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都挺好
户外线最后一次评审会开完，设计方案最终全票通过。虽然有些细节仍要修改，可大方向定了，压在黎沛心口的石头也总算落地。刘芸召集各部门主管与专项组人员共同聚餐，从前这样的聚餐能推就推，可这次能顺利过会，刘芸功不可没，像供应链和市场部老赵那边也提供不少帮助，于情于理，黎沛觉得应该参加。
聚餐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烤鸭店，悦家浩浩荡荡二十几号人，包厢里，大家推杯换盏，纷纷表达对新项目即将落地的展望。老赵过来敬酒，黎沛以果汁代替，而后市场部又有其他同事来，一番又一番，黎沛觉得烦，便和孟森打个招呼，说自己出去透透气。
站在餐厅外，她抱胸看天上的月亮，弯弯一枚，轮廓鲜明，像镰刀，像银钩，也像正在笑的一只眼睛。
对月亮叹口气，她想，等陈冬初出差回来要和他取取经，下次该如何应对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
“黎沛？”
随着声音，黎沛看到一男一女两人正夹着烟从餐厅出来，意料之外的偶遇。
“真是你啊。”周娜走近，笑了笑指指里面，“芸姐也在？”
“嗯，敬酒呢。”黎沛也笑一下。
“怪不得，今天我们露营群张罗吃饭，芸姐说公司聚餐不参加，没想到聚到一个餐厅了。”周娜叼着烟，四下摸摸口袋无果，同她一起出来的人见状替她点了烟，随后自己也点燃。许怕黎沛介意，那人拍拍周娜的肩膀示意走开一点，黎沛随口说道，“你们抽吧，我没事儿。”
周娜这时指指身旁的人，“凯文你认识吗？他主业做户外服装，之前芸姐说有问题想请教行业内的人，我还介绍他们认识过。”
“你是悦家的设计师？”凯文这时搭话，“那次和芸姐约饭她说带个设计师朋友一起来，是不是你？”
印象中是有这样一次邀约，刘芸似乎提过对方是做品牌和公关的，一起吃个饭顺便了解点行业风向。可能当时手里活儿没干完，黎沛没去。
“应该是我。”她答一句。
凯文笑，“那次你要是来，咱们早就认识了。你不在群里吧？平时露营吗？”
“不在。”黎沛说道，“也不怎么露营。”
凯文轻轻“啊”一声，似乎对碰壁的谈话有些不适，将目光投向周娜。
“黎沛就这个性子。”周娜轻轻吐出一个烟圈，“话不多，但接触久了你就知道了，人很好的。”
她手机这时震动，看过后笑一下，掐了烟说道，“我刚给芸姐发消息说咱们在外面，她让我进去救个场。你俩别动啊，她说出来聊聊天醒醒酒。”
待人离开，凯文说道，“真巧，上次没见，总归还是见到了。“
“是。”
“诶，”凯文灭了烟，稍微靠近半步，似笑非笑看她，“出来躲酒，这都躲了一根烟了，不怕同事看出来啊？”
黎沛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一下笑了。
接着又问，“你说不怎么露营，还是去过的吧？和芸姐周老师一起？那你应该认识我们群里不少人呢，梦涵肯定认识吧，她们三个经常约，夏梦涵。”
“嗯。”黎沛抿抿嘴。
“不过她最近都没怎么出来，听周老师说家里出了点事情。”
再讲下去，就太乱了。
“我……先进去了。”黎沛说完转头快步回餐厅，她低着头下意识去推玻璃门，恰好里面一帮人散场往外推，被突如其来的力量顶了一下，后退间踩空门口的台阶，凯文眼疾手快从后面托住她的背，“没事吧？”
那个“没”字还没说出口，她看到了陈冬初。
三步并两步，陈冬初走到跟前，先一把拉过她，而后问道，“扭到脚没有？”
“没。”黎沛被他搀着，动动脚腕。
“这位是？”凯文面露不解问话。
黎沛挣脱掉搀扶，“我朋友。”
陈冬初面色冷峻地盯着她。
意识到很快刘芸和周娜就会一起出来，黎沛告诉凯文，“我先回去了，麻烦你和她们打个招呼。”而后对陈冬初使个眼神，“走吧。”
她走前，他走后，转入一条安静街区，陈冬初忍无可忍停下来，“你怎么回事？”
黎沛亦站定，转身面向他，“人多，不方便。”
陈冬初铁青着脸走到她面前，“哪里不方便？谁不方便？”
她知他今日去北京出差，聚餐前发过消息，说在回来的路上，只是没想到直接找来餐厅。想到这里，她笑盈盈问道，“来接我？”
“我谁都不接，我吃饱了撑的压马路。”
这语气，这表情，真是难得一见。
黎沛担心他累，好声好气说道，“先回去吧，我们路上说。”
“为什么非要路上说？”陈冬初气得单手扶额，呼出一口气，“是我让你不方便？还是我见不得人？你怎么回事，我是你朋友么还朋友。”
黎沛不知怎的一下笑出来。
她觉得他生气的样子挺好玩，能看出来，气是真被气到，但又好像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一种……软趴趴没什么震慑力的怒气。
“笑什么笑！”陈冬初瞪她一眼。
“我们公司在这里聚餐，恰好周娜她们露营群也在这里吃饭。你来那会儿，周娜进去叫刘芸了，她们很快会一起出来。”黎沛慢条斯理解释完，看着他，“我是怕你见到周娜不方便，也怕她知道我们在一起，你会……”
“我会怎么着，我够惨了。”陈冬初余气未消，“我现在有你，巴不得溜出去一圈给所有人看看。”
