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当时工人说风来得突然

"做没做过不是重点。"

姜薏说，"重点是我做了那些事的意图。我拍裂隙照片的时候，想的不是工程需要。我想的是——他看到这张照片会对我刮目相看。我带腊肉的时候想的不是'给现场同事们改善伙食'，我第一个想的是他。我问你要数据的时候，也不是为了工程分析，我是想找到单独跟他交流的渠道。"

沈时晚没有说话。

"我把这些想清楚之后，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来了。"姜薏说，"不是因为害怕，是——继续做下去，我会变成自己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今天是晴天，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斜长的光带。

沈时晚走到桌子旁边，看着那个信封。"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确定。"姜薏说，"我已经跟指挥部说了，下周会有新同事来。我会在线上做好交接，不会影响工程进度。"

"那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把这个给我看？"

"给你看，也给陆工看。"姜薏说，"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做这件事是清醒的，不是被逼的。"

沈时晚看着她。姜薏站在那里，个子不高，肩膀也不宽，但她站得很稳。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做完一件事之后的人会有的、干净的光。

"你挺好的。"沈时晚说。

姜薏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挺好的。"沈时晚说，"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清醒。"

姜薏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笑。"沈工，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

"很多人不跟你说实话。"

"对。"

"那现在你听到了。"

姜薏点了点头。"我听完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时晚一眼。

"祝你们顺利。"她说。

"谢谢。"

姜薏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下楼，然后是一楼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沈时晚站在窗边，看到姜薏走出来，上了那辆白色越野车。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在车里坐很久，而是直接发动了引擎，掉头，往镇外开去。车开得不快不慢，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很快被风吹散了。

沈时晚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

她回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她没有拆。那是给陆野看的。

晚上陆野回来的时候，沈时晚把信封递给了他。

他接过信封，看到封面上写着"调岗申请"四个字，皱了一下眉。

"她来过？"

"今天下午来的。"

"她说什么？"

"她说想清楚了，申请调岗。这封信是给你看的。"

陆野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

"她什么时候走？"

"下周换人。她说做好线上交接，不影响工程。"

陆野站在桌边，看着那封信。他的表情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意外。

他看着那封信的时候，像在看一份正常的工程文件。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他问。

"她说她想清楚了，主动申请的。"

"你觉得她说的是实话？"

沈时晚想了想。"我觉得是。"

陆野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起来放在抽屉里。"那项目这边我安排一下，让新来的对接人尽快熟悉现场。"

"好。"

他坐下来，开始脱外套。

动作跟每天一样，先把拉链拉到最下面，然后两只胳膊依次脱出来，把衣服挂在门口。

他挂好衣服之后转过身，看到沈时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今天我去买菜的时候，看到镇子上有一家卖枇杷的。三月末的枇杷，不太甜，但新鲜。我买了两斤，放桌上了。"

陆野走到桌边，果然看到一袋枇杷。金黄色的，个头不大，但颜色饱满。他拿起一颗捏了捏，软了，可以吃了。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两颗。酸。"

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没皱。"还行。不算很酸。"

"你吃什么都还行。"

"也不是。"他把枇杷核吐在手心里，"你做的麻婆豆腐就很好吃。"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嘴这么甜？"

"吃了枇杷。"

"枇杷不是甜的。"

"那可能是别的原因。"

他没有说别的原因是什么。但他把那颗枇杷核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洗手了。

沈时晚站在房间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洗手的时候弯着腰，肩膀的轮廓在T恤下面很明显。

她发现他瘦了。从三月到四月，他一直在工地上站着，吃的也是普通伙食，没额外补什么。

瘦了大概三四斤，看不出，但她能感觉到。

"陆野。"

"嗯。"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从明天开始，你中午回来吃饭。"

"工地午饭不方便——"

"我做好送过去。"沈时晚说，"你每天在工地站一整天，吃的是方便面和干粮。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好。我中午等你送。"

"你回帐篷里吃，别在外面站着吃。"

"好。"

"如果你不在帐篷里吃，我下次就不送了。"

他想了想："我回帐篷吃。"

