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愧疚感
陈冬初到餐厅时陈秋末和宗诚已经到了，两人正浅浅淡淡聊着天。见他来，宗诚拉一把身旁的椅子，“你下午不就没事儿了么，怎么才到。”
“去看家具了。”他脱掉外套，坐下。既然陈秋末已然知晓，再去找借口于事无补。
“小舟呢？”陈冬初问。
“在一曼家。”陈秋末给他倒水，“吃完饭我去接。”
“刚才我俩聊天，”宗诚指尖在自己与陈秋末之间比划一下，“我发现我见过你那个朋友黎沛。就前几天，我们公司有个做运营的姑娘结婚，对象就是悦家的。我们一桌吃的饭，她是男方的部门领导。那天也没问名字，刚才给秋末看照片才知道是同一个人。这也太巧了。”
“是挺巧。”陈冬初想，她甚至连七年前的你都见了。
“你俩怎么认识的？”宗诚问。
这问题没法回答，陈冬初遮掩，“不记得了，就那么认识了呗。”
“她好像不怎么爱说话。”宗诚笑，“我看那顿饭吃的，如坐针毡。”
“估计不熟。”陈秋末说话时始终瞄着对面的陈冬初，“有的人是这样，慢热。”
菜上齐，三人边吃边聊，话题围绕宗诚回国以来的种种感受。瞧着陈秋末一直按兵不动，陈冬初主动挑破，“姐，有什么话就问吧。”
陈秋末看他一眼，放下筷子，“什么原因？”
“就……过不下去了。”
“具体的呢？”
“没什么具体的，感情不合。”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关于夏梦涵的事，以前在意因为这件事别人会怎么看待怎么评价自己，而今不想说只纯粹出于一种人之于人的尊重。
那毕竟是夏梦涵的秘密，虽然这个秘密伤害了他。
陈秋末叹气，“你和梦涵达成共识了，一定要分开？”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梦涵不同意？”
陈冬初有些烦躁，“我提了，她还没说怎么办。”
“话都没讲清楚，就这么着急搬出去？”陈秋末似被这句气到，言语逐渐锋利，“你知不知道这个社会对男女离异的看法是不一样的。你三十出头，说找就能再找一个，可梦涵呢？离异女性在社会上会受多少歧视你心里没数？好，你俩结婚这几年，你忙事业你朝九晚五请天假都费劲，梦涵自己做生意时间自由，所以家里大事小事好像就应该她来管，你问问自己这对吗陈冬初，过不下去要离了，连等个答复的时间都不愿意给她，怎么想的你！”
“我们之间不是你想得那样。”陈冬初很想分辨，可又不知说些什么，埋着头独自生闷气。
“我问你，你和黎沛是不是有点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哪儿跟哪儿。”
“我就老觉得你俩不对，从她找你找到我这儿感觉就不对。”陈秋末狠厉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梦涵的事儿？”
“我没有！”
“我不是劝和不劝分，你变心了喜欢其他人，可以。但是陈冬初，是不是应该先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你俩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
“跟黎沛没关系没关系，听不懂吗！”
“你冲我发什么火，敢做不敢认？”
“我认什么，你扯黎沛做什么！”陈冬初一股火顶上来，“我和夏梦涵分居两年多了，她干她的，我干我的，每天门关着室友都不如！为什么不早提是吧，因为想提的时候你离婚了！这两年多我脑袋上就像顶着高压线，我加班泡公司是因为根本不想回去，你以为我愿意演戏我不难受！”
陈秋末的表情由诧异转变为哀伤，她沉默地看着他，如同观察大雨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而后迅速起身拿上自己的包，“我先走了。”
“秋末！”宗诚起身叫一声，拍拍陈冬初的肩膀，“干嘛呀，你姐还不是担心你。”说罢急匆匆追了出去。
陈冬初颓然地靠到椅子上，迟来的内疚感一下下撞击心口，他双手捂脸，不知该如何收场。
上次与陈秋末争吵是什么时候？高中或者初中？太久远了，久到不记得。她与他同龄，只是大了两分钟的姐姐，然而这两分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成陈秋末自甘认下的责任。保护的责任，承担的责任，照顾的责任，姐姐的责任。此时的陈冬初无比希望黎沛可以进入刚刚的场景，代替自己收回所有的话，代替自己去诚恳地抱一抱陈秋末。
他不该说的。
接下来的两日一直犹豫该怎么向陈秋末道歉。宗诚的建议是就别郑重其事讲对不起了，因为对不起意味着承认错误，而这件事从陈冬初的立场来说是事实，算不得错。宗诚说，那天其实就是话赶话顶到那儿了，你一道歉反而会加重她的自责，先都冷静冷静。
这日下班前，接到陌生号码来电，对方的第一句话是，“我是周娜。”
他与周娜，知道彼此的存在，知晓彼此的长相，了解彼此的信息，甚至还碰过杯喝过酒——结婚那天，周娜曾作为夏梦涵的朋友出席，而这，是相识又不相识的两人之间第一次通话。
陈冬初没有回应，也没有挂断。
“梦涵这两天病了，让我帮忙拿几件厚衣服，顺便浇浇花。她说你不在家，把大门密码告诉我了。”电话那头稍稍停顿，“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另外，我想和你见一面。”
梁子这时来敲办公室的门，“打球去啊？”
可以选择打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也可以选择赴一场意图不明的约。
陈冬初稍作犹豫，朝梁子指指电话，对方立刻明白，扬扬手离开。
“我现在回去。”陈冬初说罢挂断。
到家的时候，周娜正等在门口，尽管她可以进去。
陈冬初沉默地按下密码，打开门，“进来吧。”
