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今天有几次在观察他

姜薏调走之后第五天，新的业主代表来了。

沈时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给陆野送午饭。扎西从镇子方向跑过来，远远就喊："姐姐！野哥！指挥部来人了！新车！"

沈时晚把饭盒递给陆野，转头往工地入口方向看了一眼。

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正开过来，速度不快，在坑洼路面上走得很稳。车停稳之后，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灰色的工装夹克和深色裤子。

他下车之后先是环顾了一圈工地，然后从后备箱拿出一顶安全帽戴上，扣得规规矩矩，位置端正。他的动作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应该踩的位置上。

他朝沈时晚和陆野走过来，走到距离两三步的时候停下来。

"陆工？我是新来的业主代表，姓陈，陈岸。"他伸出手，跟陆野握了一下。"指挥部让我接姜工的工作，后续项目的现场协调由我负责。"

陆野跟他握了手："陆野。这是沈时晚，我们的气象顾问。"

陈岸转向沈时晚，伸出手："沈工你好。来之前看了项目资料，你的气象报告写得非常详细，对我来说帮助很大。"

他的握手力度适中，目光稳定，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但不是笑。

沈时晚在心里快速地做了一个判断——这个人是做事的。专业、有分寸、不拖泥带水。

"陈工，你对项目了解多少了？"沈时晚问。

"来之前看了一个星期资料。设计文件、勘察报告、施工日志，还有你的气象分析报告。"陈岸说，"初步了解，但现场肯定跟纸面上看的不一样。今天主要是熟悉环境，认认人，明天再正式切入。"

"你的住处安排了吗？"陆野问。

"指挥部说可以住镇上旅馆。"

"那晚上我让扎西带你去吃饭，认认路。"

"好。"

陈岸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占用时间。他转身往工地里面走，开始跟施工队的人一一打招呼。

沈时晚注意到他的方式——先自我介绍，说清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范围，然后问对方的名字和工种，说完之后问一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可以直接说"。每一个环节都精准、不冗长。

沈时晚收回目光，对陆野说："他跟你一样。"

"什么一样？"

"做事的方式。先看，再说。不浪费动作。"

陆野想了想："他比我会说话。"

"那倒是。"

陆野看了她一眼，低头打开饭盒吃午饭。

今天是土豆炖牛肉，沈时晚早上炖了一个多小时，牛肉软烂入味，汤汁浓稠。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你跟陈岸多配合，看起来是个好搭档。"

"嗯。"

陆野继续吃饭，沈时晚在旁边站着。工地上的风不大，太阳出来了，照在钻机上反着光。远处的山脊线上有鹰在飞，翅膀展开着，在气流里滑行，不动一下。

陈岸走了一圈回来了。他对沈时晚和陆野点了点头："我大概了解了。明天早上七点半，能麻烦陆工给我一个小时做现场技术交底吗？"

"可以。"

"那我先回镇上了，收拾一下住处。明天见。"

陈岸走了。沈时晚看着那辆灰色越野车开走，意识到一件事——她发现自己在看陈岸的方式，跟看姜薏的方式不一样。她在看他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人会不会影响工程进度"，而不是"这个人会不会影响陆野"。

她意识到自己心里的那根弦，松了。

不是松了警惕。是松了那种"需要守"的感觉。姜薏在的时候，她每天都在被动地做出反应——看群、看私信、看工地上谁跟谁说话了。那种状态消耗了她很多精力，不是累，是耗。像一台一直在运行的设备，不关机，只休眠。

现在那种状态停了。

她站在工地上，风从她脸上吹过去，她感觉到了那种"停了"之后的轻松。

"沈时晚。"陆野吃完了饭，正在合饭盒。

"嗯。"

"你站那儿想什么？"

"想晚饭吃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晚上扎西说要请陈工吃饭，在镇子口的馆子。你去不去？"

"去。业主代表来了，应该去。"

"嗯。那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骑车。"

"我接你。"他重复了一遍。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没再争。"那六点半。"

"好。"

