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触霉头
关于这次同时间进入两人没有讨论出太多有效信息。跨年夜的那天晚上，黎沛确实想到过孔小娟来学校找自己的情景，给辅导员送礼似乎只是那个夜晚闪现过的诸多念头之一，至于陈冬初为什么会进入，黎沛告诉他，可能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是在乎这件事儿的。事实上，那份礼物她确实给辅导员送了，也当场就被退回，对于十八岁的黎沛，那是一场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经历。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再深刻的尴尬也只变成一闪而过的念头，喝多了才会偶尔想起。陈秋末被打那一巴掌也与事实无异，陈冬初当时挡过，可挡慢了。后续因这一巴掌，陈家爸爸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自责，陈秋末倒看不出什么，没显现出委屈，亦没表达过不满，仍有时间就会回父母处看望。陈冬初说，也许是她藏得太好了。
时至今日，他们已适应彼此进入对方曾经的世界，这样的进入对于现在的他们更像一场对过去的回顾。那些已然忘记的细节、已然归于平淡的情绪、已然化为记忆碎片的激烈冲突，因对方的讲述被再次串联起来，原来我还曾这样过，原来的我竟然是这样的。
适应代表着共存，确信那样的世界对于现实生活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也就不再执着于会进到什么场景，为什么会被选中成为奇幻之旅的主人公，又是因何才得以回归。
生活里总有更让人头疼的事儿。
就比如，一月中旬，孔小娟正式离开崔家，却没有来与黎沛同住。
黎沛在去之前是完全不知情的。她按约定好的时间去接人，只有彭小祺在家，帮忙一起把行李搬到车上。彭小祺说了很多客气却又体己的话，感谢孔小娟真心带Anderson，这么多年没计较过一件事，又兢兢业业站好最后一班岗和新来的阿姨事无巨细交代。她说以后来再多人，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上您。孔小娟红着眼眶接受彭小祺的拥抱，依依不舍嘱咐工作别太累，要注意身体。
黎沛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因崔永建和崔泽都不在，便在征得彭小祺同意后独自去了书房。她是在搬家后两周整理东西时才发现镯子没有归还，试图联系崔泽，却发现电话微信都被拉黑。这是崔泽母亲的遗物，由彭小祺代为转交显然欠妥。镯子还用原来的方巾包着，来之前仔细擦拭过，于是将东西郑重其事摆放在书桌的正中央。
准备离开时，崔泽推门而入。四目相对，黎沛稍显惊讶，“刚回来？”
崔泽点点头，目光转向桌上的镯子。
“这个之前忘了。”黎沛解释一句，没有提试图联系却联系不上。事情办完，她说句“先走了”打算离开此处。
崔泽拉住她的手腕，面无表情，始终没有开口。
她握了握拳，用些力气才挪开对方的手，“还有事儿吗？”
“你知道，”崔泽没有看她，“之前选的日子是三月份吧？”
“知道。”
“还来得及。”
“崔泽，我们没必要……”
他打断她，“这段时间，你后悔过这个决定吗？”
这个瞬间，黎沛恍惚觉得他的目光回到了他们最初认识的时候，既热烈又真挚，仿佛带着一团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那团火包围过她，温暖过她，也深切地照亮过她。
只是此时此刻，她不会在为这团火而心动了。
“没有。”黎沛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崔泽颓然地后退一步，“黎沛，我是爱玩，可我总觉得你会在家里等我，我也从来没想过我们会分开。”
“为什么不想？”黎沛深吸一口气，“就因为我欠你，欠你们家？”
崔永建的书房里有一台古董市场淘来的老式挂钟，钟摆左右摇晃会发出比电子时钟更大的响声。彭小祺觉得吵，叫来钟表师傅修过几次可一直修不好。后来便随它去了，崔永建说这也是冥冥中的提醒，时间的物理声音才更能让人意识到光阴在流逝。此时钟摆依旧机械而有序地晃动着，崔泽却一直沉默。