刚接到电话时有些忐忑，或者更准确的形容是，莫名其妙。因为他找不到任何需要见周娜的理由，也认为对方根本没必要接触自己。他与周娜的关系类似最终用户和软件厂商，双方所有的需求协调都应该通过中间的咨询公司处理。而此时架接起联系的中间人夏梦涵缺席，剩余双方直接对接没有效率更没有意义。
这就是陈冬初现在的心情，很平和，很从容，以及，不理解。
周娜带了一打啤酒，径直放到茶几上，打开两罐后坐下来，“梦涵说过你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酒，楼下有超市就顺便买了点。她这阵子都住在我家，东西陆续搬过去一些了，听她的意思是想把房子卖了。”
陈冬初挠挠眉毛，“她还没和我说。”
“也在考虑吧。你们都不打算继续住，但现在房价又不好。”周娜自顾喝口酒，“她应该会和你商量的。”
陈冬初“嗯”一声。
“梦涵早就想联系你，前段你出差，回来后好像是听你妈妈讲的，工作上又有些大的变动，她怕打扰你，再加上很多事儿自己也没想清楚。我的立场说这些太像自我辩护，可能你也觉得虚伪，但是她对你一直很愧疚，我也是。”周娜转了转手里的易拉罐，“愧疚这种感受特别累，时间越长积压的越多，就算高兴的时候它还会变多，如影随形。没勇气认，只能告诉自己先这样，就先这样吧。虽然太迟了，可我们应该跟你道个歉，对不起。”
他对于周娜的了解仅限于对方的长相、年龄、职业，至于对方性格如何是个怎样的人，陈冬初不好奇，更没有深究过。从对方进门到现在，短暂几分钟里，她给他的印象很理性，很直接，或许，也比夏梦涵更勇敢。
实在没什么可说，便也拿起酒喝了几口。
“我过来不是替梦涵或者替我自己恳求你的原谅，婚姻是骗局，这件事放到谁身上都达不成谅解。”周娜举起啤酒喝一大口，而后看向他，“我就想跟你道个歉，没有其他什么。”
陈冬初回避对方的目光，酒喝得太猛，被呛得咳嗽起来。
如果不认识夏梦涵就好了。不开始，就没有过程和结尾。
“我不说，她就一直不打算说？”陈冬初捏紧易拉罐。
周娜视线定在茶几某处，像是发呆片刻，接着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冬初喝完一罐，拿起另一罐打开。
“我知道你没和任何人讲过，如果你想说也没关系。”周娜补一句，“真的。”
“算了。”
“家里人不会有人说的，这种……可能巴不得要瞒住吧。”周娜苦笑一下，“如果你怕公司里或者工作上有什么影响，该怎么做你告诉梦涵和我。她想弥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想弥补。”
陈冬初苦涩地摇摇头。
“确实也做不了什么，是吧。”
“我现在，就想赶紧断清楚，越快越好。”陈冬初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旷野中，头顶是湛蓝如洗的天，耳边是呢喃低语的风，空气里有麦田与草籽的清香，他的内心无比平静，甚至静得解放了，超脱了，他告诉她，“至于要怎么讲，周围人怎么看，房子卖不卖财产怎么分，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什么顾虑，这些那些，我一点都不在乎。如果夏梦涵想弥补，就让她尽快同意尽快离婚，放过我。我也想放过我自己。”
良久，周娜道，“我会和她说的。”
接着她起身，先给阳台上的植物浇了水，而后去到夏梦涵的房间，约莫半小时，提着两个大行李袋出来。两人再无一句交谈，周娜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罐啤酒喝到见底，陈冬初觉得闷，将窗户全部打开，夜晚的风肆意地流进室内。婚礼那日，他从夏梦涵父亲的手里接过她的手，在一众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走过长长的舞台，交换戒指与誓言，那天他没有哭，心里装满对余生的期待与向往。夏梦涵哭了，当时以为她喜极而泣，而今回想，或许那些眼泪代表很多意思，对如此选择的懊悔，对尘埃落定的迷茫，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那绝不是因幸福而掉落的泪水。其实有很多可以挖掘出真相的线索，比如她常与朋友出去，而后会以喝多了太晚了没聊完各种理由留宿；比如夫妻生活极少，不舒服不想做太累了没感觉；比如她拒绝他上交工资由她来打理的提议，只要求每月转入固定数额用来还贷款和支付部分生活开销。因为没有多想，陈冬初只觉得妻子可能就是这样的人，有关系亲近的朋友，对房事比较冷淡，更倾向于财物自主。他不算细心，更谈不上敏感，如果不是那日偶然看到花店监控，日子或许会一直这么细水长流下去。
多正常啊，相亲认识，见面有好感，在相处间表明心意，双方父母客气会面，都准备好了一鼓作气步入婚姻殿堂。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夏梦涵与周娜是何时又是怎么开始的，甚至蒙起眼睛重选一次，他觉得自己还是会走一样的路径。
陈冬初打个喷嚏，觉得有些凉，但是并不想关窗。冷风能让他清醒些，也能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洗了个澡，在睡觉前忽然想到黎沛。
想到她笑的样子，仅此而已。
以前他觉得老天对自己不错，给了他不错的头脑，不错的样貌，不错的机会。几乎努力去争取的所有都能获得相应的回报，小挫折当然有，可整体而言一路坦途顺风顺水。可现在他觉得命运和自己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明明世界上有那么一个更合的来更让他心动的人，那个人甚至离他很近，偏偏是在一个不确定的、摇摇晃晃的、最糟糕的节点遇到了。明知不对不可不应该却依然难以抵挡想要靠近的冲动，真荒唐啊。
可怎么办，他依然阻止不了自己，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