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聪明人
初雪过后连续两日都是大雾天。这期间陈冬初代替马迎涛去北京总部开会，中国区各分公司负责人聚齐，做年度总结，制定来年业务目标，倾听集团整体战略调整，讨论重点客户与项目的资源调配。科尔伯的传统，这个会通常在十一月下旬开，一是留给分公司执行和传达的时间，二来到每年最后一个月事务繁杂，拢绩效发奖金做盘点开年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从前这些都是老马主抓，而今他办公室空着，陈冬初切实感受到压力。
从北京回来的隔日去看望马迎涛，手术顺利结束，病理报告也出来了。只不过依据报告，医生建议辅助化疗。
“三周一个周期，最多半年完事儿。”老马身形瘦了一圈，好在精神尚可，乐呵呵告诉他，“问题不大。”
“化疗是不是挺疼的。”陈冬初瞧着对方的样子有些难受。
“这话问的。哎，在公司一起搭伙我还真不觉得，这么一想，你跟我儿子一样，都是九零后啊，小孩儿呢。”
“什么小孩儿。”陈冬初摆摆手，“他是九零尾，我是九零初，我都奔四去了。”
“大好年华，正是敢拼敢闯的时候。”马迎涛指指自己，“我像你这岁数，广州分被竞对积压得没市场，那真是临危受命啊。我和老陶，你这回去北京见到了吧，就是广分现在的负责人，他比我还大两岁，那时候刚进公司。我俩没日没夜的跑客户，只要有单子，管他几百几千是不是陪标，有就接，接了就干。有次跟客户喝酒，喝特开心，人说业务给咱们做。饭局结束我俩跑到小蛮腰底下抱头痛哭，老陶广东人，本来普通话就不好，说我是戇居仔。我还以为他夸我呢，过好几年才知道，这是骂人的话。”
陈冬初笑，“什么意思？”
“戇居仔。”马迎涛用粤语念一遍，“傻子，大笨蛋。”
“看不出来啊。”陈冬初又笑两声，“这回见老陶他还威胁我呢，让我别有事没事找你。”
“这家伙。”马迎涛双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一下，感慨的语气，“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其实公司就跟火车站似的，人来人往，有的人搭一趟车能走很多站，有的么很快就到站下车了。大伙儿原本都不认识，可总会有那么几个人，能够将心比心建立起真情谊。”
陈冬初歪头打量他。
马迎涛察觉到他的目光，掐掐自己的脸，“看我瘦了是吧？瘦点好，省得三高。”
陈冬初摇摇头，似笑非笑，“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多话。”
“话密是吧？”声音从厨房传来，老马的太太将热水壶摆到茶几上，“得一场病，倒把第二人格刺激出来了。多喝水，少说话。”
陈冬初赶忙起身，“嫂子别忙了，我这就走了。”
“饭都做了走什么走。”老马妻子指指丈夫，“看着他啊，烟酒茶一样不能碰。壶里是开水，兑温了再喝。”
倒半杯开水，又从饮水机接满凉的，陈冬初摸摸杯子的温度，而后放到马迎涛面前。
老马端起喝一口，望着妻子在厨房的背影，淡淡道一句，“你嫂子可是哭了好几天。”
陈冬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转头安慰，“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往后注意点，好好养着。”
“你结婚也好几年了吧。总加班，媳妇没意见？”
陈冬初急于掩饰，端起面前的水杯咕咚咕咚大口下咽。
“怎么，出问题了？”
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是原则问题吗？”
面对马迎涛的提问，陈冬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不语，马迎涛朝厨房扬扬下巴，“我跟你嫂子也差点离了。就那时候我调广分，她在北京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我让她辞职过来她不肯，一来二去打电话就是吵架。最终结果她把工作辞了跟我到广州，当好几年家庭主妇。”
未等陈冬初开口，老马又道，“这事儿回过头来想想，未必是最佳选择。你嫂子，人也大学生，我们那年代大学生可没那么多，北京工作好好的，到广州换了语言环境，工作不好找，孩子又得适应身边离不开人，她就是在做牺牲。那如果不牺牲呢，是不是比我干得好，自我认同感更高？”老马摇摇头，自嘲的语气，“到生死边缘走一遭，我啊，多愁善感了。”
陈冬初又朝厨房看过去，“怎么选怎么错。”
“手术头天晚上我跟你嫂子聊了半宿，我俩就从头捋啊，认识，结婚，生小孩，买房，卖房，父母走，孩子考学，一件又一件。讲到她跟我去广州，她说这事儿就没法就用简单的后悔不后悔评价。那时候就俩选择，离婚或者搬家，她就是遵照当时当下的内心选了更想要的。”马迎涛叹口气，“你嫂子比我通透。”
“吃饭！”厨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
“走！”马迎涛缓缓起身，见陈冬初满腹心事的模样，捏了捏他的肩膀，“脑子太聪明不是好事。”
“嗯？”
“太聪明的人一般都太计较，得失利弊每样都琢磨得清清楚楚。”老马看着他，手下用些力气，“工作上算计算计就够了，出了公司，糊涂点未尝不好。”
从马迎涛家出来正值午后，大雾散去，天空清澈澄明。路上接到行政主管电话，年会的时间地点已经定了，保留节目是抽奖，今年想搞点特别的，来征求意见。
“往年都是礼品吧。”陈冬初以为是预算问题，“东西你们商量就行，钱不够差多少报上来，我看看能不能从其他地方挪。”
