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朋友圈
正按大门密码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三人脸上皆带些诧异。
黎沛未料到陈冬初还在，开口便是，“你还没回去？”
陈冬初本打算发信息问什么时候酒会结束准备去接人，不想人直接回来了，面露惊讶，“这么早？”
刘芸呢，压根没预见家里有第三人，而这个人又是早有耳闻一直没机会见面的，尴尬地咽了咽口水，“要不我改天……”
“不用，又不是不认识。刘芸，陈冬初。”黎沛以报名字的方式给两人互作介绍，进门径直往卫生间走，“漏水了吗？得赶快跟房东说一声。”
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卫生间顶部与侧面墙壁湿了一片，天花板还间歇滴着水珠。旁边有梯子和摊开的工具箱，漏水处放置一洗菜盆接着水。陈冬初说道，“跟房东物业还有楼上都联系过了，主要是楼上装修的责任，再加上房子水管有点老化。今天太晚了，明天会有人过来修，可能得开吊顶看看里面的情况。”
黎沛一个头两个大，“那还能用水吗？”
“上厕所可以，洗澡先别，物业说怕万一再漏到楼下去。”陈冬初拿起旁边的拖布顺手拖拖地上的水渍，“晚上去我那儿住吧。”
黎沛叹口气，一边回客厅拿电脑一边说道，“我们有点工作要聊，你得等我一会儿。”
“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刘芸听到二人对话，大咧咧回一句，“不是什么机密，我们很快，你忙你的。”
陈冬初点点头，开始收拾黎沛的洗漱用品。黎沛抱着电脑坐到刘芸身边，等待开机的功夫求教，“你和白总是怎么想到招标这个事儿的，人家提都没提。”
“这么重要的活儿，首先得考虑有没有条件限制吧，有资质才有后话。”
“那你们又为什么觉得盛唯不会公开招标？”
“没动静啊。”刘芸在手机上列接下来的待办事项，头也不抬说道，“今天人家提到那几个营地，景山公园还有梧桐乡的我之前摸过，都已经动工了。对咱们口径还在走合同，可能合同早签完但不适合公开，又或者还差个补充条款。总之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发标，那基本就是私下在谈或者从自己供应商库里选。冯总今天愿意让咱们去酒会和老板见面，说明他们采购现在接触的外部供应商也不理想。”
黎沛细细品味她的话，不觉有些懊恼，“我怎么一点没听出来。”
“你不是没听出来，是你压根没往别处想。”刘芸朝卫生间方向扬扬下巴，“我倒觉得这方面你家里有个现成的师傅，可以跟人家取取经。”
“陈冬初。”黎沛唤人。
“怎么了？”陈冬初拿着收拾一半的洗漱包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
黎沛言简意赅描述酒会上与盛唯方老总谈话的内容，而后说道，“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酒会前他们曾通过电话，所以陈冬初了解大致背景，比如和黎沛一起去的人有悦家的老板和主管业务的副总刘芸，又比如这次酒会其实并不对供应商开放，他们应是私下找了关系进去的。基于此，他大概能判断出悦家此行绝不是单纯维护客户关系，一定是为某项迫在眉睫的业务摸底。可到底隔行如隔山，他不了解家居行业，不知悦家具体业务，更不懂这片市场，因而一头雾水，“问我？”
“就是有这么个事儿，眼下要推进，都应该做些什么。”刘芸笑眯眯拍拍黎沛的大腿，“你别有顾虑，也不用具体步骤，当给学生传道解惑。”
陈冬初挠挠头，“正常肯定先得看资质，商务方面满不满足准入要求。然后就是落地了，时间周期，能不能做到按时交付；核心竞争力，比如价格优势，竞争对手的价格区间，再比如像你们这行可能有创意设计创新产品什么的，还有什么，跑跑客户，看能不能提供预期之外的增值产品或者服务。”
