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Fancy Beer
医院里留下一例病例传说。
有个疑似严重脱水送进来的病人，昏迷六天，查不出原因。某日突然醒来后，全部检查做完没有任何异常，人好端端出院了。
陈冬初当然不知这些，病床上躺一周，未读邮件上百封，消息更是多到数不过来。从前加班，同事们最多打招呼说句“先走了”，现在可好，有事儿没事儿都得来敲个门嘱咐一句“早点回去”。梁子私下告诉他，那日代表探病的同事从医院回来，说得好像大限将至，如今人胳膊腿齐全坐在这儿，可不就觉得奇迹降临。其他人都这么认为，那黎沛呢？事实上，陈冬初没有问过她，仅从父母和陈秋末口里听到过一些事，比如黎沛有天突然跑去献血，说自己没做过什么好事，以后要多做；包里随时带一本八卦艺术史，偶尔会趴在床边给他读一段；住院的东西都是她准备的，毛巾、牙刷、保温壶、换洗衣物，面面俱到，要什么有什么。陈秋末总结，一个星期没好好吃过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瘦才怪。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重仪式，不善表达，爱意全在细节里。
陈冬初接收到了。
日子有条不紊过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循环着一个又一个日出日落。陈冬初出院后，黎沛不放心陪他住了一个月，见人着实健康得很，便又搬回出租屋。生死边缘走一遭，整个人像经历一场春雨洗礼，放下许多执念，捡回许多珍视。昨天你讲的冷笑话再讲一遍，昨天吃那家火锅真不错，昨天说要买去音乐节的票买了吗，如果说这场意外发生前，他们都不愿回看自己那没用的昨天，那么现在，他们开始学会享受每一个昨天。昨天怎么会没用呢，是一个又一个的昨天筑成了回忆，而加入另一个的昨天就变成两个人的故事。偶尔陈冬初去看黎沛，可能窝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改方案，可能坐在副驾驶望着车流发呆，可能背身站在厨房里，四目相对笑着问一句——你要不要吃西瓜，这些微小到不值一提的画面总会给他的心蒙上一层柔软的光，而她，就站在光的最中央。
这就是爱吧，他想，这就是爱。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动了心，她就留在了他的心上。
七月初，周耀的父母从深圳过来，意图再简单不过，想要见见陈秋末和小舟。他们之间的进度条像被按下倍速播放，因为陈秋末主动对父母提出，不然两人家一起吃个饭。黎沛原本觉得自己不适合出席这样的聚餐，可耐不住陈秋末张罗，她说没关系，就算你俩以后一拍两散也不影响多吃一顿饭。她向来不着调，气得陈冬初抗议威胁，再瞎说我也不去了，你当老陈家独生女吧。陈秋末更加来劲，黎沛，这小兄弟个性幼稚情绪还不稳定，换个人吧，我给你介绍更好的。黎沛便在一旁咯咯笑。她最喜欢听他俩斗嘴，热热闹闹没意义也没营养的话，那让她有家的感觉。
两家人见面这天特意定在周六，可还是出了一点岔子——周耀在来餐厅的路上临时被单位叫回去，急务，不去不行。这让这顿饭在开场时多少有些奇怪，串联起一桌人的主人公缺席。周耀父母连连道歉，不停解释儿子不是不重视，只是空管局工作性质就这样，突发状况时有发生。陈家爸妈便一直说没关系，陈冬初住院时他们已见过周耀，觉得人踏实又稳妥，二老很是喜欢。周耀已提前点好菜，在服务员上酒时，陈冬初和黎沛双双愣住，因为Fancybeer出现在了这张饭桌上。陈秋末说道，“周耀知道你俩都爱喝这个牌子的酒，特意点的，本来还想跟你们喝点。”
陈冬初见状打开一瓶，给自己斟满，打趣道，“那我高低得远程敬耀哥一个。”
他将酒瓶放到自己另一侧，黎沛懂其中意思。
自陈冬初出院后，她再也没碰过酒。不止Fancybeer，任何带酒精的饮品都避而远之。陈冬初自然知晓她用意，也安慰过既然自己能从场景里出来，证明不会再有问题了，黎沛是有事儿没事儿爱小酌两口的人，他不愿她因为一件事去百般避讳另一件事。黎沛只说再等等。她不敢拿他冒险，一丝一毫都不行。
“给我吧。”黎沛这时拽拽陈冬初衣角，小声说道。
“确定？”
“嗯。”她拿过酒，给自己倒了些。在陈秋末提议举杯时，大口喝下。
开场过去，酒过三巡，气氛变得融洽，桌上的人亦开始袒露心扉。周家妈妈说其实春节那会儿周耀就已经与他们聊过秋末的情况，没有说是谁，就告知女方离异，带一个小孩。他们对条件对是否门当户对这些倒是无所谓，意外的是周耀的态度，因为儿子并非急性子，刚开始接触就告诉他们还是第一次，那样子好像从最开始就认定了。陈冬初在桌子下面拉黎沛的手，偷偷告诉她，“我姐很吃这套。”
“哪套？”
“就……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吧。”
