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明天交底会必须到场
三月的第一天，成都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细碎的珠子滚落。
沈时晚站在阳台门口看了看天，判断这场雨不会持续太久，中午之前会停。她转身回屋，把最后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两个行李箱。一个小的装她的衣物和电脑，一个大的装气象设备。
防震箱、传感器、卫星终端、备用电源、各种线缆，把大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她拍了拍箱子盖，勉强拉上了拉链。
陆野从卧室出来，背着一个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工具箱。
他看到地上两个箱子，停了一下。
“你带这么多东西？”
“设备占地方。”
“车放不下。”
“放得下。你把后座放倒。”
陆野没再说什么，把工具箱放在行李箱旁边，开始往楼下搬。
他先搬大的，沈时晚搬小的。
两个人来回两趟，把东西全部装进了后备箱。
后座放倒之后，后备箱的空间大了不少，设备箱子、工具箱、登山包、补给箱，码得整整齐齐。
沈时晚检查了一遍后备箱，确认所有东西都带上了，然后关上后备箱盖。
“走吧。”她说。
陆野上车，发动引擎。沈时晚坐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不需要开，雨点落在玻璃上立刻就被风带走了。
沈时晚看着后视镜里的小区大门越来越远，转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成都的早晨还在沉睡，街上没什么人，路边的早餐店刚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
“三月份甲根坝还冷。”陆野说。
“我知道。带了羽绒服。”
“那边比卓木拉日站低，但风大。”
“我也知道。带了防风面罩。”
陆野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大概想提醒她山上条件差，但她早就知道了。她去过的山比他想象的还多。
上了高速之后，路况比上次好。
三月份不是旅游旺季，往川西方向的车不多。沿途的景色开始变化，城市的痕迹慢慢褪去，田野和丘陵展开在路两边。树开始发芽了，柳树的枝条上挂了嫩绿色的绒毛，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
“春天了。”沈时晚说。
“嗯。”
“去年十一月来的时候，全是黄的。现在有绿色了。”
陆野没接话，但他看了一眼窗外，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看那些刚冒出来的绿色。
中午在服务区吃了顿饭。没什么好吃的，两碗牛肉面，面条煮得有点过，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沈时晚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陆野把她那碗端过去接着吃完了。
“你吃这么多面不腻？”她问。
“不饿就行。”
“那是我的面。”
“你又不吃了。”
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腮帮子鼓着，吃得很专心。她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重新上路之后，沈时晚开了一段。
陆野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她开得比上次稳，对这条路熟悉了一些，知道哪些弯道要减速，哪些路段路面不平。后视镜里能看到堆满设备的后备箱，一个箱子在转弯的时候稍微滑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但没大碍。
她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陆野。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比上次好了很多，至少嘴唇是红的，呼吸是平稳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薄荷味，提神。
下午三点多，车到了甲根坝。
镇子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一条主街走到底，藏式石头的房子，墙上白色的吉祥图案。
但天气不一样了，三月份的甲根坝比十一月的有生气。
街上的人多了些，有几个藏族小孩在路边追着一只狗跑，狗叫得很凶但跑得很慢，像是故意让他们追。
沈时晚把车停在旅馆门口。上次那个藏族女人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来了？”她说。
“来了。”沈时晚说，“这次住得久一些。”
“多久？”
“两个月，可能更长。”
藏族女人点头：“那给你们大房间，带暖气。”
扎西已经等在旅馆门口了。他穿了一件新的藏袍，深蓝色的，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很多。
看到车停好，他快步走过来，帮陆野搬后备箱的东西。
“野哥！姐姐！”扎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好几天了！”
“项目什么时候开工？”陆野问。
“后天。施工队已经到了，住在前面的村子里。设备也运来了，就等您来验收。”
陆野点了点头，把工具箱从后备箱拎出来。“先看设备。”
“您不先歇一下？”
“看了再歇。”
扎西看了看沈时晚，沈时晚对他点了一下头。扎西没再劝，带着陆野往镇子北边走了。
沈时晚留在旅馆收拾房间。
房间在三楼，比上次那间大一些，有一个小阳台，阳台能看到远处的山脊。山上的雪还没化完，白色的雪线从山顶往下延伸，中间被灰色的岩石和绿色的植被打断，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物一件一件挂进柜子里。
然后打开那个大的设备箱，把气象终端、传感器、备用电源全部拿出来，在房间里架设了一组简化的观测设备。
她需要先建立一个基准，然后明天上山选址，架设正式的长期观测点。
忙完这些，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
三格，不算好，但能收发消息。她给北京那边发了一条报备：“已到甲根坝，通讯可能不稳定，有急事打卫星电话。”又给西南机场那边发了一条类似的消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山。
山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清晰。
