄我自己的。所以我现在也判断不了。”
陈冬初不了解这个部门的具体分工和工作流，冒然给是或否的答案有失偏颇。他想想说道，“我现在没法告诉你应不应该做，但是有个方法。”
“姐你说。”
“下次于工再扔需求，你可以让他邮件发，抄送黎……抄送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显然，黎沛是更适合判断工作属性的人。
“那他如果不发呢？”
陈冬初一下笑了，“不发就不做呗。”
孟森大力点头，“我看行！”
陈冬初不解，“你都帮工一个月了，怎么才说？”
“哎，今天要不是你说关心我，我还不敢说呢。”孟森笑，继而又道，“你每天看着就累，我不想自己的事儿再给你添麻烦。而且你应该知道吧，林总监要离职了，他一走肯定就有人要上来，八九不离十就是于工。万一因为我你跟于工闹矛盾，咱俩往后估计都没好果子吃。”
“你还挺为黎……为我着想。”陈冬初笑一下。
“当然了！你力排众议把我招进来，姐，我在这儿一天就站你一天，放心！”
那晚的最后陈冬初是在工位上睡着的，因为他发现使用一副完全陌生的身体，自己实在无处可去。他想了很多，关于这到底是不是梦，关于黎沛是谁，关于如何进入这样一个逼真至极的情境，关于时间线的规律与指引性……很多问题没有答案，可他能确定的一点是，第一次那个被求婚的人也是黎沛，就好像，他在被动地持续地变成她，他正在过她曾经经历过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