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把那条消息给我看看

薏的第三回来得比前两次都近。

不是地理位置上的近——她回成都了。

是距离感上的近。她开始在群里发言，频率比之前高了两倍。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她会发一条现场相关的消息，问进度、问数据、问材料，附带一张从她电脑屏幕上拍的照片，有时候是图纸，有时候是报告页面。每一条消息都@陆野，偶尔@沈时晚。

沈时晚看到了，但没有回复。群里扎西回得多，施工队长也回。只有陆野回得很少，偶尔一个"收到"或者"确认"。

但她在看。她一直在看。

三月二十五号晚上，沈时晚正在房间整理当天的观测数据，手机亮了一下。一条私信，来自姜薏。

"沈工，今天观测点的数据方便发我一份吗？指挥部那边想看看气象条件对施工进度的影响分析。"

沈时晚看着那条消息。措辞专业，理由充分，时机精准。

她没有马上回复。

她退出去看了一眼工地群的聊天记录，今天群里没有任何人提出需要气象数据。指挥部那边也没有任何人跟她对接过这方面的需求。

她等了十分钟，然后回了："数据还在整理中，明天发你。"

姜薏秒回："好的，不急。谢谢沈工。"

沈时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数据。

过了大概半小时，陆野从工地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灰，鼻梁上有一条安全帽压出来的红印子。他去洗手间洗了脸，出来的时候看到沈时晚的表情，步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姜薏找我。要数据。"

"什么数据？"

"观测点的气象数据。说是指挥部要分析气象条件对施工进度的影响。"

陆野皱了一下眉："指挥部没跟我说过这个需求。"

"她说是她那边接到的指令。"

"我明天确认一下。"陆野说，"如果是指挥部的正式需求，走正式文件流程。不是私信要数据。"

沈时晚点了点头。她没说"好"，也没说别的。她只是点了下头。

陆野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你把那条消息给我看看。"

沈时晚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眉头没松，但也没紧。"措辞没问题。"

"措辞没问题。"沈时晚说，"但时间有问题。你跟我今天都没有收到指挥部的任何通知，她却说是指挥部的需求。"

"也许是指挥部直接跟她说的。"

"也许。"沈时晚拿回手机，"但我明天先不发。等你确认了再发。"

陆野看着她。"你觉得她在试探？"

"不是试探。"沈时晚说，"是在建立联系。她要的不只是数据，是跟我建立直接的沟通渠道。她主动加了我的私信，主动找了话题，主动等我的回复。我在她的联系人列表里了。"

陆野沉默了几秒。"我去找指挥部对接人确认。"

"不用专门确认。你明天开例会的时候顺口问一句就行，别让她觉得你在查她。"

"行。"

第二天下午，陆野开完例会回来，脸上的表情告诉沈时晚结果。

"没这回事？"她问。

"指挥部说没有提过要气象数据分析。"陆野说，"是姜薏自己编的。"

沈时晚没有意外。"你打算怎么办？"

陆野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我让她补一个正式申请。"

"然后呢？"

"然后她补了，我批了，数据照常给她。但我不让她跨过流程直接找你。"

沈时晚看着他。"你在教她规矩。"

"我在立规矩。"陆野说，"她守不守是她的事。但她跨一次，我挡一次。多了她自己会知道边界在哪。"

沈时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方案。

"你变了不少。"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这么处理这种事。以前你最多说'知道了'，然后对方找你你还是会回应。"

陆野想了想："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不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喝了一口水，好像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

沈时晚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但姜薏的进攻没有停。

第四天，姜薏在群里发了一条工地照片，拍的是导流孔出口北侧，那处她建议加密监测的位置。照片里能看到岩壁上有一条新的裂缝，很细，但肉眼可见。她配了一行字："今天扎西带我去复核监测点，发现这条新裂缝，建议安排专人观察。"

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施工队长回了一个"收到"，扎西回了一个"确实有裂缝，我们昨天没注意到"。

陆野没有在群里回。

他在工地上。沈时晚在旅馆里看到了那条消息，合上电脑下了楼，骑上车去了工地。

工地上钻机没响，今天停工检修设备。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帐篷旁边抽烟。陆野站在导流孔出口北侧的那面岩壁前，正在看那条裂缝。扎西站在他旁边，表情有点紧张。

