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选择权

陈冬初收到来自黄茵的邀请函——五一结婚，请务必到场。有些突然，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水到渠成，似乎也差不多了。于是发消息过去，我带个人。黄茵立刻回复，什么人。他都能想到老同学在那头八卦的表情，告诉她，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的人。黄茵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包，新娘捧花要不要给？陈冬初立刻否定，别，怕吓到她。

他与黎沛是认真的。彼此都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他想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这段时间用来跟过去道别，也用来磨合更为珍贵的现在。陈冬初发现自己也变了点，变得更为顺和，变得不那么执拗于结果。

其实一件事只要做了，做着做着总有结果。

将消息告知黎沛，说很多大学同学应该都会来。黎沛很高兴，更觉得神奇。另一个世界中见过的人将要在这个世界相遇，想想就是件激动人心的事儿。

小舟却十分不开心，听闻舅舅假期去外地玩，他也想去，陈冬初倒无所谓，带也带习惯了，但陈秋末一口拒绝。母子俩甚至为此闹了两天别扭。周末这日，陈冬初特意带小不点去了趟科技馆，里里外外转一圈，能玩的都玩一遍，总算哄好。临近傍晚送回家，发现周耀也在。

小舟要走陈秋末的手机，说要跟赵一曼打视频电话分享这一天的经历，关门进了房间。周耀正在处理刚买回的海鲜，看样子二人白天去了市场。陈秋末告诉他，冬初海鲜过敏，周耀便点点头，那我再炒两个菜。

陈冬初懒懒坐在沙发上，同陈秋末说话，“不然我就带小舟一起去杭州，黎沛你也知道，她不计较这些。”

陈秋末收拾着客厅里随时可见的玩具，“我知道黎沛不介意，但你们去是参加婚礼的，而且大学同学好不容易攒一起总归要喝点酒聚一聚，带孩子不方便。”

“那小舟……”

陈秋末知道，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陈冬初，陈家父母，对小舟多多少少都有点补偿的心态，当然也包括她自己。小舟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而今六岁，未尝对父母分开的事实毫无感受，可能碍于表达能力，也可能觉得表达出来会让身边人伤心，总之他从未说过。每每从尹朔文处回来，他都会告诉陈秋末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什么好玩的。陈秋末猜测，儿子同样会给尹朔文讲这些。这些讲述很客观，并不带有我希望你们重新在一起的感情色彩，更像是一种让大人放心的安慰，看，妈妈对我很好，爸爸对我也很好。

“我带他去北京玩玩，他那两个小伙伴，赵一曼和费星然我们三家一起去，正商量呢。”陈秋末说道。

周耀这时从厨房来到客厅，身上系着围裙，送一盘洗好的葡萄。

“耀哥，你去吗？”陈冬初问话。

“我一号和四号值班，回头看看能不能和其他同事调一下，有时间就去。”

假期对大部分人是放松时段，对某些保障单位却是压力重重的繁忙期，陈冬初点了点头。

“小心。”周耀忽而说一声，从后面双手握住正蹲在地上收拾的陈秋末的肩膀，而后自己抽两张纸巾蹲到她身边，捡拾起地面上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玻璃渣。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问她，“饿了吗？现在做饭？”

“好。我带小舟洗个澡。”陈秋末说着，遥控器扔给陈冬初，“回回跟你出去跑一身汗。”

陈冬初打开电视，换到体育频道，很快，厨房里响起抽油烟机的呼呼声。他看了会儿篮球赛，广告间隙去到卫生间“探班”，小舟光溜溜坐在浴缸里，湿着头发，见他从门口探头，笑嘻嘻往外扑水，“你别看，我在洗澡。”

“老实呆着。”陈秋末训斥一声，“我去拿衣服，再玩会儿出来了。”

“好！”小舟嘹亮作答。

陈秋末进儿子房间，陈冬初便站到门口小声同她说话，“那个，你和宗诚还单线联系吗？”

“有事儿就联系，没事儿不联系。”陈秋末翻找衣服的动作止住，看他一眼，“问这干嘛？”

“没，就觉得……”陈冬初靠在门框上，卫生间门半掩，厨房抽油烟机还在运转，确认过谈话不会被听到，他问，“你俩就这么着了？”

“本来也没什么。”陈秋末看他，“宗诚和你说什么了？”