“你这么想？”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介意。”黎沛双手环住他的腰，“对不起啦。”
“少来这套。”
“我想多了，抱歉抱歉。”
“刚才托住你那个，当他面为什么不能说？他谁啊？”
“他就……”黎沛故意，“一个阴差阳错错过的人。”
“行行。”陈冬初作势要往前走，“我今天好不了了。”
黎沛抱着他不撒手，笑嘻嘻求饶，“好了好了。他也是露营群的，认识夏梦涵和周娜，我想着大家都认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才那么说的。”
“阴差阳错详细讲一下。”
“本来有次应该和他吃饭，我干活没去成。”
“详细！”
“没了，去哪儿详细。”黎沛双手捧住他的脸，快而轻地亲下他的嘴，“好了没有。”
“没有，好不了。”
她笑，又亲一下。
晚风习习，四下无人，高大的梧桐树影落到街道上，沉默地笼罩住一对恋人。
陈冬初将她抱起，放到路边楼梯的墙围上，一手把住墙围，一手托住她的腰，热烈而汹涌地吻上去。
黎沛用力回应这个绵长地亲吻，而后咯咯笑起来，“这地方，硌屁股。”
陈冬初扭头一乐，单臂揽过她将人放下。黎沛靠在墙围上，打量他，而后真诚说道，“这次我不对。”
“你对自己有点信心，也要对我有点信心。”陈冬初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过去的已经发生了，在这个世界里，谁都改变不了。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我现在，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黎沛郑重地点点头。
我也是。从前总是环绕我的那些大雾，已经消散了。
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黎沛问有没有吃饭，陈冬初说路上啃了根玉米。她问会开得怎么样，他叹气，一堆任务，一堆问题，一堆调整。陈冬初问聚餐先走没问题吗，要不要回去，黎沛摇头，回头让孟森替我拿个包就好了。
他们一同等红灯，预备穿过人行道去对面的停车场，交通灯变成黄色，车流停下，黎沛看到有一辆车里驾驶位的人，很像崔泽。
绿灯亮起，陈冬初拉拉她的手。
是么？应该是吧。
崔泽看到了吗？不确定。
黄灯的时间很短，短到来不及细细打量，更来不及视线交错，可也，不重要了。
这座城市里，每日都有新鲜的分手，也有崭新的相遇。
“带我溜……出去一圈。”黎沛回味刚才的话，斜眼哼笑去看陈冬初，“什么意思？遛狗呢。”
陈冬初憋笑，“你主要，体会一下意境。”
说罢晃晃两人卡在一起的手，觉得不够，另一只手挠挠她下巴。
“陈冬初！”
“溜累了，回家。”
陈冬初送黎沛到楼下，发现灯亮着，猜测是孔小娟在家，于是摸摸她的头，“我就不上去了。”
黎沛“嗯”一声，抱了抱他，转身欲上楼。
“哎。”陈冬初抿抿嘴，还是说道，“你心里的疑问，既然可以问我，也可以问你妈妈，都一样的。”
他同她说过上次进入的全部经过，也知即便如此，即便他们改变了另一个世界小黎沛的人生，可黎沛对母亲仍心结未解，这么多年缠绕在心里，想理清不容易。他只是希望她能试着迈出那一步，对自己打开的心门也放孔小娟进来。
“你，”黎沛顿了顿，“应该猜到了吧，后来的这些都和我爸爸走有关。”
陈冬初何等聪明，他不问，不代表他推理不出来。
“猜到了。”他坦诚告诉她。
“你不想问我？”
“想啊，怎么不想。”他看着她，“可我觉得，你还没准备好告诉我。”
“对不起。”
“这不是一件应该道歉的事。”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与她视线平行，“我当然想知道，因为我想了解你，想成为你可以没有顾虑去倾诉的人。可即便你永远都不讲，黎沛，我也尊重你，所以不要道歉。”
黎沛点了点头。
“上去吧。”他放开人，双手插兜后退一步。
黎沛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他倒退着走路。视线里那张面孔似乎变回十八岁的陈冬初——她第一次见他的样子。被期待裹挟的少年终归变成大人模样，成熟了，稳重了，也终于学会与自己的生活握手言和。另一个世界的陈冬初此时在做什么，他还好吗？只是，关于成为陈冬初的旅行结束了，她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了。
“陈冬初！”黎沛唤一声，大步跑上前，双臂展开将人紧紧抱住。
“怎么了？”陈冬初被这突入其来的拥抱吓一跳，揉揉她脑袋。
“谢谢你。”
“谢……就不用了吧。”他稳妥接住她的全部心绪，低声说道，“不过下次，可以用走的，我会等你。”
黎沛回到家，先去阳台确认。陈冬初从楼下对她挥挥手，而后开车离开。家里静悄悄的，孔小娟房门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她走过去，敲敲门，“妈。”
“哎，回来了。”里面答一声，黎沛推门进去，孔小娟半靠在床头，像已睡过一觉，眼神有些迷离。一旁的手机里有短视频连续播放的声音，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
