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看他工作
二天早上，陆野七点就出门了。
沈时晚听到他起床的声音，但没睁眼。
她听到他穿衣服、拉上冲锋衣拉链、把钥匙揣进口袋、走到门口换鞋。
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没系紧，又蹲下去重新系了一次。
然后门开了，风从走廊灌进来，又关上了。
她睁开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线，照在对面墙上，光斑里有细微的灰尘在浮动。她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天她要上山选址。扎西说八点半在旅馆门口等她，她还有时间吃个早饭。
旅馆楼下的饭馆已经开门了。
藏族女人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酥油茶，铁板上煎着青稞饼。
沈时晚要了一碗酥油茶和两个青稞饼，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三月初的甲根坝清晨，窗外还能看到霜，草地上覆盖着一层白，太阳刚出来，霜还没化。
她吃了半块饼，扎西来了。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在门口停好车，他走进来，看到沈时晚就笑了。
“姐姐，吃饱了吗？”
“吃好了。”
“那我带你去山上。”扎西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蹭掉，“今天天气好，正好选址。”
沈时晚把最后一口青稞饼咽下去，端着碗把酥油茶喝完，站起来背上包。“走。”
扎西骑车，沈时晚坐后座。
摩托车在镇子的土路上颠簸着开出去，出了镇子之后路更差了，扎西骑得很慢，但有些坑躲不开，颠得沈时晚抓紧了后座的架子。
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还有点凉。
“姐姐你抱紧我腰。”扎西在前面喊。
沈时晚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扶住了扎西的腰侧。扎西加了一点速，摩托车在土路上突突突地往上走。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扎西在一处坡地停了下来。他把车支好，从后座拿下编织袋背在身上。
“姐姐你看，”扎西指着前面，“你上次说的那个位置，在那边。要爬上去。”
沈时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小的山包，不高，但坡度有点大，上面覆盖着低矮的灌木和枯草。
从地形上看，那里确实是一个理想的观测点位——视野开阔，无遮挡，四面通风，不会有局地微气候的干扰。
“走。”她说。
两个人开始爬坡。
扎西走前面，用脚踩出一条路来，沈时晚跟在他后面。坡上的土有点松，踩上去会滑，她侧着身子走，用登山杖撑着地面。走到半坡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海拔三千八，走快了还是喘。
“姐姐你行不行？”扎西回头问。
“行。”
“慢慢来，不急。”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往上走。
到达山顶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把她帽子吹掉了。扎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递还给她。她戴上帽子，环顾四周。
视野比她想的还要好。
南边能看到甲根坝镇子，一片灰褐色的屋顶聚在一个山坳里，像一小块拼图。北边是连绵的山脊，层叠着向远处延伸，最远的地方能隐约看到雪山的尖顶，白得发亮。
东边是她上次和陆野勘察的那片山坡，也就是隧道口拟选的位置，山体裸露着灰褐色岩石，在上午的光线下棱角分明。
“就是这里了。”沈时晚说。
她放下背包，拿出GPS定位仪，校准了位置。然后拿出平板电脑，打开地形图，做标记。坐标、海拔、朝向、周围地形特征，一项一项记录。
扎西在旁边蹲着看她操作，看不懂但很认真。
“姐姐，你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测量。”沈时晚头也不抬地说，“要在这里架一个长期的观测点，风、温湿度、气压、降水，每天不间断地记录。记录的数据用来做这个区域的天气预判。”
“那以后修路的时候，你们就能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雪了？”
“不只是下雪。什么天气能干活，什么天气不能干活，都能预判。”
扎西点了点头：“那这个东西好。”
沈时晚又测了土壤温度和地表粗糙度，然后在平板上画了一张简单的点位布局图。
观测场要二十米乘二十米的空地，风向杆架在正中央，百叶箱放东南角，地温观测区放西北角，各设备之间间隔不小于五米，避免互相干扰。
她量了又量，最后把桩打了下去。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点位定好了。明天我带设备上来架。”
“我帮你搬。”扎西说。
“好。”
两个人下山的时候，沈时晚在包里翻了一下手机。一格信号，很弱，但能发出去消息。
她给陆野发了一条：定好点了，明天上设备。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好。注意安全。