黎沛凑过头去看刘芸的手机界面，记事本上零散记着“时间周期”“主打产品”“协议价格”等字样。她暗暗呼出一口气，这俩人可真是不谋而合。
“我纯外行，瞎说的。”陈冬初继续回去收拾，顺手带上卫生间的门。
“我说什么来着，他能帮到你。”刘芸与黎沛低声耳语，“他在科尔伯这么多年，论经验论直觉，都不是等闲之辈。这方面可以做你师傅。”
黎沛手下飞快敲字，“我一干设计的，做好自己分内事就够了。”
“还真打算一辈子干设计？以后谁也说不准，再往上走，该考虑哪些问题，孰轻孰重谁先谁后，这些都要有概念的。”刘芸说完，指指电脑屏幕，“来吧。提前检测的就是这几个对吧？这些你周一赶紧找质检那边对一下……”
陈冬初整理完洗漱物品，又将卫生间做了一遍清洁，在外面的瓶瓶罐罐都收进柜子里，明日若开吊顶检查管道想必处处都是灰尘。做完这些来到客厅，黎沛与刘芸扎在沙发上，两人讨论得专注，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家里无太多贵重物品，厨房的盘碗同样收进橱柜，而后便提着垃圾下楼。虽然刘芸说了无需避嫌，他还是在楼下磨蹭了一会儿，中途步行去便利店提回一些酒水零食和小吃。估摸时间差不多，这才提着袋子又回去。
开门的当下手机震动，黎沛听到声响，举着电话蹦跳跑到玄关迎上来，“正给你打电话呢，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们讨论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其他人，又听她小声说话，陈冬初便也压着声音问一句，“你同事呢？”
“在卧室跟老板汇报。”黎沛接下他手中的购物袋，“正好饿了，晚上都没怎么吃。”
陈冬初笑，“这种级别的宴请，都不管饭啊？”
“毕竟是走后门进去的，而且酒会上还……”
刘芸从卧室出来，晃晃手机，“跟白总大致梳理了一下，就按照咱们的计划来。这一晚上，打仗一样。”
“吃点东西。”黎沛边将小吃放到餐桌上边唤人。
刘芸用余光瞄陈冬初一眼，“你俩不还得换地方住么，我就先回去了。”
“先垫巴一口吧，晚上都没怎么吃饭。”陈冬初替客人拉开餐桌前的椅子，“我们不着急，反正明天周末。”
“哦对，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她本来想明天过来呢。”黎沛打声招呼离开。
“行，那我不客气了。”刘芸是爽利性格，听得这话便顺势坐下，又瞧着袋子里有啤酒，自顾打开三罐，一罐推到陈冬初面前，“我和梦涵周娜都认识，经常搭伴露营什么的。你知道吧？”
意识到对话人是自己，陈冬初点点头，“知道。”
“确实挺巧的，我怎么都想不到你会和黎沛走到一块。一码归一码，你别觉得尴尬。”
“不会。”陈冬初摇摇头，语意带笑。
“我真心祝福你们。”刘芸举起易拉罐，“黎沛我俩这么多年，是同事，更是朋友。前一段感情不顺意，一直过得憋憋屈屈的，我希望她幸福。”
陈冬初“嗯”一声，又问，“晚上酒会还出什么其他事儿了吗？”
“其他？”
“她好像……有心事。”
“喔，我知道了。”刘芸朝卧室方向望一眼，“晚上崔泽父亲也来了，还碰上一个……盛唯那边有个主管，人有点轻浮，黎沛之前和他打过照面。酒会上就说起黎沛是崔家儿媳妇什么的……”
卧室门这时打开，黎沛收起电话坐到陈冬初旁边，讲一晚上话，口干舌燥，顺势拿起啤酒喝两口，“在聊什么？”
刘芸嚼着饭团，不打算掩饰，“说你儿媳妇的身份。你是不是有点怪我没当场澄清？”
“不算怪吧。”黎沛拆开一包薯片，拿两片仔细咀嚼后咽下去，这才说道，“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澄清一下，我和崔泽的事情你都知道。但是你没说，那个场合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敢轻易开口。”
