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图书馆
隔日上午，梁子发消息约球。陈冬初应下，简单收拾一番去球场与大家汇合。都是公司同事，难得假期竟能聚齐八九人。热火朝天打上一会儿，时至中午，又张罗一起去吃饭。陈冬初觉得好笑，问他们怎么假期都不休息，有个生产部的小伙子说道，这还不算休息，现在觉得新年也就那么回事儿。
吃饭时大家问起马迎涛的情况，陈冬初告诉他们老马延长了病休，到一月底。紧接着被追问马总到底什么病，大家伙是不是该组织看望一下。老马既不愿讲，陈冬初也只得尊重当事人意愿，便说需要静养，就别打扰了。话题转移到个人生活，研发部有个小伙子母胎单身，因性格太闷又不爱社交，快三十了还没谈过女朋友。梁子大咧咧表示，新年了，明年咱部门自定KPI之一就是让你脱单，随后拱拱陈冬初，嫂子身边要有合适的小姐妹也给介绍介绍。话已至此，陈冬初淡淡说一句，我俩离了。原本嘈杂热闹的餐桌一下安静，一帮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接话。
还是私下与他关系最近的梁子开口，“什么时候的事儿？”
“分开住挺长时间了，离就最近。”
话题恰好被推到这儿，这番话也是自然而然讲出来的。从前顾虑重重，比如工作与生活应彻底分开，同事间没必要聊太多私事儿；比如自己是团队负责人，是他们的领导，自曝等于留一桩八卦谈资，必定会起风言风语；又比如被问及原因怎么答，日后的交往身边人会不会谨慎措辞产生不必要的尴尬。很多事儿就是这样，想得越多越不敢做，越是刻意准备越不知从何入手。
“陈哥，”研发另外一小伙子开口，“没人管了，以后是不是常能跟我们打球了？”
“动点脑子，陈哥平时不打是因为有人管么？他忙啊。”
“是啊，那是公司管着他。别人妻管严，他是司管严。”
大家伙一起笑，陈冬初也笑，“别天天想着打球，你们那个车门的仿真边界条件搞完没有？实际装配公差都考虑进去了？”
“又来！”刚才提问的小伙子大呼一声，对梁子哭嚎，“梁哥救我！”
“好好吃个饭，你过什么领导瘾。”梁子用胳膊肘顶下陈冬初，端起酒杯，“来来来，共同举杯，新年快乐啊！”
话题就这样轻飘飘被带过去，无人再问其他。陈冬初闷下一大口啤酒，自嘲似地笑一下，是他把自己想得太重了。
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在乎的事儿，分给他人的注意力不过是转瞬即逝，过眼云烟。好在他没有被一直困在满足期待的怪圈，向前迈出一步，真轻松啊。
饭局结束，梁子特意留到最后。待人都离开，他在餐厅门口点燃一支烟，扬扬下巴，“怎么着？用不用我私下嘱咐一句都别多说？”
“不用。”陈冬初摆摆手。
“马总情况我知道。”梁子眯眯眼睛，“嗨，我老丈人在肿瘤医院，嫂子之前还托我找过他。我看嫂子那意思不想弄得人尽皆知，我跟谁都没提过。”
“看出来了。”陈冬初笑。
“我这不以为你也不知道，你说说，咱俩还在这儿搞史密斯夫妇。”梁子也笑了笑，又道，“估摸着，马总是萌生退意了。跟你聊过没？”
“还没。”
“要我说也是因祸得福，赶上这么一出，才知道没什么比身体更重要。升到什么位置，赚多少钱，住多大房子，奋斗一圈结果把自己奋斗没了，图什么。”梁子朝一侧吐出一个烟圈，“人这辈子，就那么回事。”
陈冬初抿抿嘴，没有说话。
“老马一退，正常来讲肯定把你提上去。今天这事儿，确定不管啊？咱公司可几百号人，那就是几百张嘴。”
“哪有那么夸张。”
“就是说这个意思。”
陈冬初知对方好意，挠挠眉毛，“我就是……顺口就说了，再者也是事实。没事儿，就这样吧。”
“顺口？”梁子掐灭烟头，走几步扔到旁边垃圾桶，再返回时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可不像你的路数。”
“我哪有什么路数。”
“拉倒。当初你来公司第一个接的就是机电软一体化，我还记得咱有次做电机模型调试要跟德国那边对数据，你两天两夜没睡，不放心我们，就怕出差错。”梁子忆起往事，感慨的语气，“老马那会儿瞧不上你，其余人不懂技术也都对你有质疑，就研发这帮人处久了知道你是大拿有真材实料。两三年被压着施展不了拳脚，走一步都得想半天，你什么时候敢顺口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国内双碳目标刚确立，石化、冶金、水泥等等高耗能的流程工业都面临巨大的节能减排压力。而在这些行业中，电机系统的消耗占工业总用电量的70%以上，一台与自动化系统深度集成的电机驱动产品成为当时市场的最大缺口。科尔伯背靠集团优势，而天河基地在战略上本就是大型驱动产品的研发与制造中心，关于机电软一体化的自动化系统研发重任便落到他们身上。从核心硬件到驱动控制算法再到智能传感器嵌入，关关难过关关过，如何做到电磁设计平衡、如何在全工况范围内保持控制稳定、如何让新的电机产品在网络环境中实现通信协同、如何在控制成本的情况下实现大规模制造，这并非一朝一夕的工作，他们用近两年的时间完成核心设计与开发，现场测试与样机验证一做又是两年，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陈冬初靠实实在在的项目成果在公司站稳了脚，也用能力完成对自己的证明。
每一步，他都走得很小心，也很不容易。
“赶马总要退这节骨眼，你又不知道总部那些老板们怎么想，万一考虑到影响再空降个人把你替了……”梁子拍拍他肩膀，“在公司你是领导，私下咱俩算哥们，最难的时候已经过来了，付出总不能因为有的没的打水漂吧。说实话我觉得你今天说自己的事儿有点冲动，欠考虑。”