又过了一会儿，又追了一条：回来吃饭。
沈时晚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收起来。扎西已经跨上摩托车在等她了，她坐上去，拍了拍扎西的肩膀。“走。”
回镇子的路上，沈时晚看到了施工队的临时营地。
在镇子北边的河滩地上，十几顶帐篷围成一圈，旁边停着两台黄色的钻机和一辆卡车。
有工人正在搬运钢管，叮叮当当的响声隔着半条河都能听到。
“施工队已经开工了？”她问。
“今天没开工。野哥在给他们开安全会。”扎西说，“明天正式打钻。”
沈时晚看着那些帐篷和机器，心想陆野这会儿应该就在那里面。
他站在一群工人面前，拿着图纸讲方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但讲技术的时候他会变得很流畅，因为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是清晰的，不需要临时组织。
她转回头，摩托车继续往镇子开。
回到旅馆，沈时晚洗了手和脸，水冰凉，但她不觉得难受。在高原上待久了，对冷水的耐受度会提高。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数据。
门开了，陆野走进来。
他身上的冲锋衣换了一件，不是早上穿的那件深灰色的，是一件深蓝色的。
那件深灰色的大概是被什么弄脏了，换了下来。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灰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你怎么弄的？”沈时晚指着他的额头。
陆野伸手摸了一下：“刚才在工地碰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沈时晚走过去，凑近看了看。确实只是一道灰，没有破皮。她伸手用指腹把那条灰印子擦掉了，他的皮肤被擦得有点发红。
“安全会开完了？”
“开完了。工人素质不错，以前干过高原隧道，不用从头教。”
“明天正式开工？”
“明天正式开工。”他说，“你明天上山架设备？”
“对。扎西帮我搬。”
陆野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他喝得很急，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累了？”她问。
“还行。话讲多了，嗓子干。”
“明天还讲？”
“明天不讲了。明天干活。”
沈时晚看着他，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山。他的背影线条硬朗，肩膀的轮廓在冲锋衣下能看出来，不算宽，但很直。
“陆野。”
他转过身。
“你要是累的话，晚上早点睡。”
“嗯。你也是。”
晚上两个人吃了简单的晚饭，扎西送了一盆牦牛肉炖土豆过来，说是他家做的，比旅馆的好吃。
确实好吃，牛肉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肉汁，入口即化。
沈时晚吃了两碗饭，吃完觉得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陆野比她吃得少，但把剩下的汤汁用馒头蘸干净了。他吃东西从来不浪费，不管好不好吃。
“明天你几点上山？”他问。
“看天气。”沈时晚说，“预报说早上天气可以，中午可能有风。我打算早点去，赶在起风之前把主要设备架好。”
“要我帮忙吗？”
“你不是要盯施工吗？”
“施工队上午只是做场地平整，不需要我一直在。”他说，“我帮你把设备搬上去再回来。”
沈时晚想了想：“行。那你早上跟我一起上山。”
洗完澡躺下，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房间里有暖气，不冷，但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嘎嘎响。沈时晚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在想明天设备的安装顺序：先立风向杆，再架百叶箱，最后埋地温计。顺序不能错，风向杆最高最重，先立好才能腾出空间做别的。
“你明天穿厚一点。”陆野在旁边说。
“我知道。”
“山上风大，比下面冷。”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的防风面罩带了没？”
“带了。”
“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话这么多。”
陆野沉默了几秒：“今天开安全会的时候，讲了一个案例。”
“什么案例？”
“以前有个项目，勘察员一个人在山上作业，天气突变，失温了。救援不及时，人没了。”
沈时晚没说话。
“我不是在吓你。”他说，“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在上面。”
她伸手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握住。
“我不是一个人。扎西在，施工队在，你在山下。”
“嗯。”
“明天你帮我搬完设备之后下山干活。中午如果起风了，我收工回来，不硬扛。”
“好。”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有点紧，但很快松了。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吧。”