尹朔文给过陈秋末这种感受，可后来她感受不到了。在宗诚和周耀一前一后出现时，是周耀，无论言语还是行动都在传达一致的信号，我认定了你，所以秋末最终选择了他。
饭局结束，在餐厅门口散场时，周家爸爸一拍脑门拱拱妻子，“那什么，差点忘了。”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周家妈妈赶忙翻包，而后掏出一个红包，弯腰递到小舟面前，“小舟，爷爷奶奶第一次见你，给你的。”
“不要不要，你们太客气了。”陈家父母阻拦。
“拿着呀。”周家妈妈握住小舟的手，直接塞到他手里。
小舟去看陈秋末，得到点头答复才收下，甜甜笑一下，“谢谢爷爷奶奶。”
“哎，真乖。”周家妈妈揉揉他的头，直起身对陈秋末说道，“今天周耀不在，秋末，我和你叔叔先跟你表个态。你们自己的事情，不管是结婚，工作，住在哪，还是以后要不要再生，这些你们自己决定，我们不掺和。我俩呢，深圳住习惯了，不打算搬回来，自然就帮不上你们太多，也希望你理解。”
“好。”陈秋末点头。在最开始就把态度摆明，陈秋末喜欢这样直接清晰的表达。
周耀父母多年未归，提出想去港口经济区转转，陈家爸妈东道主上身，张罗着一定得作陪，小舟听有去玩的机会，眼睛一亮抱着姥爷的大腿不撒手。于是兵分两路，陈冬初与黎沛便随陈秋末到大姐家。路上陈冬初好奇，“爸妈非要跟着，是不是有话要说？”
“估计是。”陈秋末同意。
“你猜关于什么？”陈冬初提出自己的想法，“结婚，买房，还是交流一下你和耀哥各自的感情前史？”
“未必是这些。”陈秋末看他一眼，笑，“没发现爸妈现在不怎么指导工作了？”
好像是这样。从前父母对于姐弟二人生活的好与坏有套固定标准，比如结婚是好，离婚是坏，比如平稳是好，波动是坏，比如被他人夸赞是好，被他人质疑是坏，他们用这套标准去评估子女，时时附加点评与意见。可最近，这套标准似乎被废除了。
黎沛闷声插话，“应该住院那段时间想了很多吧。”
她记得陈秋末在陈冬初昏迷不醒时告诉陈家爸妈要反思，也记得二老每日来都会望着病床上儿子的脸发呆，或许在那样的某个瞬间他们忽而意识到，这样一套评价标准根本没有意义。它似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可能性与多样性困住，因为网之下最安全，人们争先恐后钻进来，即便已然拥挤不堪头破血流还是不愿意出去。久而久之，网就变成了愈发坚固愈发被敬重甚至被崇尚的——标准。
而人，其实是可以撕开这张网的。
“也算因祸得福了。”陈秋末略显无奈，“真不喜欢这个词，因祸得福。”
“姐，超市停一下。”陈冬初指指前面，“我俩去买冰淇淋。”
刚上车时黎沛说太热，想吃点凉的。
陈秋末笑着停到路边，“你俩遛回来啊，这儿不好停车。”
“好。”
陈秋末在开走前揶揄，“别光想着黎沛，给你外甥也买几个。”
“知道。”陈冬初做个赶人手势。
小区的便民超市，四五排货架，收银台处电视和电扇都开着，老板人不在。两人先挑了半个沙瓤西瓜，又捡了些小舟平日爱吃的零食，最后来到冷柜选七八种口味不同的冰淇淋。在收银台等上一会儿，朝里面叫几声，还是无人来结账，陈冬初便到隔壁烟酒行询问，被告知可能临时有事儿出去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再回超市，黎沛指指电视，“看。”
那里正播放一则新闻，德国啤酒Fancybeer创始人罗尔夫-瓦格纳先生去世，享年95岁，而Fancybeer正式被徳氏啤酒收购，从品牌名到管理模式到销售策略将全面换血，由独立运作变成世界知名连锁品牌的一份子。新闻的最后说道，Fancybeer的创立源于瓦格纳先生少年时的一个梦，他梦到一个人因为喝了一杯酒去到一个光怪陆离的奇幻世界，因此长大后去做啤酒学徒，并最终创立梦幻啤酒。他希望Fancybeer带着这样的意义，去做梦，去体验，去探索，去遇见。
“实在不好意思，去挪了个车。”超市老板满头大汗跑进来，“久等了，抱歉抱歉。”
陈冬初结了账，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牵着黎沛，两人慢悠悠往陈秋末家里走。
黎沛咬着冰淇淋，“你说，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有人拥有和我们一样的经历了？”
Fancybeer是引子，而它的终结意味着这样的“旅程”无法再被启动，梦幻之旅以烟火般的形式顿然消失，只有看到过的人才知道它曾存在过。
陈冬初摇头，猜测着说道，“也许还有其他引子通向平行世界，也许我们生活的世界也只是其他人的平行世界。”
“对喔，有这个可能。”黎沛认同。
“今天喝了酒，没关系？”
黎沛歪头打量他，抿抿嘴，“你之前怎么一直没有问我？”
他知道她指什么。最后一个场景的结束不同于以往数次，他没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没能真正改变结局，亦不是被黎沛唤醒，可最终还是安然从平行世界中走了出来。这显然与他们归纳出的逻辑与规律有差异，关于到底怎么出来的，陈冬初的确留有疑问。
