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工地上的事
施工队的工期比预期紧。
三月中旬，甲根坝的天气还冷，但施工进度不能停。
钻机每天从早上七点响到晚上六点，轰隆隆的声音穿过山谷，传到镇子上，再从山壁上弹回来，像是整个山谷都在共鸣。
沈时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观测点的数据——风速、风向、湿度、气压，然后给陆野发一条消息：今天能干活。
或者：今天不能干活，风太大，停机。
陆野收到消息之后会回一个字：好。或者：知道了。从不多问。他信任她的判断，就像她信任他的图纸。
但工地上的事，不只有天气。
三月十七号，沈时晚正在房间里整理数据，陆野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接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一点。
“你过来一趟。工地出了点事。”
“什么事？”
“钻机打偏了，碰到了以前没发现的地下构造。需要你看一下天气窗口，我可能要临时改方案。”
沈时晚挂了电话，背上包就出了门。扎西不在，她骑了一辆借来的摩托车往工地赶。路不平，颠得她屁股疼，但她没减速。到工地的时候，工人们都围着钻机，陆野蹲在钻机旁边，盯着钻杆旁边新打出来的那个孔洞。
沈时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什么情况？”
陆野用地质锤指了指那个孔洞：“钻到三米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空腔，不是岩层，是以前的水道。现在水量不大，但一旦雨季来了，这里会变成地下水通道。如果隧道从这里穿过，渗水风险很大。”
沈时晚看了那个孔洞一眼。洞口不大，拳头粗细，但里面黑黝黝的，看不到底。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石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你要怎么改方案？”
“绕过这个空腔。”陆野站起来，抖了抖图纸，“重新选一段走线，偏东大概十五米。但绕行段要穿过一段页岩层，页岩遇水容易软化，施工的时候要避开下雨天。”
“你需要多少晴天？”
“连续五天。把那段页岩层挖过去，做临时支护。只要支护做完了，后面下雨也不怕。”
沈时晚在心里算了算。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气象数据，又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阴的，但云层不厚，从气压变化趋势看，短期内没有降水过程。
“未来三天天气稳定。”她说，“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是多云到晴。第四天开始有一个弱波动，但影响不大，最多是阵雨。如果你三天之内把页岩段挖通，后面的雨不影响。”
陆野看着她：“三天？”
“三天。能干完吗？”
他没回答，转头看了看钻机和工人。沈时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工人们围在钻机旁边，有人抽烟有人蹲着，都在等他拿主意。
“能干。”陆野说，“但要从明天早上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
“那就轮班。”
陆野走到工人们面前。他没喊话，就是走过去，站到钻机旁边，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那个孔洞。工人们安静下来，等他说话。
“线路改十五米，向东。”他说，“明天开始三班倒，白天正常干，晚上加班。能干就干，干不了我上。”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陆工你上？你细胳膊细腿的，钻机都搬不动。”
“搬得动。”陆野说，“你扛累了我就替你。”
气氛松了一点，那个说话的工人拍了拍陆野的肩膀：“行，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沈时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陆野站在钻机旁边，手里捏着图纸，嘴唇抿着，微微点头。
她转身走了。
不需要她在这里了。她的工作已经做完了——给了三天窗口期，剩下的是他的事。她骑着摩托车回到旅馆，打开电脑，把未来四天的天气趋势又复核了一遍。
确认无误之后，她给陆野发了一条消息：四天窗口确认。第三天傍晚可能起风，但不影响施工。
陆野回：收到。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谢谢”没有“辛苦了”。但她知道他看到了，也知道他看到了之后会按这个安排去调度。这就是他们的沟通方式，效率高，不需要修饰。
晚上陆野没回来吃饭。
沈时晚一个人吃了晚饭，然后坐在房间里等着。她没有催，没有发消息问“几点回”。她知道他在工地上忙，三班倒的第一天，各种协调工作堆成山。
她只是把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着灯，坐在床上看资料。
十一点多，门开了。
陆野走进来，身上带着泥土和柴油的味道，冲锋衣上沾了泥点，头发上有一层灰。他看到沈时晚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你不用等。”
“我等不等是我的事。”沈时晚合上平板电脑，“洗个澡吧，你身上一股柴油味。”
陆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那么重吧。”
“重。快去洗。”
他进了洗手间。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穿着一件薄T恤，肩膀上有一块淤青，新的，颜色发紫。
沈时晚看到了。
“怎么弄的？”
“搬东西碰了一下。”
“搬什么东西能碰到肩膀？”
“钻杆。”
沈时晚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碰了碰那块淤青。他缩了一下，没叫痛，但肌肉绷紧了。
“疼吗？”
“还行。”
“明天贴个膏药。”
“不用。”
“我说贴。”
他沉默了一秒：“好。”
她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比来的时候黑了一点，高原的阳光和风把他的皮肤磨粗了，眼底下有一点青色，是睡眠不足的痕迹。