这是心里话，可换做从前，黎沛不会讲的。一个身份标签而已，是与否当事人皆心知肚明，展现给外人看的是真实还是虚假，她不在乎；刘芸是朋友不错，可在今晚这样的场合她更是上司，她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而作为下属，没必要争一个解释。
刘芸细细打量她的表情，忽而笑了，“你这么说，我还挺高兴的。”
“避重就轻。”黎沛闷一口酒。
“真的。”刘芸看着她，“咱俩认识这么久，我第一次觉得你有了点人味。”
陈冬初听着不由“噗嗤”一声笑，紧接着腰被黎沛掐一下，他笑着闪躲，“评价很中肯啊。”
“黎沛，可能你自己都没察觉到，但你确实在变化。愿意分享自己的感受，愿意告诉我们你在乎什么，作为朋友，我真挺高兴的。”刘芸转了转易拉罐，重拾话题，“酒会上我没有澄清，一是方总那人太轻浮，顶着崔家儿媳妇的身份就算狐假虎威吧，至少他得琢磨琢磨崔永建和冯总这层关系，不敢再做超出边界的事儿。”
“还有呢？”
“还有……我希望变相给你争口气。”
黎沛一下就懂了。
陈冬初却一知半解，“怎么说？”
刘芸对他笑笑，补一句，“崔永建今晚也是走后门进去的。”
聪明人之间话不用讲得太透，陈冬初哼笑一声，“这么回事啊。”
曾经的黎沛之于崔家又或者崔永建只是一抹尘埃，他们认为她攀附在明净的窗棱上，所以厌恶她，反感她，轻视她，即便后来习惯她的存在，也只是允许她存在而已。若有擦拭的机会，仍会毫不犹豫地抹去，因为那才是原本想要的洁净无瑕。可现在尘埃积蓄出力量，变成灰土，变成砂石，灰土与砂石搭出向上延展的阶梯，以至于轻视她的人必须抓着这把梯子才能往上走，刘芸为黎沛争的，就是这样一口气。
崔永建哪里敢否认，他甚至怕黎沛会否认。
他今晚看向黎沛的眼神，是不解，是感激，也是无声却复杂的歉意。
“虽然没必要，但还是……”黎沛与刘芸碰下杯，“谢谢。”
“嘴硬。”刘芸知她这副德性，扔个白眼，悠闲地吃起零食。
“你电话一直进消息。”黎沛注意到桌上的手机屏幕时不时就会亮一下，赶忙提醒。
“喔，明天是我生日，估计都来送祝福的。”刘芸抽纸巾擦擦手，拿起电话不在意地说道，“不用送礼啊，也不用约吃饭，我明天要休息，免打扰。”
她的确惹人喜爱，洒脱、肆意、机敏、精明，目标如里程碑一个一个坚定的矗立在那里，走过一个便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永远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永远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可以舍弃什么。
黎沛忽而记起刚进悦家见到对方的场景——刘芸一身白色西装，打着电话经过自己的工位，步子很大，目不斜视，无意中碰掉她桌上的文件，立即弯腰捡起，捂着听筒小声说“不好意思”。那是她们之间的第一场对话，而今回想，命运早已安排人和人相遇的契机，刘芸的出现，亦是她不堪重负人生里的启明星。
所有的昨天都作数，是一个又一个昨天才累计起今日情谊，有伙伴如此，真是幸运。
陈冬初在桌下拉拉她的手，他用眼神问话，在想什么？
黎沛笑一下，握紧他的手。
陈冬初，我好像错了。我总觉得昨天没有用，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有用，可不是那样的。有过去，才有现在，现在尽人意，我才敢去想未来。
真奇怪啊，我这样过一天算一天的人，竟然开始勾勒明天。
“有个事儿啊。”刘芸摆弄着手机，忽而开口，“梦涵给我发消息了，问你们两个是不是在一起。两小时前发的，今天信息太多，我才看到。”
“那就是没有屏蔽我，看到朋友圈了。”陈冬初挠挠眉毛，看向黎沛。
“我无所谓，看你。”黎沛轻声回应。
“你们俩房子什么的都弄清楚了吧？”刘芸问话。
陈冬初点头，“年后房子就卖了，主要两边父母帮着弄的，都清楚了。”
“那我实事求是？梦涵没有黎沛的联系方式，对你呢，有歉意，可能也不好意思问。”
陈冬初同意，“麻烦了。”
刘芸埋头打字，过一会儿，将手机屏幕转到黎沛面前。夏梦涵的回复是——芸姐，帮我对黎沛说一声祝她幸福。陈冬初是个可靠的人，希望他们能长长久久走下去。
