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番外：梦中人

周耀曾做过一个梦。

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旁边有一辆儿童推车。他坐在地上，先发现自己的脚不对。变小了，穿一双女士平底鞋，鞋面半湿。他懵懂地站起来，接着看到推车里熟睡的一个小人儿。孩子约莫三四岁，身着蓝衬衫牛仔裤，看上去是个漂亮的小男孩。许是睡姿不太舒服，小不点眼睛紧闭，眉头却皱起来，开始蹭来蹭去。他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抬头四望，恰好电梯门打开，而他借着里面的镜子看到自己的模样。

一个女人。

来不及细想，电梯门已经关上，而出来的人则开口问话，“秋末，带儿子回来啦？爸妈不在家吗？怎么不进去。”

他们拿着伞，伞上残留的雨水滴到地板上。

“哦……”周耀刚要回应些什么，一声啼哭响彻楼道。

“哎呦，小舟怎么哭啦？”邻居先于他有了反应，凑近推车查看，接着说道，“把孩子抱起来吧，睡醒了找妈呢。”

他不会抱，也不敢抱，站在原地未动。

邻居拉他一下，“快抱起来看看，是不是做噩梦了。这么小不能这样一直哭啊，会哭岔气的。”说罢走到楼道顶头一间，开门进去。

周耀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起。一手托屁股，一手托头颈，轻轻抚摸小不点的背部。前段时间单位有个同事孩子摆周岁宴，印象中抱孩子应是这样的动作。小不点很乖，抱起来就好了，哭声止住，扎在他怀里又闭上眼睛。

他按下电梯按钮，脚撑住电梯门，对照镜子仔细观察。

的确是女人，没有看错。长发，五官很标致，尽管带妆，可应是淋了雨，妆面有些花，神态更难掩疲惫。就像刚加过一个大夜班，又像误入圈套被人骗了很多钱，说不上来，总之是一种颓然而苍白的疲惫。没有见过，并不认识，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秋末，是她的名字？

孩子的身体又温又软，很轻，紧紧贴在他身上。太逼真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片刻思索后，周耀转身敲响推车停放的那间房门——至少得为怀里的小不点找个舒服睡觉的地方。

很快，门开了，是一个妇人，看上去五十多岁，他猜是女人的母亲。可四目相对，周耀却在对方沉默的眼神里读到很多情绪。

在那些情绪中，最强烈的是惊讶。

“快进来，淋雨了吗？”妇人像回过神，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接着又去拉门口的推车，客厅里坐沙发上看电视的男人也站起来，同妇人一样，沉默，惊讶，而后沉着脸走近，轻轻触碰他怀里孩子的小脸，似自言自语，“睡了，睡得还挺香。”

周耀很清楚自己的尴尬，他披着陌生的外壳，走进了一个陌生的家。可他不理解的，是面前这对中年夫妇呈现的尴尬。

是女儿吧。可为什么他们看到自己，表情会那样不自然。

“给我吧，你先去洗把脸。”这个家里的母亲说着便接过孩子，走进里间卧室。

“秋末，爸……”男人坐回到沙发上，搓了搓手，不看她，“爸那天在医院，不该打你。”

周耀不知前情，猜测这对父女之间应有罅隙。

“你妈住院，小舟他奶奶又找过来，我也是……一时没控制住脾气。”男人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忽而又起身，关掉电视，“快睡吧。”

这是他人家事，周耀觉得自己不该过问，于是点点头，去到小舟所在的房间。

母亲还在，见他过来也是起身，替他把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留一句“睡吧”出门。

奇怪的夫妇，都似欲言又止。

房间是大床，小不点一脚踢掉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周耀暗自笑一下，替孩子重新盖上被子，在旁边睡了过去。

周耀被这个梦境困扰几日，不断回忆女人是谁，孩子又是谁，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可也只有几日而已，梦境太短，且就那么一次，生活里琐碎的一切渐渐挤掉这段回忆，他没有放在心上。

到春节时，他协助招待电视台慰问团队，第一次见到陈秋末。那时距离这场梦已经过去半年多，同事们又都称呼“陈老师”，以至于他没有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只觉得那张脸有些面熟。他私下问同事小袁，采访的记者是谁，看着有点眼熟。小袁笑嘻嘻同他耳语，耀哥，眼熟就对了，人家主持人啊，电视上肯定见过。周耀点头，我说呢。他的朋友圈工作圈都比较固定，简而言之，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公众人物”；以前都随父母在深圳生活，研究生考来天河而后又结婚才真正落定此处，因而也不似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时刻关注这片土地上日日发生的事儿，他猜可能某日看新闻主持人的面孔一闪而过，因而有“眼熟”的错觉。

接待结束大家张罗去聚餐。周耀已经连续加了两天班，明天难得休息，便以家里有事为由推掉了。然而早回去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刚要走又被叫住，春运期间航班量大，加之天气状况复杂多变，随时都有新任务。到处理完已经凌晨一点，至停车场才发现有人将车停在薛局的车位上。同事们虽不知内情，但大体上都对这位领导的个性有所了解，因此平日里大多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不大会干占老板车位这种事。于是拍张图给袁浩发消息，问是谁的车。回复第二天才来，袁浩说应该是电视台陈老师的。昨天听说她车打不着火，我那会儿都快到家了，就让她把车先停咱们这边，后来正好问到有人回市区，顺便把她捎回去的。周耀继续问，有联系方式吗，我想打听点事情。他避重就轻未提要打听的就是挪车，更不会告诉袁浩薛局明天会来单位所以车必须今天就要挪走，能到自己这里就解决的事，周耀不想任何一个人为难。