云层不高，在山腰以上飘着，有些云贴着山坡滑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缓慢爬行。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现象——云的运动方向在接近山脊的时候会改变，一部分从南侧绕过，一部分被抬升到山顶以上。
这说明山体对气流有明显的阻挡和抬升作用，意味着这个区域的降水机制会比平原复杂。
她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观察，打算回头写到观测日志里。
陆野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和尘土的味道，冲锋衣上沾了一些灰，裤脚湿了半截。
“设备怎么样？”沈时晚问。
“验收了。没问题。”
“吃饭了吗？”
“扎西留我吃饭，我没吃。回来跟你一起吃。”
沈时晚站起来，打开一个纸箱。
她来之前准备了一些速食，自热米饭、方便面、压缩饼干，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卤牛肉。她拆了一包自热米饭，又拆了一包卤牛肉，倒在碗里。
“将就一顿。”她说，“明天去镇上买点新鲜的。”
陆野坐下来吃饭。他吃得很急，确实饿了。沈时晚坐在他对面，自己没吃，端着水杯看着他。
“设备都到位了？”她问。
“嗯。钻机两台，空压机一台，发电机两台。施工队十七个人，住在前面的村子里。明天开技术交底会，后天正式开工。”
“挺快的。”
“不能再拖了。雨季之前要把主体工程做完，不然一泡水就塌。”
沈时晚点了点头。
她做过项目，知道施工窗口期的概念。
山区工程的窗口期往往只有几个月，错过了就要等来年。
三月份开始，五月份雨季之前完成主体，时间确实紧。
“你明天开交底会，我去山上选址。”她说。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扎西带我去就行。”
陆野放下筷子看着她。“山上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扎西跟我去。再说我只是选址，不是去爬山。”
沈时晚说，“你明天交底会必须到场。你是技术负责人，第一天的会你不去，施工队怎么认你？”
陆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扎西全程跟着你。手机保持通畅，隔一个小时给我发一条消息。”
“我尽量。山上不一定有信号。”
“那就隔一个小时往镇上走一段，走到有信号的地方发。”
沈时晚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她知道他不是在控制她，他是真的担心。上次在山上他吃了硝酸甘油，她把他从碎石坡上带下来。那件事他没有再提过，但显然他记住了。
“好。”她说，“隔一个小时发一次。”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要洗碗，沈时晚拦住了他。
“你去休息。明天一整天会，要盯着。”
“碗不多。”
“我来洗。”
他看了她一眼，没争，转身去了洗手间洗脸。
沈时晚听到水声，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小阳台上的水龙头旁边洗。水很凉，是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冲在手指上刺骨的冷。
她快速洗完了碗，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屋里。
陆野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沈时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施工方案。”他把手机侧过来给她看，“最后一版审核稿，明天开会要用。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不懂施工。”
“你看看就行。”他说，“你在山上的时候说过，你不懂地质但我写的报告你看了。这个你也看看，不用看懂，看了就行。”
沈时晚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翻。
她确实看不懂那些参数和图纸，但她注意到方案里有一节引用了她那份气候报告的数据——施工期间气象风险分级预警方案，表格里画的那些风险等级和应对措施，几乎照搬了她那张风险矩阵图。
“你把我的东西放进去了。”她说。
“嗯。那个有用。”
她又翻了几页，把手机还给他。“我看完了。你早点睡。”
她站起来去洗漱。洗手间的灯不太亮，照得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黄。她用水拍了拍脸，擦干，然后回到卧室。
陆野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她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陆野。”
“嗯。”
“明天交底会，你觉得施工队会听你的吗？”
他想了想：“听不听都行。按方案做就行。”
“万一有不按方案做的呢？”
“那就改到按方案做。”
沈时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喜欢他这种语气——不强势，但笃定。他不靠吼人服众，靠的是方案本身站得住脚。别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是对的。
“睡吧。”她说。
“嗯。”
两个人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声，山上的夜风比成都的风硬，像是带着碎冰渣子，擦过窗户玻璃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沈时晚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想的是明天山上选址的事。
她已经在脑海里选定了几个候选位置，但要实地看了才能定。
她翻了个身，面朝陆野的方向。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今天开了一天车，又去验了设备，累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没有反应，睡熟了。
她收回手，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就是真正的工作了。
两个人在同一片山坳里，做两件不同的事，但目标是一样的——让那条路修成，让那条隧道打通。
风在窗外继续吹。
她在黑暗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