“今天干了多少？”她问。
“把定位做好了，明天开始正式钻。”
“累吗？”
“还行。”
“饿不饿？给你留了饭。”
陆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我吃了，吃了方便面。”
“方便面不算饭。我去给你热。”
“不用——。”
但她已经走了出去。电饭煲里还有半锅粥，是她晚上多煮的，温着。她盛了一碗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喝完再睡。”
陆野坐在床边，端起粥碗。粥还是热的，米粒已经煮化了，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和枸杞。他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头，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
“你这粥加了什么？”他问。
“红枣、枸杞、冰糖。”沈时晚说，“山里晚上冷，喝点暖的。”
他没有再说话，低头把一碗粥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沈时晚把碗拿出去洗了，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半睡着了，呼吸变慢，肩膀微微起伏。她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
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臂，然后又缩回去了。
“睡吧。”她说。
“嗯。”
第二天早上五点，陆野就起床出门了。沈时晚没醒，她太困了，后半夜才睡着。但她在朦胧中听到他穿衣服、出门的声音，然后门关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她看了一眼手机，陆野六点多发了一条消息：开始钻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打开电脑看数据。观测点的数据显示昨晚最低温度零下二度，风速不大，今天是个好天气。她把预报数据整理好，给施工队的工作群发了一份简短的天气通报，然后背上包出门去了观测点。
山上的设备运行正常。她检查了一遍所有传感器的读数，把数据卡取出来换上新的，然后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着下面的工地。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施工的全貌。
钻机在轰鸣，黄色的机器在阳光下反着光。
工人们围着钻机忙碌，有人操作机器，有人搬钻杆，有人把钻出来的岩屑装进袋子，码成一排。陆野站在钻机旁边，戴着安全帽，手拿图纸，时不时跟操作员说几句话。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一棵被钉在那里的树。
沈时晚坐在山上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风从她脸上吹过，有点凉，但她没动。她只是看着那个远处的、小小的、站在钻机旁边的影子。
她想起在卓木拉日站的时候，有一次她去隧道口找陆野。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现在的关系，她是站里的气象员，他是项目的工程师。她去给他送一份气象报告，看到他站在隧道口，跟现在一样的姿势——手里拿着图纸，侧头看着岩壁，嘴唇微微抿着。
那时候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叫他。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把报告递给他，说：“陆工，天气数据。”
他说：“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时候她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山上，看着他在另一片工地上做同样的事。她也没想过，她会在这个位置坐这么久，就为了远远地看着那个影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山了。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工地。这回她带了保温杯，里面是热茶，还有几块扎西家的糌粑。她走到钻机旁边的时候，陆野正在跟操作员说什么。看到她来了，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完。
说完之后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
她递过保温杯和糌粑。他接过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一下。“茶？”
“普洱茶，暖胃的。”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咬了一口糌粑。嚼得很慢，像是终于有时间吃东西了。
“今天进度怎么样？”沈时晚问。
“钻了十二米。还剩八米，明天上午能挖通。”
“晚上还要继续？”
“嗯。三班倒不停。”
沈时晚点了点头，没有说“你注意休息”或者“别太累了”之类的话。她知道他说了也没用，说了他也不会停。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晚上给你送饭。”
“不用跑——”
“我来的时候顺便看看设备。”她说，“不是专程给你送的。”
他看着她，没拆穿她。
她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着她的方向。
她没招手，继续走了。
晚上她真的又去了一趟工地。
这回带的是热粥和烙饼，饼是扎西家的阿妈烙的，加了酥油，又香又软。她把东西交给陆野，没多待，转身就走。
走出来的时候听到工人在喊：“陆工，你媳妇又送饭来了？比我们的伙食好多了！”
她没回头，但听到陆野说了一句：“忙你们的。”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什么不好意思。
她骑着摩托车回镇上，风从前面灌过来，凉凉的。
她抿了一下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