沈时晚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颗枇杷剥了，放进嘴里。确实酸。她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房间里吃了晚饭。

菜不多，沈时晚炒了一个腊肉蒜苗、一个清炒土豆丝，煮了米饭。腊肉是扎西阿妈之前送的，用盐腌过的，切薄片炒了，肥肉透明，瘦肉嚼着香。

陆野吃了两碗米饭。吃完之后他收碗，沈时晚坐在椅子上看他收。

"你那个新传感器，今天数据怎么样？"他一边洗碗一边问。

"稳定。比老设备的灵敏度高，低频噪声也小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捕捉到更微弱的气象信号。比如小范围的局地环流变化，老设备看不出来，新的能看到。"

"有用吗？"

"有。小范围环流变化往往是大尺度天气过程的前兆。提前捕捉到，就能提前预报。"

陆野把洗好的碗放好，转过身靠在水槽边。"就像你在山上看到云在动，就知道下面要下雨了。"

"差不多。"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但沈时晚注意到他在认真听。他以前听她说工作上的事，是那种"听完了"的反应。现在他会问"那意味着什么"，会拿他自己的经验来类比。

她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陆野，你对我的工作是不是比以前好奇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了一下。"以前不知道你的工作跟我的工作能连起来。现在知道了，就想多听一点。"

"那你以后多问。"

"问了你会嫌烦吗？"

"不会。"

"那你刚才说'差不多'的时候，没往下说。"

沈时晚看着他。"你想听我继续说？"

"嗯。"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数据图。

"你看这条曲线。这是昨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的风速变化。你看这里——"她指着一处波峰，"风速在二十分钟内从四米每秒升到了九米每秒，然后又降回四米。这种剧烈波动说明高空有强风切变过境，地面虽然看着没变化，但两小时后会起风。"

陆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屏幕。"那你昨天下午发的那条预报——"

"对。我就是根据这条曲线判断的。发完预报之后，两小时零十分钟，工地起风了。"

"我看到了。"他说，"当时工人说风来得突然，我说不突然，预报说了。"

沈时晚抬起头看着他。"你信我的预报？"

"信。"他说，"你上次说六天窗口，就是六天。一天不差。"

沈时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东西——不是信任，是比信任更深的东西。

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的判断，习惯了她的数据变成他的决策依据，习惯了在工地上听到风声的时候，脑子里先闪过她说的话。

"陆野。"

"嗯。"

"以后我的预报，你都可以信。"

他看着她。"我一直在信。"

"那以后也信。"

"嗯。"

他转身走回厨房，把擦手的布挂好。沈时晚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的风速曲线还在，波峰波谷交替着，像心电图一样反映着这片山谷的呼吸。

她想，明天早上她会去观测点，把今晚的数据下载下来。

然后她会回旅馆做分析，写天气通报。然后她会骑车去工地，把通报给他。

他会接过去，看一眼，收进口袋。然后她会回旅馆做饭，中午送到工地。他会回帐篷吃，吃完继续工作。

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但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姜薏走了，边界重新清晰了。

她不再需要站在阳台上看着工地担心那个女人来了之后会怎样。

边界已经划好，不用再守了。

她把平板电脑放下，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很黑，但天上有星星。高原的夜空干净，星星又多又亮，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天鹅绒上。她看着那些星星，数了几颗，又放弃了。

"陆野。"

"嗯。"他在洗手间刷牙，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今天天气很好。"

他漱了口，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嗯。"

"明天也会是好天气。"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垂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背。她反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星。

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吹过镇子，吹过旅馆的窗户，发出细微的呜呜声。但屋子里是暖的。

沈时晚想，明天要早点起。枇杷还剩一些，可以带去工地给扎西吃。太酸了，她不想吃了。扎西能吃酸，给他正好。

她松开陆野的小指，转身往床边走。

"睡了。"她说。

"嗯。"

他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旁边的人躺下来的动静很轻，床垫微微下陷了一点点。

然后是一只手臂，隔着被子搭在了她的腰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开。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那些星光穿过稀薄的高原大气，穿过玻璃窗，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色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