陈冬初抿抿嘴，摇头，“选择权本来就是相互的。”

陈秋末拿好一套衣服，站到他面前，“你知道周耀和我表达意思的时候，先说的是什么吗？”

陈冬初挑眉。

“是小舟。他说有信心和小舟相处好，让我不要因为小舟有顾虑。”陈秋末低头摆弄儿子的衣服，“我当然会因为小舟有顾虑，甚至可以说，小舟是我最重要的考量，他知道，先把这件事挑明了。我们的接触就好像站在一块非常开阔非常平整的地上，什么都很清楚，我没有任何心里负担。”

陈冬初弯弯嘴角，“明白了。”

“诶，我发现你这边有个酒窝啊。”陈秋末戳戳他的脸，动作相当不温柔，报复似的。

“少来，你又不是没有。”门铃在这时响起，陈冬初以为他们叫了外卖，说声“我去开门”抬步去往玄关。

然而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心里一阵机枪扫射的声音。

还是尹朔文先开口，“你也在啊，你姐呢？在做饭？”

许是听到声音，周耀从厨房出来，尹朔文愣在原地。

“你好。”周耀在围裙上蹭蹭手，可没有伸出来，只是点点头。

“你好。”尹朔文便也点点头，“我来接小舟，正好路过这边，时间早了点。”

陈冬初刚要开口打圆场，又听周耀问话，“一起吃吗？菜挺多的，马上好了。”

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还有几分和善。

陈冬初在心里“哇哦”一声，这老实人挺腹黑啊，三言两语占领制高点，尹朔文哪经历过这个，门都没进来，立刻拒绝，“不了，我带小舟出去吃。”

“爸爸！”小舟蹦跳着跑出来，被陈秋末一把拉住，见此情景只对尹朔文说道，“我给他吹个头发，马上好。”

“但是我想吃海鲜。”小舟鼓嘴。

“那……”尹朔文望向厨房，操作台上摆着儿子最爱吃的皮皮虾，应是刚做好，还冒着热气。于是握了握拳，“那吃完再来接你，正好爸爸去办点事。”

今天的“正好”，未免太多了。

“我送你下去。”陈冬初说着换好鞋，随前姐夫一起下楼。

到楼下，尹朔文长舒一口气，接着对陈冬初苦笑一下。

“没见过啊？”陈冬初问话。

“没，听都没听说。”

“表现得挺好。”陈冬初打趣。

“不然呢？又不是青春期，我还能按住人给他一拳？”

尹朔文的确干过这样的事儿。高中时有男生明面对陈秋末示好展现穷追不舍的架势，背地里却说是陈秋末勾引自己行为不检点一类的话，尹朔文想将对方约出来，奈何对方不接招，最后只得托陈冬初以“我姐想单独见你”的理由把人叫了出来。十七八岁正是气血方刚习惯用暴力解决事情的年纪，尹朔文叫几个兄弟合伙把对方打了一顿，几日后又被对方一群人拦下挨了一顿揍，总之打过几场架，最后不了了之。

当然，对方没有再纠缠过陈秋末。

“上去吧。”尹朔文拉开车门。

“你呢？”

“甭管我了。快吃完给我发个消息，我来接小舟。”

“别喝酒啊。”

“开车，喝什么酒。”尹朔文挥挥手，“走了。”

陈冬初心事重重上楼，这个陈秋末真是不省心，上次去买家具已经来过一出，这次又是，老做出这种不带脑子的尴尬行为。

周耀见他回来先行告知，“你姐和小舟在卧室，跟其他两家商量五一出去玩的事儿。”

“哦，好。”陈冬初换了鞋，双手插兜在厨房门口徘徊，犹豫片刻还是说道，“那是小舟他爸，我们都是高中同学，关系挺好的。”

“秋末给我看过照片。”周耀把蒸好的螃蟹捡到盘子里，扭头对他笑一下，“我也不知道今天来，你姐这段工作忙，估计忘讲了。”

“让你也挺尴尬吧？”

“有一点，但是还好。”周耀摘掉围裙，郑重说道，“如果秋末接受我，总有一天会见到。她这点我很欣赏，凡事都大大方方，能避免很多误会。我和我前妻就是彼此都不够大方，有情绪不沟通，有问题不交流，日积月累，两个人过得都不舒服。冬初，你别觉得夹在中间难办，你和小舟爸爸是朋友，秋末和他关系也不错，对孩子来说，这是好事儿。”

