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发现了新的岩层
陆野是被风摇醒的。
不是那种轻轻吹过的风，是那种要把帐篷连根拔起的风。
外帐被吹得啪啪作响，防风绳拉到极限，地钉在土里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帐篷的骨架在风中弯曲、弹回、再弯曲，像一个被反复折弯的弹簧。
他睁开眼，头灯不在手边，伸手摸了一下，摸到沈时晚的手臂。
她醒了，正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按在帐篷的内壁上，好像在感受风的力度。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五点四十。”她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醒的，“气压又降了。雪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陆野坐起来，拉开睡袋拉链。
冷空气立刻扑过来，像有人掀开了他的衣服。
他摸到头灯戴上，打开，白光照亮了帐篷内部。
沈时晚已经穿戴整齐了，冲锋衣拉到头，帽子扣在头上，正在系鞋带。
“你不是六点起？”他说。
“四点半就醒了。睡不着，起来看了一眼数据。”
她指了指放在帐篷角落的气象终端，“气压已经降到六百零二了。降了十三百帕，比昨天预报的还快。”
陆野没说话，开始穿衣服。抓绒衣、冲锋衣、抓绒裤、冲锋裤、登山鞋。
每一件都穿得很慢，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海拔三千八的早晨，氧气太薄，动作快了会喘。
两个人钻出帐篷的时候，天还没亮。但远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缝，把天和地切开。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沈时晚下意识地抓住帐篷的防风绳。
营地旁边的空地上，扎西已经在生火了。
他用一个旧汽油桶改的炉子，里面塞了干柴和枯草，火已经烧起来了。
看到他们出来，扎西喊了一声：“早饭好了！酥油茶，糌粑！”
沈时晚走过去，从扎西手里接过一碗酥油茶。茶很烫，她把碗捧在手心里，让热气扑在脸上。
“谢了。”
“客气什么。”扎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你们今天能干活吗？天不太好。”
沈时晚看了陆野一眼。他站在炉子旁边，端着茶碗，望着东边的山脊。
“能干半天。”陆野说，“中午再看。”
“半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
吃了早饭，天稍微亮了一些。
不是那种晴朗的亮，是那种云层厚到阳光透不下来的、灰蒙蒙的亮。
沈时晚看了一眼云图，又看了一眼气压曲线，在自己手机上做了个标记——上午十一点之前问题不大，十一点之后开始降雪，下午会加剧。
“陆野，十一点之前你必须回来。”她说。
“十一点半。”
“十一点。”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十一点十分。”他说。
沈时晚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十一点十分。过了这个时间，我会开车去接你。不管你在山上哪个位置，我都会去。”她说。
“你不会开车到那种地方。”
“你可以试试。”
他没再说话，背上地质包，拿着图纸和地质锤，往东边的山坡走去。扎西跟在他后面，说要帮忙背样品。
沈时晚站在营地，看着两个人沿着山脊线往上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灰色的小点。
她转身开始架设设备。
今天的工作不是昨天的简单记录。
她要在这个位置建一个临时气象观测点，数据要连续采集七十二小时以上，用来分析这个区域的局地气候特征。
这些数据会用到后续的工程设计中——隧道口的风向、风速、降雪量，都是工程设计必须的参数。
她从车上搬下更多的设备。风速计要架到两米高，温湿度传感器要放在百叶箱里，地温计要埋到土里十公分深。
一样一样，按标准流程操作。
高海拔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困难，蹲下去站起来一次，就要喘好几口气。
但她没有停。
这不是在跟谁较劲，是她习惯了。
在卓木拉日站的时候，她一个人搬过比这更重的设备，在比这更恶劣的天气里架过观测点。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你能做，你就做。做不了再说。
现在也一样。
忙到快九点，设备全部架好了。
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她看了一眼，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卫星终端，给成都气象台发了一组数据。
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传了十几分钟才发完。
发完之后，她坐在折叠椅上，端起已经凉了的酥油茶喝了一口，望着东边的山坡。
陆野和扎西在山坡的中上段，她能看到他们的影子。
陆野蹲在地上，好像在取样，扎西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样品袋。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身影越来越小。
她低头看手机。九点二十三分。
离十一点十分还有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营地。
把睡袋卷起来塞进防水袋，把帐篷的外帐拆下来叠好，把炉头和锅具装进箱子。
一边收拾一边看手机，隔几分钟就看一次。
风小了。不是停了，是比早上小了一些。
但天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山脊线以上的部分已经完全被云吞掉了。陆野和扎西的身影在云雾里时隐时现。
十点十五分，她的手机响了。
没有信号，但手机本身的闹钟还能用。她设了一个十一点十分的闹钟，提前五十五分钟响了。她按掉闹钟，站起来，往山坡上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两个灰色的点还在，但比之前更高了，快到山脊了。
沈时晚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块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巧克力的甜和苦在嘴里化开。
十一点零五分，扎西出现在营地旁边的小路上。
他是跑下来的，喘得厉害，脸被风吹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急，“野哥让你把车往东边开，到那个山坡下面等他。”
“怎么了？”
“山脊那边的坡面不一样，他发现了新的岩层，要多取几组样。从那边下来要多走一公里，走回来来不及。”
扎西喘着气说，“他让你把车开到东边的山坡下面，他从那边直接下山。”
沈时晚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零七分。
她没说话，转身上了车。发动，挂挡，掉头，往东边开。
扎西跑过来扒住车窗：“嫂子，你往前面开，过了那个灌木丛左转，有个小路能开过去。”
沈时晚按照扎西指的路线开。
路很窄，两边是灌木和碎石，车身被树枝刮得吱吱响。
她没减速，也没减速的意思。越野车在碎石路上打滑了两次，她稳住了方向盘，继续往前。
开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个小山坡下面。她把车停好，熄火，下车。
冷风灌过来，比营地那边还大。
山脊就在头顶，但云层太厚，看不到顶。
山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坡度大概有三四十度，走上去不容易。
“他有多高？”沈时晚问扎西。
“什么？”
“他现在在什么位置？”
扎西指了指山脊偏右的地方：“大概在那个位置，再往下走二十分钟就能下来。”
沈时晚看着那个位置，闭了一下眼睛。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我上去。”
“嫂子，你别上去，路不好走——”
但她已经往上走了。
碎石坡不好走，踩一步滑半步，登山鞋在石头上打滑。