袁浩把他拉进慰问对接群，接着有人来发一张名片，名字是秋末。

秋末。周耀默念，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等上一会儿，对方才通过好友申请，发来一句“你好”。周耀单刀直入说起挪车的事，工作场合产生交集，他觉得没必要寒暄，而直来直往一向是解决问题最有效的方式。来回两句，那头便又没了消息，过了两个多小时，才说拖车要晚上八点以后。断断续续的回应让他觉得麻烦，于是告诉她先把车钥匙带过来，自己这头则一边找拖车公司一边查打不着火的原因。忙活的间隙看一眼手机，发现二十分钟前的新消息——我到了。

他皱着眉头回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赶紧穿衣服换鞋出门，好在就住机场附近，十多分钟便到了。

春节假期，停车场只寥寥几车，他停到她对面，关好门下来。直至靠近，周耀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那副景象。

陈秋末坐在驾驶位上，身上挂着一个小男孩。孩子睡得很熟，身子蜷缩着，小手勾着她的脖子，脸扎到她颈窝里。隔着车窗，周耀看到了梦中人。

那个已经被忘却的梦，每一个细节都沿着记忆隧道找了回来。

在梦中电梯的镜子里，他看到过这样抱着孩子的自己。

他曾经就是她。

周耀在原地愣了半晌，接着深吸一口气，敲了敲车窗。

很多时候，周耀都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因为视力原因做不了飞行员，那就做一份离天空最近的工作；毕业后顺利考入空管，那就在岗位上稳扎稳打尽力贡献价值；察觉到婚姻的不适和裂痕，那就分开吧，对两个人都好。他接受命运赋予的挑战与质疑，亦相信凡事都有定数，不用太过较真，再难的题终归有解开的一天。可因为这个梦——他只能称之为梦，罕见地让他有了冲动，了解一个人，靠近一个人，陪伴一个人，这样没道理的冲动。

命运待他不错，很快让他有了和陈秋末再次见面的机会。他觉得必须要抓住，于是鼓足勇气大喊着告诉她——我梦到过你。

可身后是飞机起飞的鸣音，那些声音遮住了这句话，陈秋末没有听到。

好吧。周耀想，那就让这个梦成为秘密好了。

他开始追求她，没什么要领，显得生疏又笨拙。其实不太清楚哪句话又或者什么事打动了陈秋末，她接受了他的心意，如这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恋人，在日复一日的交往中互相了解，互相支持，也成为彼此的牵挂和依赖。双方父母见面那日，他因单位临时任务没能赶到。至收工回去已是晚上十一点，秋末说小舟睡了，冬初和黎沛想等你来着，看天气不好就也回去了。周耀点头，捏了捏她的脸，辛苦你啦。秋末笑着提议，要不要喝一口？酒不能退，我们就带回来了。

还剩四五罐啤酒，陈冬初爱喝的Fancybeer，两人一人取一罐，坐到阳台椅子上。

天有些闷，乌云压顶，似要下雨。

他说真快啊，夏天都来了。

是。秋末看着窗外，忽而一道闪电划过，接着是闷雷。

她就这样缓缓开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离婚之后有次小舟奶奶来问责，那会儿我妈被我气得住院，我爸陪床，她来医院一闹，我爸本来就在气头上，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我一巴掌，连断绝关系的话都说出来了。

周耀眉头紧锁，下一秒握住她的手。

雨滴砸在窗户上，如滚烫的泪。

陈秋末苦笑，反正就僵了，我不回家，他们也不联系我，实在有事就让陈冬初当中间人，应该持续了一个多月吧。其实中间有天我回去了，刚录完节目，很累，那天像现在一样下大雨很不适合出门，我还带着小舟，但就是心里很空，空得已经要把心脏涨开了，只想找个地方歇一歇。都到了门口，我没有进去。

是梦里的场景。

周耀抿抿嘴，为什么？

秋末摇头，喝一口啤酒，不知道，可能不想服软，也可能怕他们见我更生气，说不上来。

周耀摩挲她的手，沉默片刻，有没有想过他们也很不好受，其实盼着你回去？

想过。秋末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其实我一直不愿意让我爸妈带小舟，总想向他们证明，我自己也能过得好，能平衡好工作和生活，能带好教育好孩子。到去年九月份吧，小舟幼儿园刚开学，正好那几天我和陈冬初都出差，阿姨又请假，实在没办法只能让我爸妈带两天，回来后我妈突然跟我说，以前他们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让我别有顾虑尽管把小舟送过来。那会儿我才突然意识到，他们其实想跟我道歉，就……那天的我，如果敲门进去就好了。

梦里的他，其实敲开了那扇门。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顶在周耀的心口，他将人揽进怀里，低声说道，如果你进去，他们应该会惊讶和尴尬并存，先让小舟睡觉，然后让你也睡觉。

秋末笑，是，我都能想象那样的场景。或许那就是他们道歉的方式吧。

遇到你，周耀将人揽紧些，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可能是我人生最大的意外了。

秋末质疑，意外？

不，也不对。

怎么突然含蓄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耀抿嘴一乐，没什么。

即便没有那场梦，我依旧会爱上你。

秋末，这就是我想说却又不能告诉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