“我就是太小心了。”陈冬初望着车水马龙的街头，“其实想想，那时候对数据你们都能干，可我太谨慎怕出错，只敢自己来。太小心的人，活得累。”
“你要这么说，也有点道理。”梁子释然地笑了笑，“是被老马还是被离婚刺激到了，怎么突然觉得你活开通了？”
“人到中年吧。”
“别一骂骂一窝啊，咱这岁数，我还觉得自己大好青年呢。”梁子大力叹口气，“行，找到轻松的活法，说到底是好事。到时候提不上去，就还老实当你的副总，千年老二。”
陈冬初“啧”一声，“我又不是不想提。”
梁子哈哈大笑，“兄弟，头回听你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今天我真是大开眼界啊。”
陈冬初哼笑，“这句不许瞎说啊。”
“不说不说。”梁子一把勾住他脖子，“我啊，讲真的巴不得你往上走，一个萝卜一个坑，位置先得空出来，我们下边的才有上升空间对不对……”
回到家才看到黎沛上午发来的消息——在哪儿？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昨晚他们都喝了酒，自己杂七杂八想到很多，基于此，他不确定黎沛是否进入新的场景。早晨醒来本想问问，可梁子他们催着出门，手机忘记带，一来二去就到现在。
陈冬初赶忙回过去——出去打球没带电话，刚看见，我去找你吧。
等上一刻钟没有回复，于是洗了个澡，换身衣服，打扫卫生时，新消息姗姗来迟——也行，我在市图书馆，现在在三楼这里，你到了再联系。
他匆匆出门，抵达图书馆后直奔三楼，放假期间只寥寥几人，顺着书架一排排找，终于在倒数第二排书架处看到黎沛。人盘腿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几本书，正抱着一本很厚的画册看得津津有味。
陈冬初走近，蹲到她前面，小声说道，“我都不知道今天图书馆还开着。”
黎沛对他笑一下，轻声说，“等我下。”
“在看什么？”
她捧着的是一本地理摄影画册，山川、草原、湖泊、海洋，一页一景，构图考究，色彩明艳。此刻人正闷头盯着面前一张皑皑白雪天雾凇景观的图片，书下面压着一本更大些的空白写生本，隐隐可见些树和房子之类的草图，亦有“球形”“空间感”“透光性”“粮食”等不成段的文字，似是专注，答语有些心不在焉，“找找灵感。”
地上的几本亦是摄影集，风光偏多，亦有人文，陈冬初拿起一本翻了翻，坐到她旁边，跟着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闭馆广播响起，黎沛这才回神似地抬起头。陈冬初站起来，一边帮着收书一边问她，“在这里呆了一天？”
“没，起得晚，下午才过来。”
因坐了太久，只得单手撑地试图站起，陈冬初见状拉起她的胳膊，“腿麻了吧？”
黎沛借力起身，嘶嘶吸着气，“你说得对，我是要锻炼锻炼。”
陈冬初瞧着她站稳了才放开手，“早晨起来就想给你发消息，急着出门，没带手机。”
黎沛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说过了。”
“就是……解释。”他转过身，背对她往出口走。
走出图书馆大门，天已经半黑。陈冬初问怎么来的，黎沛说地铁。他瞧她一眼，我发现你最近不大开车了。黎沛告诉他，现在上班公共交通和开车时间差不多，而且车是崔泽送的，在考虑要不要卖掉。
“不想留他的东西？”
“不想，也用不到。卖了还能有点钱，总归是还他。”
陈冬初这时问，“饿不饿？”
黎沛摇头，“中午吃得晚。”
“那，去看电影？”
提议让黎沛有些意外，她停下脚步，“我和你？”
他亦停下，抿抿嘴，看着她点了点头。
黎沛站着，原地未动。
陈冬初下一级台阶，面向她，“我离婚了。但是梦涵暂时还不想让家里知道，所以昨天我姐问的时候没有说。”
黎沛一下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陈冬初有些尴尬，“我以为你想知道。”
“没有，我在想我和你去看，最近上的有哪部咱俩都会喜欢。”黎沛说完，停顿一下又道，“不过知道了也挺好的。”
晚风拂面，他们一上一下站在图书馆正门前的台阶上，互相看着对方。
“我问你，”陈冬初开口，“如果我不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该说的时候你会告诉我，所以……没想过问。”黎沛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有个朋友跟我说过，我这人道德感太低了，容易招骂。但是陈冬初，我见过道德感高的人，遵守承诺，原则坚定，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把责任感和正义感统统背到自己肩上。一个决定做出来道德标准永远是考量的首位，无论什么样的环境都无法动摇那该死的道德标准。我见过，也受够了，我不想做那样的人。我宁愿什么都不在乎，被骂被指责，当自己是个混蛋这样活着。”
“现在……还这样想？”
黎沛垂下头，没有说话。
“当混蛋可挺难的，得天时地利人和。”陈冬初侧侧身子，挡住吹向她的风，“也许你占了天时地利，可人和没占到。和你讲这话的朋友，你身边的人，大家都在努力不让你做混蛋。”
“包括你吗？”
“包括我。虽然我也挺混蛋，但……”他对她笑一下，“看得出来吧？我已经很克制了，就是希望你和我都少招点骂。”
黎沛暗暗乐一下，边下台阶边问，“看什么？”
“不知道，到电影院再说吧。”
“你今天跟谁去打球？”
“就同事。”
“克制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