沈时晚走过去，站在扎西旁边。

"姐姐你来了。"扎西小声说，"这个裂缝是今天早上发现的。我没拍出来之前没看到。"

"什么时候出现的？"

"可能是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昨天下午我来过，没看到。"

沈时晚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裂缝。确实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够长，从岩壁上部延伸下来，大概一米多。她伸手摸了一下裂缝边缘，干燥的，没有水。

陆野直起身。"不是结构裂缝。"

"你怎么知道？"沈时晚问。

"温差裂缝。最近昼夜温差大，热胀冷缩导致岩表开裂。深度不会超过两公分。"

"那姜薏在群里发的——"

"她不知道是温差裂缝。她只是发现了，发了。"陆野说，"但她应该在发现之后先跟我确认，不是直接发群里。她在制造参与感。"

沈时晚站起来，看着他。"她知道你在立规矩。她在用另一种方式绕过你的规矩——不直接找你，找施工队，找扎西。"

陆野没有说话。

扎西在旁边听着，表情有点茫然。"姐姐、野哥，你们在说什么？姜代表是坏人？"

"不是坏人。"沈时晚说，"但她做的事不对。"

扎西挠了挠头："那我以后不跟她单独去了？"

"你可以跟她去。"沈时晚说，"但你发现任何问题，先告诉野哥，不要在群里说。"

"好。我知道了。"

三个人站在岩壁前。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吹得沈时晚的头发打在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站着。

"陆野。"她说。

他转头看她。

"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收到。该裂缝初步判断为温差裂缝，建议观察三天再做处理。如有渗水或持续扩大，立即停工确认。"

回完之后他收起手机。

"这样行吗？"他问沈时晚。

"行。及时、专业、不拖。"

"她看了会觉得我在挡她？"

"她看了会觉得你是正常的技术负责人，在处理正常的工程问题。"沈时晚说，"她挑不出毛病。但她会知道你注意到了。"

"那就行。"

他转身往钻机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时晚。

"你晚上想吃什么？"

沈时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在工地上、站在一条裂缝旁边、刚刚解决完一个局面之后，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煮面。"

"你会煮面？"

"方便面。"

"那叫煮面？"

"加鸡蛋。"

沈时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加两个。"

"好。"

他转身走了。沈时晚站在岩壁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扎西在旁边笑了一声。

"姐姐，野哥对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对别人，话少。对你，话也少，但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沈时晚看了扎西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

"放牛放的。牛不说话，看动作就知道它想什么。人也是，不说话的时候看得更清楚。"

沈时晚没有接话。她转过身，往摩托车方向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岩壁上那条裂缝。

细，干燥，不深。

但她知道，表面上的细缝往往预示着更深层的东西在动。地质是这样，人也是。

她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回旅馆的路上风很大，但她骑得不快。

她在想姜薏这个人。她的每一次行动都在合理的边界之内，每一步都不越线，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她没有恶意，甚至可能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的行为在客观上产生了一个效果——她在持续地挤进陆野的视线。

沈时晚不怕被挤掉。

她怕的是陆野被挤得习惯了，习惯到有一天不觉得她存在是问题了。

她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加速冲过一段碎石路。

回到旅馆，她上楼进了房间。

洗了手和脸，打开电脑。

她有工作要做，北京那边的系统升级需要她审一份设计方案，西南机场那个项目也有新的数据需要处理。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看技术文档，一条一条地回复邮件。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手机。

晚上陆野回来的时候确实煮了面。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还有几片午餐肉。

他把面端到桌上，沈时晚看了看碗里的卖相——面条煮得偏软了，鸡蛋是完整的荷包蛋，午餐肉煎过，边缘有点焦。

"午餐肉煎得不错。"她说。

"我看网上说煎一下好吃。"

"你又看网上。"

"不然呢，问谁。"

沈时晚夹起一块午餐肉咬了一口。焦香，咸，不错。她又夹了一块。

"陆野。"

"嗯。"

"今天的事，你觉得她之后还会做什么？"

他端着碗想了想。"她会继续出现在工地上，继续提建议，继续找扎西带路。"

"然后呢？"

"然后她会找机会跟你说话。她加了你私信，她不会只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