沈时晚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他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不烫，但暖。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两个人就起了。
沈时晚在厨房热了酥油茶和青稞饼，两个人站着吃完。
陆野从她的设备箱里扛起那根三米高的风向杆，沈时晚背着装满传感器的登山包，扎西在旅馆门口等着，骑了三辆摩托车——他自己一辆，另外两辆是跟邻居借的。
“东西放后座，绑紧。”扎西指挥着。
三个人把设备绑在摩托车上。风向杆太长，斜着绑在扎西的车旁边，像一根旗杆。
沈时晚检查了一遍捆绑是否牢固，确认没问题，戴上头盔坐上了车。
三辆摩托车排成一列开上土路。清晨的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两侧的山坡上还有薄雾，像一层纱挂在山腰上。天边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线已经够看清路了。
到了山脚下，三个人一人一趟把设备搬上山。风向杆最重，陆野扛着，沈时晚帮他扶着尾端保持平衡。扎西背着其他设备走在前面开路。
到了山顶，沈时晚开始架设。
她做这些事驾轻就熟。
风向杆先立，拉了两道防风绳固定，用水平仪校准了垂直度。
百叶箱组装，固定在东南角的支架上，温湿度传感器和气压计放进去，连接数据线。地温计分三层埋设，地表、十公分深、三十公分深，每种深度两个探头，取平均值。
陆野帮她打了几个桩，又帮她拉了一根地线。他能做的只是体力活，但每一个体力活他都做得很快很准。
“好了。”沈时晚把最后一根数据线接好，拍了拍手上的土，“通电测试。”
她打开电源箱，按下开关。终端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串数据：温度、湿度、气压、风速、风向、地温。所有传感器的读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成了。”她说。
陆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正在运行的数据终端，屏幕上的数字在缓缓跳动。
“这个就能一直自动记录？”他问。
“对。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存储卡里能存半年。我每个月来换一次卡，顺便维护设备。”
“你每个月都要来？”
“对。一直到项目结束。”
陆野看着那个设备，没说什么。但他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扎西在旁边笑了一声。
“野哥，姐姐的东西好着呢，你别担心了。”扎西拍了拍陆野的肩膀，“走了，下山干活了。施工队还等着你。”
三个人一起下山。
下坡比上坡快，沈时晚走在前面，陆野跟在她身后。
走到半坡的时候沈时晚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顶上的观测点。白色的百叶箱在三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风向杆笔直地指向天空，防风绳在风里微微颤动。
“走吧。”她回过头，继续往下走。
到了山脚下，三辆摩托车分开。扎西骑一辆往镇子方向走，沈时晚坐在陆野的后座上，往施工营地的方向去。陆野要去看施工队平整场地，沈时晚想顺便看看工地的情况。
摩托车停在一片坡地上，前面就是施工队正在平整的场地。
两台推土机在轰轰作响，把地面推平、压实。旁边已经挖出了一条浅浅的探槽，用来验证地质条件。
陆野下了车，戴上安全帽，往工地走去。
沈时晚坐在摩托车上看着他走过去。
他跟一个穿橘色工装的负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蹲下来看了看探槽的断面，又用手指捻了捻槽壁的土，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站起身，对那个负责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负责人点了点头，招呼几个工人过来，重新调整了探槽的位置。
沈时晚看着他。
他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裤脚上溅了泥。
但他站在那里，指挥着那些比他壮实的工人，声音不大但是清晰。
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像是在听自己的声音在风里传到哪里。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工作。
在卓木拉日站就看过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只是“看到”，而是在他的工作里，有自己的那一部分——那个山顶上正在运转的观测点，那些正在被记录的数据，那些数据迟早会变成预警信息，发到他的手机里，告诉他“今天可以干活”或者“今天要停工”。
她坐在摩托车上，看着远处的工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她没伸手去拨开。
她只是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