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会换一种方式再来

姜薏第二次来甲根坝，是在五天之后。

那天沈时晚在工地上。导流管安装进入尾声，她过来做现场风速监测，看看安装期间的风力条件是否符合安全规范。

她站在导流孔旁边，手里拿着风速仪，正在记录数据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沈工！"

她转过身。

姜薏站在工地入口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登山鞋，看起来比上次更"现场"了一些。

她笑着朝沈时晚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给你带了腊肉。"姜薏把袋子递过来，"上次说了的，成都的腊肉，蒸着吃很香。"

沈时晚接过袋子："谢谢。这么远还带东西。"

"不重，就几块。放后备箱也不占地方。"姜薏环顾了一圈工地，"导流管安装得怎么样了？"

"今天能装完。"

"太好了。"姜薏看了一眼正在安装的工人，"陆工呢？"

"在前面那个探槽，看岩样。"

"那我过去找他打个招呼。"

姜薏往探槽方向走了。沈时晚看着她穿着冲锋衣的背影，步伐轻快，走路的姿态很舒展，像是对这个环境已经熟悉了。

沈时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腊肉袋子，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继续测她的风速。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野和姜薏一起走过来了。

两个人边走边说话，陆野指了指山壁的方向，在解释什么，姜薏侧着头听，不时点头。

走到沈时晚面前的时候，陆野停下来。"姜工说想让施工队加一组围岩监测点。"

"在什么位置？"沈时晚问。

"导流孔出口北侧。那一段岩层完整性不足，她觉得需要加密监测。"

沈时晚看了看姜薏："你怎么发现那段岩层完整性不足的？"

姜薏笑了笑："上次在东边山脊拍照片的时候，从远处看到了那一片的岩石产状。层理发育方向跟主隧道不一致，可能存在应力集中区。我觉得应该加一组监测点确认一下。"

沈时晚听完了。她说得很自然，逻辑完整，像一个专业的工程人员在做正常的现场判断。

"你上次在东边山脊拍照的时候，就看到那么远的地方了？"沈时晚问。

"嗯，那个位置视野好，整个山坳都能看到。"姜薏说，"我顺手拍了几张全景，回来放大看的时候注意到了。"

沈时晚点了点头："那这个建议你写成书面申请，提交给指挥部审批。审批通过之后，施工队按流程执行。"

"好，我今天回去就写。"姜薏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温和的、配合的。

但沈时晚感觉到了。姜薏这次来，比上一次主动了。她带了腊肉，提了专业建议，每一步都踩在"正常工作"的边界内，每一步都比上一次往前多走了一寸。

傍晚姜薏又要请吃饭。这次是在扎西家。

扎西的阿妈听说有客人来，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

饭桌摆在院子里，天还没全黑，山风凉凉的，但桌上热气腾腾。扎西、陆野、沈时晚、姜薏四个人围着桌子坐。

姜薏吃得不多，但一直在夸菜好吃。"阿姨，你这个鸡炖得太香了，我在成都吃不到这个味道。"

扎西阿妈听不懂太多汉语，只是笑着，又给姜薏夹了一块鸡肉。

"姜工，你这次待几天？"扎西问。

"后天走。这次事情多一点，要把监测点的事落实了再走。"

"那你明天去看监测点位置？"

"对。陆工你明天方便带我去吗？"

陆野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明天导流管要做压力测试，我走不开。让扎西陪你去。"

姜薏笑了笑："也行。扎西你对这片比谁都熟。"

扎西拍着胸脯："那当然。姜工你明天几点？我骑摩托带你。"

"八点吧。趁天气好。"

沈时晚一直没说话。她端着碗，喝着鸡汤。汤很鲜，扎西阿妈放了当归和党参，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晚上回去的路上，三个人一起走。

扎西先回了家，陆野和沈时晚并排往旅馆走。镇上的路没有路灯，但天上星星很多，照得路面泛着微光。

"沈时晚。"

"嗯。"

"你今天不太说话。"

"没有。话少而已。"

陆野走在她旁边，步子慢了一些。"你对她有意见。"

"没有意见。"沈时晚说，"只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她是怎么一步一步靠近你的。"