她相信崔泽说的是真心话，只是他从未深究过这番想法背后的真正缘由。
他认准了她的亏欠，所以才敢。
“我很感谢你。”黎沛静静心绪，视线落到镯子上，“你母亲的东西收好，她希望你幸福，别辜负她。”
崔泽没有追出来。
与彭小祺告别，黎沛开车，行驶至大路时，孔小娟忽而说道，“我发你一个地址，直接过去吧。”
“地址？”
“嗯。家里新来的阿姨是中介公司介绍的，我托她把我的资料也给中介了，没想到还挺快。人我都见过了，人家要面试，两口子都是高学历，工作忙，家里俩孩子，差三岁，小的一岁半。”
黎沛一脚刹车停到路边，从给中介材料到找客户再到面试，这绝不是三两天就能搞定的。孔小娟早就有了打算，或许从给崔永建跪下却知无法改变现状时就已经在准备了，这么长时间，她只字未提。
“为什么不告诉我？”黎沛冷脸看向她。
“就算告诉你也是一样。”孔小娟低着头，“我不想和你住，给你添麻烦。”
“跟我住怎么就是添麻烦？你是我妈，我有照顾你的责任。”
“我现在不用你照顾。”
黎沛握紧方向盘，无名怒火顶在她的胸口，“你总是这样，从小到大总是这样。遇到事情不吭声，一心就按自己认为正确的做。问就是为我好要帮我，做什么都是为我好。你帮到过我吗？你认为有利的任何一件事，有哪一件帮到过我吗？”
孔小娟抖动嘴唇，许久吭哧出三个字，“开车吧。”
“妈！”
孔小娟的懦弱与执拗让黎沛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甚至希望母亲像上次在街角一样与自己意见相左吵上一架，至少那会让做女儿的她了解她坚持的原因与真正的想法。可孔小娟在大多数时间里都在怕她，随着她的成长与成熟，怕变得更加明显，怕她发火，怕她不满，怕她失望，怕她生气。可越是这样，她却越在做一些让黎沛发火、不满、失望、生气的事，这样的局面，即便黎沛试图打破却根本无从下手。
“总也没一起住过，你工作又忙，住一块那不是净给你添麻烦。再说你也不用租那么大的房子，或者一样的价钱换个离你公司近点的，怎么都好。”孔小娟安抚的语气，“那家我去过了，两口子人都挺好的，带孩子我也有经验，人家对我挺满意。”
的确，从上大学开始她们便没有一起生活过。那时候孔小娟先在靠海的一家度假村酒店做保洁，远离城区，包吃包住，黎沛工作后租了房子，为离她近一些，孔小娟换到市区内小区物业的活儿，平日亦管吃住，偶尔周末到出租屋给她做顿饭。后来认识崔泽，便又到了崔家，一晃多年。
黎沛不愿再与母亲争辩，重新起步上路，可还是告诉她，“房子租完了，退不了。住家保姆也有休息日吧，你休息就过来。”
房子可以退，但她必须要给孔小娟留条退路。
“好好，行。”孔小娟观察她的表情，见黎沛没再多说什么，愉快地应了下来。
与母亲关系不顺，工作同样不顺。
元旦过后悦家按计划成立户外项目专项组，老赵他们想必早已听到风声提前介入准备，很快交上市场调研报告。报告做得很详细，市场规模、增长率、政策风向、核心消费人群画像、主要竞争对手以及其产品线、价格区间，包括未来营销策略一并给齐。基于市场调研，项目进入多部门协作的内部评估阶段，设计部卡着截止日期提交初版方案。然而春节前第一次内部评估会上，方案几乎被否得体无完肤。
整体调性无法突出悦家风格，没有具备潜力的爆款单品，品类设计不贴合市场调研报告给出的核心消费人群，缺少与现有产品重叠从而节省预算的考量，时间紧任务重，对于初版方案黎沛的确不够满意，可也未曾料想有如此之多的问题。一场会议下来，太阳穴顶着皮肤蹦跳，身心俱疲。
刘芸在会后将她留下，单刀直入，“怎么回事，东西给出来你心里应该有点数吧？”
“我是觉得一般，但……”
“是不是还是内部人员问题？”刘芸指着方案，“配色、主题、图案趋势这些你要跟于工过啊，你，孟森，史源，你们仨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做家具就是做工艺的，他做软装他就有软装的强项。私底下矛盾再多也不能影响工作，这点道理还用人教？”
“过了，都让于工他们跟着看过。”黎沛烦躁地摆摆手，“跟你说不明白。”
“那你自己反省，问题出在哪儿。”
“这不是在反省么，刚开完会，我又不是神，哪能一下反思出问题在哪儿。”
“你别在这儿气气歪歪。”刘芸对她呈现的态度十分不满，手指关节敲敲会议桌，“开新线是公司的战略决策，做好了未来可能要单独成立事业部的。黎沛，你别觉得这事儿是我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上次我跟你提完就让老赵他们去准备市场调研，我和白总更是见了很多行业内的人，私下一直在讨论要不要干该怎么干，要重视啊！”