“我猜你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他一手提着购物袋，腾出一只手搭到她肩膀上，“但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有点意外。”
苏醒的那一天，其实陈冬初想过会不会再来一次，如果有，又该采取什么方法避免那场事故的发生。该试的都试过了，坦白讲他没有更好的方案。至于黎沛，他知她担心自己，定会百般小心避免饮酒。所以今天在饭桌上黎沛主动举杯，陈冬初是有些不解的。
黎沛打趣，“怕我心怀歹意，要了你小命？”
陈冬初顺着她的玩笑话接下去，“我正在反思最近有没有地方得罪你。”
“结论呢？”
“没有。”他摇头，“无论日常关怀还是生理满足，我都表现的太好了。”
黎沛笑着拱他一下。
陈冬初也笑，重新揽过她肩膀，正色道，“所以呢？”
“我现在很确定，你不会再进入。”黎沛吃着冰淇淋，脸色极为平静，“无论做出不同的选择，还是让那个世界的发生与现实世界不同，出来的真正方式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个，就是消解掉遗憾。”她看向他，“对于我的昨天，我已经不再有遗憾了。”
“可是……”
“可是我依然会债务缠身，依然会面对失去父亲，最后一个场景所延展出的世界也许和这个世界一模一样。”黎沛的语气并无波澜，就像在阐述一个早已被验证的科学理论，“陈冬初，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遗憾了。这阵子我一直在想，人们为什么会想要推倒重来，是因为结局不好，不理想不满意。但很多事情，重来再多次也无法改变结局。不能重来又不再让自己遗憾的唯一方法，就是接受它。我现在，可以坦然面对这样的事实。”
观察一个人，陈冬初首先会看对方的眼睛。并非轮廓，并非形状，而是透过眼睛传递出的情感。因为人的眼神是流动的。可以从伤感变成愤怒，可以从惊恐变得无畏，也可以从犹疑转为决绝。从见黎沛的第一面，他就对她的眼睛好奇——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神却鲜少波动，如同测试某个机器的滑轨，偶尔偏移，很快就会回到冰冷而机械的运作状态。
而现在，黎沛的眼神重新动了起来。那是一种千帆过后的释然，平静却又饱含温度。
她在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说话。
她在说，我已经放下了。
陈冬初稍作沉默，抿了抿嘴，“这阵子我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他停下来，认真看着她，“我进入的每一个你的世界，你都有可能更早认识我。”
在那些世界里，有的直接加了微信好友，有的留有联系方式，有的会通过陈秋末，不管是歪打正着还是刻意为之，那些世界里的黎沛，都有可能认识那些世界里的陈冬初。
比之现在，他们会更早知道彼此的名字。
黎沛诧异，“真的吗？”
他肯定地点点头。
“我妈昨天问，我和你有什么打算。”黎沛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接着从包里拿出消毒洗手液，挤出一点，仔细地做手指清洁。
陈冬初看她慢条斯理做着这一切，一直没等到后文，不免心急，“你怎么说？不是，你怎么想？”
“你呢？”黎沛仰头看他。
阳光打在脸上，她眯眯眼睛，像在笑。
“我？”陈冬初忽而不自信，喃喃一句，“我肯定想和你有个家。”
他经历过一次婚姻，尽管那是失败的，早就名存实亡的，不够真挚也不够坦诚的一场婚姻，可他仍不确定此时提这样的想法是否合适。
“我也是。”黎沛没有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第一时间，几乎脱口而出，给出一个极为肯定的答案。
陈冬初怔了怔，未等反应过来，黎沛晃晃他的手，“我在想，我们的家里是不是可以做个露营房。这次户外线我做了几款折叠椅，下周打样，先拿回来试试。”
“少来。”陈冬初牵着她往前走，“不许拿家里做试验田。”
“可好看了，有五种配色……”
“不行。这次是户外线，下次你们再搞出什么田园风，是不是还要在家里种西瓜。”
“陈冬初，你没有审美。”
“我手机屏保都是你照片，我可太有审美了我。”
“你不民主。”
“这一袋子东西全是你挑的，我还不民主？”
“你……你不听话！”
“……行。”
“行是什么意思？同意？”
“你的家，你随便。”
“我会给你留个小狗窝的。”
“黎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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