她转身往摩托车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陆野已经回到钻机旁边了，正在跟施工队长说什么，一只手拿着图纸另一只手指着山壁。

他的姿势跟之前一样，但沈时晚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他变了，是她看他的方式变了。以前她在意的是他身边的人，现在她在意的是他本身。

她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下午她在旅馆房间里做数据分析。

陈岸到了之后，他住在一楼的房间，跟她在同一栋楼里。她听到楼下搬东西的动静，然后门开了又关，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是扎西来了，带陈岸去吃饭。

沈时晚在二楼阳台上看到两个人走出旅馆，往镇子口的方向走。

扎西在前面带路，陈岸跟在后面，两个人边走边说话，陈岸侧着头听扎西说话，时不时点头。

她看了一会儿，回了屋。

六点半，陆野准时到了。沈时晚换了件干净外套下楼，陆野在楼梯口等她。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不是工地上穿的那几件，头发也整理过，不像平时那样被安全帽压得乱糟糟。

"你换衣服了？"沈时晚问。

"工地上那件有灰。"

"见陈岸不用换衣服。"

"不是见他。"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镇子口的馆子不大，老板也是当地人，做的家常菜。扎西已经先到了，跟陈岸坐在靠里的位置，桌上摆了几个菜了。看到沈时晚和陆野进来，扎西招手："野哥！姐姐！这边！"

四个人坐下。陈岸给他们倒了茶，端过来的动作很自然，像习惯照顾人的人。

"在成都的时候我也经常跑现场，"陈岸说，"但川西这边是第一次。扎西刚才跟我说，这里的风跟平原不一样，风向换得快，经常上午晴天下午起风。"

"对，"沈时晚说，"局地环流受山体影响很大。早上太阳出来之后山坡升温快，热力抬升形成谷风。下午山脊冷却，风会从山上往下灌。"

陈岸听得很认真。"那你预报的时候是依靠数值模式还是经验？"

"都用。模式提供宏观趋势，经验用来校正局地偏差。"

"那经验这部分，是你做了七年气象站积累的？"

"对。"

陈岸点了点头："那这个项目的施工方案里引用的气象数据，都是你自己采集的？"

"是。"

"陆工遇到好搭档了。"

陆野夹了一块肉："是。"

陈岸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浅，但是真笑。

饭桌上气氛很好。

扎西话多，说镇上的事、施工队的事、山上有没有狼的事。沈时晚偶尔接一句，陈岸也会跟着问。陆野话少但都接在点子上，他说话的时候陈岸会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讲完再回应。

沈时晚注意到一件事——陈岸看陆野的时候，目光跟姜薏完全不同。姜薏看陆野是"看一个感兴趣的人"的目光，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温度。

陈岸看陆野是"看一个同行"的目光，专注、平等、不带温度。

她在心里把陈岸的评级调高了一级。

吃完饭，扎西和陈岸先走了。沈时晚和陆野走回旅馆。

镇上的路没有灯，但今晚有月亮，亮得满地都是银白色的光，连路面的石子都能看清。

"陈岸这个人怎么样？"沈时晚问。

"可以。"

"跟你比呢？"

"他比我周全。"

"比你周全的人不多。"

陆野想了想："他比我周全，但比我缺一点东西。"

"缺什么？"

"他不犟。"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犟是好事？"

"在工地上是。工程上遇到麻烦的时候，不犟的人容易退。犟的人会绕、会钻、会硬扛。"

"那你觉得他硬扛不了？"

"还没看过他硬扛。下次遇到问题的时候看。"

沈时晚没有再问。她走在他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偶尔交叠在一起。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楼下陈岸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拉上了。沈时晚和陆野上了二楼，开门进屋。

关了门之后，沈时晚靠在门板上，看着陆野。"你今天有几次在观察他。"

陆野正在脱外套，听到这话停了一下。"你也看到了？"

"嗯。你每次看他都看得很久。"

"我在想他适不适合这个项目。"陆野说，"工程到了后期，需要的是一个能扛压力的人。姜薏在的时候，她适合前期——沟通、协调、资源调度。后期不一样。后期是硬仗，需要的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