“朋友圈可真藏不住秘密。”刘芸感叹一句收回电话，观察黎沛的表情，回复过去——黎沛说谢谢你，也祝你幸福。
送走刘芸，黎沛收拾几件换洗衣物，随陈冬初一起回到他住处。
几斤午夜，家里很安静，似乎窗户开着，透进丝丝凉风。陈冬初刚要开灯，被黎沛止住，她按住他的手，在黑暗中说道，“我今晚心里有点乱。”
他靠近她，这个距离，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她的五官，陈冬初问，“因为崔泽爸爸还是因为梦涵？”
“都有。”黎沛垂下头，“说不上来。”
今晚她做到了让曾经轻视自己的人刮目相看，好似手握大女主爽剧剧本；今晚她也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祝福，好似可以看到鲜花盛开的未来。可能是太好了，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如此刻这样，心里种起熠熠闪光的希望，黎沛有些无措。
从前这样的时刻，她只会默默按捺内心的慌乱，让自己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可现在她有了陈冬初，一个可以指引她走出内心困境的可靠的伙伴。
陈冬初捏捏她的鼻子，“你仔细想想，其实是更清晰了，是好事。”
是，他们都同自己过往人生里存在的关系划出更清晰的界限。
“夏梦涵……你怎么想？”
黎沛一直没有问过，因为觉得陈冬初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他的确处理得很好，可她还是想知道他的想法。
陈冬初单手插兜，高大的身形似乎可将她完全包裹。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挺恨她的，一直到离婚都有点怪罪吧。现在就……没什么感觉，挺轻松的。”
黎沛仰头看他，眸子很亮。
“真的。”陈冬初正色道，“你和我经历的事情，解释不了。我甚至觉得，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为什么是我和你，就像被随机选中一样。可最近我突然想到一个理由，大概我们都太惨了，你很惨，我也很惨。”
黎沛好笑，“这算什么理由。”
“惨到众神看不下去，发动超自然力量救咱俩于水火。”这番话把自己都说笑了，陈冬初牵牵嘴角，定定看着她，“从这个角度，我挺感谢梦涵。如果不是人生一团乱，我遇不到你。”
“如果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黎沛，你在讲情话。”
“对，我在对你讲情话。”
陈冬初看着她，忽而吻上去。吻很深，也很烈，一手掠过耳朵抚摸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更不老实就去脱黎沛的外套。黎沛闭着眼睛仰头迎合，在身体即将软下去的一刻将人推开，她说，“我今晚喝了酒。”
“我知道。”
“还想了一些有的没的。”
“嗯。”
“你可能会再进入的。”刹那间，黎沛莫名有些难过，难过到甚至不敢直视他，“陈冬初，我希望改变那个世界的轨迹，可我又怕你出意外。你对我很重要。”
“我知道，我都知道。”陈冬初双手托住她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你能唤醒我的，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可万一……”
“万一我醒不过来，你就找个好人嫁了。”
“讲鬼话！”黎沛眼睛还红着，怒目而视。
“所以啊，我一定会醒的。”陈冬初捏捏她的脸，“我可舍不得你。”
“哎，开灯吧。”
“不开，先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