她侧着身子，用脚掌横着踩，增加摩擦力，这是在高原地形上学到的经验。坡度大的地方她用手撑着地面，指甲里嵌进了碎石子。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她看到陆野了。
他正从上面往下走，速度比她还慢。
不是路不好走，是他走不快。她看得很清楚——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只手按着腰侧的采样袋，另一只手撑着地质锤当拐杖。
她在距离他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等他。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脸。
脸色不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没有慌张，甚至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让你在下面等。”他说。
“让你十一点十分回来。”她说。
“样品多了两组。”
“我不要你的样品，我要你这个人。”
他看着她，没说话。
沈时晚转过身，往下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知道他跟在她后面，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转过身，陆野站在原地，一只手撑着地质锤，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几乎是紫色的，呼吸急促而浅。
“陆野。”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发虚，“走快了，喘一下就好。”
沈时晚没说话，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是出发前在医院开的硝酸甘油，陈主任说“有备无患”。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递给他。
“含在舌头下面。”她说。
陆野看了看那颗药，又看了看她。
“含下去。”
他把药含在舌下。
两个人站在碎石坡上，谁都没动。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沈时晚的帽子掉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捡帽子，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嘴唇的颜色从紫色变成暗红色，虽然还不是正常的颜色，但比刚才好多了。
“能走吗？”她问。
“能。”
“慢慢走，不急。我走你前面，你跟着我。”
“嗯。”
沈时晚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这次她走得更慢了，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
他跟在后面，步幅很小，但每一步都稳。地质锤在地面上戳出一个一个小坑。
到了山脚下，扎西跑过来，一把扶住陆野。
“陆工，你没事吧？”
“没事。”
沈时晚拉开车门，让他上车。
陆野坐进副驾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帮他系好安全带，关上门，上了驾驶座。
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扎西坐在后排，看着陆野的后脑勺，想说什么又没敢说。沈时晚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抓得很紧。
到了营地，沈时晚把车停好，熄了火。
“扎西，帮我把帐篷收了。我们今天下山。”
“姐姐，东西不少——”
“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不完的明天再来拿。”
扎西点了点头，转身去拆设备。
沈时晚转过身看着陆野。他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她能看出来，他的眼睑在轻轻颤动。
“陆野。”
他睁开眼。
“你今天超时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超了四十分钟。如果我在十一点十分准时开车去接你，你不会走那么高，不会多取那两组样，不会在碎石坡上走不动，不需要吃硝酸甘油。”
陆野看着她，没说话。
“我说的那些话不是说着玩的。”她说，“我说十一点十分，就是十一点十分。我说我会开车去接你，我就会去。我说如果你身体不舒服不说，我会马上叫停，我就会叫停。”
“今天的情况——”
“今天的情况是你的心脏在三千八百米的海拔上，在爬了三个小时山之后，出现了供血不足的症状。你今天吃的不是糖果，是硝酸甘油。”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大概两秒。
“我没叫停。不是因为你没事，是因为你自己走下来了。”
陆野的眼皮动了一下。
“下一次，”她说，“我不会等你自己走下来。”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风还在吹，但小了。
天暗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她能闻到空气里雪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湿气，是一种干净的、凉的、带着一点金属味的感觉。
雪要来了。
她走到后备箱，开始搬东西。
扎西已经把大部分设备拆下来了，她接过那些设备，一件一件往后备箱里码。
她的动作很快，很用力，每放一件东西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野从车上下来，走到她旁边。
“我来。”
“你上车去坐着。”
“沈时晚——”
“上车。”
他站了两秒，转身拉开了车门。
东西全部装完，沈时晚最后检查了一遍营地。
没有留下垃圾，没有遗漏的设备。她上了车，发动，掉头，沿着来路往回开。
车开出去大概十分钟，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好看的雪，是那种密集的、斜着打下来的、砸在挡风玻璃上就不化的雪。雪片不大，但很硬，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时晚开了雨刷，看了一眼后视镜。
来路已经被雪模糊了，山体的轮廓在雪幕里变得不清楚。
“雪比预报的早来了两个小时。”她说。
陆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预报挺准的。”他说。
“闭嘴。”
他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刷的声音盖过去。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雪越下越大，路面开始变白。
车辙印在身后延伸，很快被新雪覆盖。
沈时晚把车速降到三十以下，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到了甲根坝。
扎西在旅馆门口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编织袋。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
沈时晚摇下车窗。
“姐姐，”扎西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是个厉害的人。”
沈时晚没接话。
扎西拍了拍车门，转身走了。
沈时晚把车停好，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陆野。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表情。
“到了。”她说。
他睁开眼，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时晚在车里又多坐了几秒。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
离他的生日还有十八天。
她下了车，锁了车门，走进旅馆。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