“哎，我就是怕你不自在。”

“我是后来的，以前跟你们都不认识，这个适应期有心里准备。反过来秋末进我的朋友圈，对她来说也要适应，都一样的。”周耀笑了笑，“你带黎沛去参加婚礼，不也是这个过程。”

“我的事，我姐也跟你说过？”

“提过。”

陈冬初气得压根痒痒，“陈秋末这个大嘴巴。”

周耀仍在笑，“我要打入内部，总归要对周边环境有个大致了解吧。”

“你对陈秋末，”陈冬初鼓鼓嘴，嫌弃的表情，“一见钟情啊？”

客厅里传来陈秋末的声音，“我们好啦，吃饭吗？”

“来了。”周耀把一盘螃蟹塞到陈冬初手里，“下次告诉你。”

五月杭州，花木繁茂，山水醉人。黎沛心情雀跃，抵达后便拉陈冬初去了茶山，平行世界里她只去过西湖，而今又有机会，自然要感受只此青绿的绝妙意境。

九溪十八涧，山顶云雾缭绕，茶园碧绿苍翠。两人租两辆自行车，避开如织人群，拐入一条小路。说说笑笑骑了一会儿，黎沛劲头上来，一鼓作气蹬着往前冲，带有茶香气味的风掠过耳侧，转头想叫陈冬初，却发现他单脚撑地停在原处，似乎在打电话。

掉头回去，听到声音——“前天开会为什么不说，你们EHS怎么做事的”“这是理由吗？环保标准变了是昨天发布的吗？今天才知道吗？”“行了行了，那谁，老孙上线了吗？法务？”“大家都辛苦点，加个班，尽快把资料提交上去，否则影响后面一系列交付。安全与环保必须合规，合规是重中之重。”

似乎感受到黎沛的注视，陈冬初指指电话。

黎沛点头示意接收到信息，自行车停在一旁，拿着手机去旁边拍风景。

这通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直至夕阳覆盖茶山，陈冬初走到她身边，“不好意思，公司有点事。”

黎沛不在意地摇摇头，“难办吗？”

“还行吧。”陈冬初做个深呼吸，没有继续说。

以前只知他有一间独立办公室，人前人后都是初总，这个年纪做上五百强企业的分公司负责人，算得上年轻有为，事业有成。陈冬初脑子快、情商高、有主见，所以总觉得他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任何交到他手里的事都可以给出满意答卷。

可今日，第一次见他因为工作发火。

原来也会焦躁，也会动气，也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黎沛有种后知后觉的感受，她好像知道了为什么陈冬初要满足期待，而自己，尽管知道这些，可却也险些变成那些期望大军中的一员。

她从背后抱住他，“看看夕阳。”

“干嘛。”陈冬初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两下，“我没事儿。”

“看。”

“嗯，看到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黎沛“切”一声。

“怎么啦？生气吓到你了？”

“没有，你生气挺可爱的。”

“拉倒。”

“生气的时候就看看天，心情会好一点。还有……”黎沛抱他紧了些，“你有后盾，所以可以生气，可以没办法，也可以做不好。”

陈冬初眯起眼睛静静打量一片茶山，忽而感觉前所未有的平静。任何一个人，迄今为止生活里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这样直白地告诉过他，你可以做不好。家人、朋友、同事、师长，甚至包括夏梦涵，大家都会说没关系，别泄气。好像“做不好”只是一次不经意的失误，而他必须有能力去摆平所有的“失误”。偶尔虚荣，偶尔又觉得可悲，他把自己活成了这样一个人。

夕阳啊，美轮美奂，平等的给予给每一个人温暖与光亮。

它是今日的结束，是惋惜，是孤寂，可却也预兆明天的开始，是新生，是希望。陈冬初拉过她的手，黎沛的手很凉，现而今他已熟悉她的体质，用力握了握，“自行车是不是该还了？”

“对哦。”黎沛抬手看时间，距离租车店关闭还有半小时，拉起他就开始跑，“快点，来得及。”

陈冬初被拉着，看着她火急火燎的模样，不知怎的，好像心里所有的空旷都被填满。他们奔跑在被夕阳覆盖的茶山之间，天上的云似乎都在对他笑，陈冬初告诉自己，我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