黎沛本就因方案被否心气不顺，听得这话更是烦，“好了我知道你们都做了很多工作，我重视。”
“不是我做了多少，我们做了多少。”刘芸气得拍桌子，“是市场部供应链销售人家每个部门活儿都完成得高效高质，你设计部现在在拖后腿！”
“我知道了。”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意义，黎沛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架势，“我们回去改方案行不行。”
“回去好好过年吧，想清楚怎么干再下手。”刘芸留下一句话，离开会议室。
算不得不欢而散，可也不是多么愉快的结束。
下午五点左右，陈冬初打来电话，“下班了吗？我今天去爸妈家，捎上你？”
他父母住北环城，虽与黎沛一个方向，但也算不得顺路。
“还没。”黎沛正心烦意乱翻看被否的方案，有气无力说道，“你先回去吧。”
“怎么了？”陈冬初问完似也不着急听答案，接着告诉她，“我大概十分钟到你公司，收拾好就下来吧。”
他直接挂断电话。
黎沛继续翻几页方案，确实不理想，可问题出在哪儿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却全无概念。自进入悦家，从设计师一步步干到总监，改方案属家常便饭，然而交出去的活儿被否定得这么惨，所有人都在提意见都在质疑，以至于连刘芸都大动干戈却实属第一次。她发泄似的大力扣上电脑，胡乱收好东西下楼。
陈冬初已经到了，坐上车，包扔到脚下，边系安全带边告诉他，“我现在很郁闷，别惹我。”
陈冬初笑一下，“还是你妈的事儿？”
他们几乎每日都会联系，忙时发一句话一个表情，不忙的时候会断断续续聊上一整天。偶尔通电话，都有空就见面，没有固定频率，也不会特意寻找理由。黎沛同他讲过孔小娟自作主张找了新工作不与自己同住的事儿，亦提到母女二人间那层触不到却长久存在现而今好似难以修复的罅隙。
“不是。项目的事儿。”黎沛叹气，“最近真是触了霉头，哪儿哪儿都不顺。”
“我去趟超市。”陈冬初瞧她一眼，“一起？”
明天孔小娟会过来，大年三十，的确要准备些东西做年夜饭。黎沛点点头。
他们往超市的方向去。陈冬初将音乐声调大些，专心致志开车。
黎沛记性很好仪式感很差，喜欢直接讨厌迂回，不擅长回答追问可一旦想讲便会毫无保留绝对坦诚。别人都说她难相处，可在陈冬初看来，与她相处是一件事非常容易的事儿，只要多点耐心就好了。
他推辆购物车进超市，黎沛拖着步子心不在焉跟在后面。要买什么他便会拿起问问她，要不要，黎沛点头或摇头，偶尔也从旁边拿些其他的扔进车里。走到海鲜区，陈冬初一股脑买了很多，虾、蟹、鱿鱼、各式各样贝壳类海产品，她这时问，“你不是海鲜过敏？”
“除了我，我们家都爱吃海货。”陈冬初边挑边道，“现在不是吃皮皮虾的季节，不然小舟自己都能啃好几只。”
“什么时候是吃皮皮虾的季节？”
“五一前后吧。”
黎沛“喔”一声，去旁边转上一圈，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条鱼，她告诉他，“我妈好像挺爱吃鱼的。”
节日将近，收银台前排起长队。黎沛站在陈冬初身后，本就心里装满事，等待更令人焦虑，站了一刻钟队伍完全没有前移，她脑门顶到陈冬初后背上，盯着脚下的地板，长长“哎”一声。
陈冬初感受到那股小小的顶着自己的力量，扭头向后笑了笑，“大过年，别唉声叹气了。”
黎沛保持这样的姿势，视线里是超市明净透亮的地板砖，“没一件顺心的事儿。”
“慢慢来。”陈冬初侧头朝向身后，声音不大，“有时候越急于求成越不得要领。”
黎沛干站着，撞钟似的用额头轻轻顶两下他后背。
陈冬初左手推购物车时刻关注排队的进度，右手伸到身后，掌心摊开。
他的手很好看，掌心纹路清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黎沛犹豫一下，握上去，十指相扣。
热闹喧嚣的超市，队伍向前一点，他便牵着她往前走一点。没有说话，只扣紧她的手，似安慰，也似沉默的支持。
黎沛就这样被牵引着，头仍顶在他的背上。随着脚步挪动，慢慢的，心静了许多。她忽而有一种感觉，陈冬初好像真的是上天给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