“累坏了吧？洗澡吗？”孔小娟说着就要下床，“我去给你放水。”
这房子热水来得慢，每次洗澡都要提前个三四分钟把冷水放干净。
“别，不用。”黎沛在床边坐下。
孔小娟半睡半醒间匆忙要给她放水的行为太小了，以至于那行为变成一根细针，一下扎进她的皮肤里，突然之间都算不得疼痛的那一下让她产生一种久违的异样的感受。
她有一位很宝贝女儿的母亲。
“怎么了？”孔小娟问话，关掉手机视频。
房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我……”黎沛咬咬下唇，“我想问你件事。”
“出什么事了？领导批评你了？”
“不是。”黎沛摇摇头，心里仿佛装了一盏泵，她要不断地不断地给自己加油打气才开得了口，“那年你走，之后过得怎么样？”
她想，自己冲进了禁区。
横亘在她与孔小娟之间多年的，但凡会碰到一点都要绕着走的，那片苍茫而残破的禁区。
孔小娟嘴唇抽动一下，而后问道，“是怎么，有人问你了？找你麻烦了？”
“不是，我想知道。”
许久，回答来了，“就……挺好的嘛，很快就过去了。”
“具体的呢？”
“具体的……”
“如果好，为什么不回来接我？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
“沛沛……”
“妈。”黎沛的眼中顷刻间噙满泪水，“你过得不好是不是？你不是因为过了好日子所以忘了我，是过得不好所以不忍心来接我，是不是？”
孔小娟扭过头，吸了吸鼻子。接着又去拿床头的纸巾，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她哭了，用同一张纸巾擦完眼泪又去擤鼻涕，她试图让自己哭得克制些。
“那年，”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不看她，缓缓开口，“我是过去跟人家过了，我的本意是一起过日子，要点生活费寄给你，等稳定了再把你接过去。开始挺好的，我做家务，照顾他儿子，也不上班，每个月给我点钱，我就打给刘老师。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范向磊的事儿，可能觉得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吧，给的钱也不知给了谁，是个无底洞，就把我赶出来了。”
黎沛努力将眼泪憋回去，“后来呢？为什么不回来？”
“怎么回来，房子都卖了，什么都不剩，刘老师能收留你还指望人家也收留我？”孔小娟叹口气，“我认命了，在哪儿都是活着。就打打零工，刷过盘子也进工厂缝过娃娃，都找包吃住的。我想接你，可沛沛，妈接了你，是跟我住餐馆还是跟我住工厂？刘老师心肠好，知恩图报，她对你不会差。”
“那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
“车票贵，有那钱不如给你买点吃的。”孔小娟又抽几张纸，浸了浸眼泪，“自打你爸走，你也变了，心思重，不爱说不爱笑。我回来你看我过得不好，心里又得难受，与其那样，不如让你怨我。”
“妈！”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提起来……”孔小娟摆摆手，“不提了，都过去了。”
“那你，”黎沛不敢抬头看母亲，“你怨我吗？”
“我怨你做什么，你是我亲闺女。”孔小娟往前挪了挪，这个位置，她扬手恰好可以碰到黎沛，她就这样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我不怨你，你做什么我都不怨你。”
黎沛双眼通红，惨淡地笑一下。
“小泽的事儿……妈就是觉得你不应该，但我也不怨你。”孔小娟垂着头，揉捏手里的纸团，“你三十多了，大学毕业，现在工作也挺好，但当妈的看孩子，再大也是孩子。妈就是想帮帮你，可……可总也帮不对。”
黎沛看着她手里的纸团沉默一会儿，而后告诉她，“我现在在公司挺好的，升职了，新项目过了，同事相处的也挺好。上次来家里找我那个人，我们在一块也挺同频的，遇事都能商量。”
“能商量好，省的你自己钻牛角尖。”似乎这样自我介绍般的谈话让孔小娟很快乐，眼角泪水未干，可她仍展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做什么的？家里呢？都见过了吗？”
黎沛知道母亲在问陈冬初，如实相告，“在一家外企，做机械工业化之类的。父母……算是都见过吧，人都挺好的。”顿了顿补一句，“他结过婚，离了。”
孔小娟怔一下，“有孩子吗？”
“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
对此，黎沛找个不咸不淡的说辞，“两个人都过不下去，就离了。”
以为母亲还会接着问些什么，可孔小娟却只是点点头，“对你好就行。”
“他不会让我吃苦的。”黎沛拉过母亲的手，笑一下。
“好，那就好。”孔小娟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