陆野停了下来。沈时晚也停了下来。两个人在路中间站着，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你说她靠近我。"陆野说。

"你感觉不到？"

"我感觉到她在靠近项目。"陆野说，"她提的建议，她做的记录，她跑现场的频率——这些都在项目的正常范围内。"

"那她带的腊肉呢？"

陆野顿住了。

"她给施工队的每个人都带了。"他说，"今天下午她发了一圈。"

"所以呢？"

"所以——"他想了想，"她是在拉拢施工队？"

"她是在让你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她不只是一个发号施令的业主代表，她是一个会带腊肉、会关心人、会记住你随口说的任何一句话的人。"

陆野看着她。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东边山脊拍照片吗？"沈时晚说，"不是因为什么专业需要。是因为她知道了那个裂隙的位置，她想让你看到她独立发现了问题。她想让你觉得她有价值，不止是协调员的价值，是技术层面的价值。"

"你怎么知道那些照片不是为了工作？"

"因为如果是为了工作，她会先跟你同步。她会说'陆工，我打算去东边看看那个层位'，然后你告诉她路怎么走、有什么风险。她没有。她私下做了，做好了，再拿出来展示。"沈时晚说，"这不是工作流程，是表现。"

陆野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她想做什么？"他问。

"她想要你的注意。"沈时晚说，"她想进入你工作之外的世界。你的私人时间，你的选择。她想成为你除了工作还会想起来的另一个人。"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路边的灌木沙沙响。陆野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沈时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你只是不确定该不该做。"

"我不确定的是——如果我做了，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你觉得我现在说这些话是反应过度？"

陆野看着她。"不是。"

"那你就不需要犹豫。"沈时晚说，"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拦你，但我会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剩下的是你的判断。"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陆野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步子很一致。

进了旅馆上楼，沈时晚开门，陆野跟进去。她脱了外套挂好，坐在床边。陆野没有坐，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时晚。"

"嗯。"

"明天她让扎西带她去设监测点。我让她先提交书面申请再行动，流程不能省。"

"可以。"

"然后我跟她说了，以后任何涉及到技术方案调整的建议，必须先跟我沟通，不能直接给施工队指令。"

"可以。"

"还有——"他顿了一下，"她下次来的时候，我让扎西接待。我不单独跟她对接。"

沈时晚抬头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你不怕影响工作？"

"工作不会因为换一个人对接就做不了。"陆野说，"如果她真的是为了工作，扎西对接也是一样的。如果她不只是为了工作——"

他停了一下。

"那就更应该换了。"

沈时晚看着他。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赌气，不是讨好，是在做一个他认为正确的决定。

这个决定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不是为了哄她开心。

"行。"她说，"那就按你说的做。"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没有靠在一起，但距离很近。

"陆野。"

"嗯。"

"你今天说了不少话。"

"嗯。"

"你不常一口气说这么多。"

"因为你在想。"他说，"你一直在想她的事，然后你告诉我你在想。我也在想，然后我也告诉你。"

沈时晚侧过头看着他。

"你这样挺好的。"她说。

他不知道她说的"这样"是指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坐在那里，跟她一起安静地待着。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框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又是安静。

第二天早上，扎西来旅馆接姜薏。

沈时晚在阳台上看着姜薏上了扎西的摩托车，两个人往山脊的方向开去。姜薏坐在后座，扶着扎西的腰，冲锋衣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陆野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沈时晚旁边。

"她走了。"他说。

"嗯。"

"我昨天跟她说了。今天之后的一切技术对接，必须由我先确认。"

"她怎么说？"

"她说好。"

沈时晚看着那辆摩托车消失在山路拐角。车尾灯在晨雾里闪了一下，然后被树丛挡住了。

"她不觉得自己在做错事。"沈时晚说。

"什么？"

"她不会觉得自己在做不对的事。她觉得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她没有恶意。所以她不会因为你说'换人对接'就停下来。"沈时晚转过身看着陆野，"她会换一种方式再来。"

陆野看着她的眼睛："那我再换一种方式挡。"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拿掉了。

"行。你挡。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