“不是这个。”行政主管犹疑，而后却像刀架脖子上，一口气说道，“之前都是马总定但我问了他今年不参加。您想不想大刀阔斧来一把改革春风吹满地……”
陈冬初一下笑出来，“我不想。有话直说。”
“其实现在大家都不缺东西，送手机送笔记本送吹风机，这些未必是真正需要的。我们内部商议过，想今年前三等奖都做成带薪休假劵。几等奖休几天我们和人力财务都碰过，回头我把细节发给您。初总，您是总部过来的，您肯定知道咱年假做不到像总部那么多……”
“行，我没问题。”
话音刚落，那头传来一阵欢呼。
陈冬初当下意识到上套，这帮人真可以，开免提集思广益。
行政主管仍有顾虑，“那马总这边……”
“他会同意的，我和他说。”
“谢谢初总！我们再理一下，马上发您流程和整体方案。”
刚回到家，关于年会的邮件就来了。筹备计划做得很详细，活动当日有了初版流程，责任人与参与人员一目了然，陈冬初批复——尽快过OA走预算，按计划执行即可。他搞技术出身，自知不如老马玲珑敏锐面面俱到，即是如此只得按抓大放小的原则来，首先保障大方向不出错，细枝末节随时纠正。
同老马说了今年抽奖打算给带薪假，马迎涛很快回，挺好，按你自己的判断来。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下，陈冬初坐在电脑前伸个懒腰，有队友，有信任，有支持，足够了。
本来今天就请了假，眼下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他打开悦家官网，从客厅到厨房到卧室，在心里盘算要置购的家具。正看着，黎沛的消息进来——你有个同事叫宗诚？
他俩怎么认识的？
陈冬初在心里打个问号，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宗诚在德国时的前女友。是个华裔妹子，跟黎沛差不多高，好像也学设计的。是在广告公司还是杂志社来着？他与那姑娘统共没见过几面，实在想不起来脸。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退出聊天，打给宗诚。
响一下便被挂断，宗诚发来消息——开会呢。
陈冬初回过去——晚上一起吃个饭？
新消息进来——叫着你姐吧，她挺担心你。
陈冬初发去一个OK的表情包。
陈秋末一定找过宗诚。也许宗诚说漏了，也许纯靠猜测，无论哪种方式，他无比确信的是，自己与夏梦涵即将分开的现状，陈秋末知道了。
从悦家门店出来先送黎沛回家。大件家具都已从门店下单，三天后送货。黎沛用了员工折扣，省下不少。陈冬初犹豫要不要叫她晚上一起吃饭表达谢意，可想了想自己与陈秋末要聊的话题还是没有发出邀请。
三十分钟的车程不算短，可如果要讲自己进入她世界种种，又不够。
黎沛这时问道，“除了打篮球，你平时还喜欢做什么？”
“也没什么。”陈冬初想了想，“我挺宅的。”
“球还打吗？”
“偶尔。我们公司旁边有个篮球场，偶尔和同事一起打会儿。”
“你同事……也有零零后了吧？”
“有，上次一起打球有个物流的实习生，零四年的。”说到这里，陈冬初急着澄清，“但你应该知道啊，我打得还行。体力是比他们差点儿，可三分还有罚球我命中率都挺高的。我打得真不差。”
黎沛一下笑出来。
翘挺的鼻子，弯起的嘴角，她好像爱笑了些。
陈冬初收回视线，“你呢？平时做什么？”
“看电影看美剧。我也挺宅。”
过一个路口，她再次开口，“你说如果按现在的逻辑，我有没有可能进入你的未来？”
不会。已知的两个平行世界，大体上应遵循某种能量守恒。陈冬初是从后向前进入的，那意味着他只能进入她的过去，同理，黎沛能够进入的也一定是他已经经历的。
可他还是回应道，“说不准。”
“你希望你的未来里有什么？我先帮你铺垫好。”
“父母健康，陈秋末找个男朋友，不过这个人一定要跟小舟合得来。我自己就……工作顺利，升职加薪。”十字路口红灯，陈冬初踩下刹车，顿了顿，“还有你。”
黎沛头顶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他。
陈冬初双臂抱住方向盘，身体前倾，下巴搭在手上，半扭过脸回应她的注视。
“我。”黎沛说。
“朋友也好，合作伙伴也好，像现在这样也好。”陈冬初试图表达些什么，可觉得自己越解释越乱，他直起身，恢复开车的姿势，“我就是希望有你。”
现在的他不适合做一场表白，而旁边的人亦不合适收到一场表白。
又或者，他已经做了，而她也已经收到了。
“你们，”陈冬初换了话题，“开年会吗？”
“应该开。怎么？”
“跟你说个好玩的。我们行政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要把年会抽奖礼物都换成带薪假。”
“真的假的？”黎沛好笑，“你同意了？”
他点点头，“但是批完我忽然反应过来，我也是公司的人啊，抽奖未必不能抽到我身上。”
黎沛“切”一声，“你肯定批之前就想到了，所以立马同意。”
“没有。”陈冬初笑，“我真是发完邮件才想到。”
“拉倒。”
“以前老讲员工激励什么的，我都没当回事，现在算是知道了。心潮澎湃，巴不得抽到我。”
黎沛轻笑一声，扭头看向窗外。良久，她说，“我和你挺像对照组的。”
“嗯？”
“你是期待太多，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好。我是浑浑噩噩，一潭死水，全无指望。”她回头看他一眼，“我这么说你生气吗？”
陈冬初摇头，“挺精准。”
黎沛重又看向街景，“但是陈冬初，我现在有了期待的事。愿望很强烈，很迫切，我想试试看。你也别把自己放那么高了，下来一点。”
“好。”陈冬初告诉她，也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