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这个人，做事确实比姜薏稳
"陆野，今天下午我去镇上买点菜，晚上做顿好的。你三天没好好吃过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今天不休息？"
"走路算休息。"
下午两个人去了镇子上的菜摊。甲根坝的菜摊不大，摆在镇子口一家杂货铺门口，菜贩隔天从县城进货，品种不多，但还能挑。
沈时晚挑了一把青菜、两根莴笋、一块豆腐，又看到一捆韭菜，拿起来闻了闻，新鲜，也买了。
陆野从她手里接过菜，一样一样放进塑料袋里，动作很轻，怕把菜叶碰坏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沿着镇子主街走。
三月底的甲根坝，下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很足，照在路面上把尘土里的细小云母片照得一闪一闪的。
路过的藏族阿妈认出他们，笑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工程干得怎么样了"，陆野说"快了"，阿妈点头说"路修好了我儿子开车回来就方便了"。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沈时晚看到那辆灰色越野车停在楼下，陈岸正蹲在车旁边检查轮胎气压。看到他们回来，陈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工，正好找你。"
"什么事？"
"指挥部那边发了预警通知——西南方向有一个天气系统正在成型，预计后天夜里影响甲根坝区域。他们让我来确认一下施工安排。"
沈时晚走过去。"什么系统？移动速度多少？水汽条件怎么样？"
陈岸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是一张卫星云图，图上一个螺旋结构的云系正在西南方向缓慢成型，距离甲根坝还有大约四百公里。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伸手放大了一角。
"这个系统不直接过境甲根坝。中心路径偏西，外围云带会扫过这边。降水量不大，但持续时间会长一些。大概会影响两到三天。"她把手机还给陈岸，转向陆野，"跟我们之前预判的一致。四十八小时后外围影响，降水量五毫米左右，但持续时间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陆野站在日光下，被太阳照得微微眯起眼睛。"施工队今天休息完了，明天可以继续干。后天夜里下雨之前，还能抢将近两天的时间。"
"你明天打算干哪一段？"
"隧道口那段仰坡。防水层还有一半没做完，下雨之前做完了就不用担心雨水渗进坡体。"
"那段仰坡在高处，风比下面大。"沈时晚说，"如果明天傍晚风力超过六级，工人操作防水层会有危险，材料也可能被吹走。"
陈岸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但他看了沈时晚一眼，又在手机上翻了翻，似乎在确认天气数据。
陆野想了想。"如果明天傍晚起风，仰坡上的活就停下来，改做洞内其他工序。反正室内活不怕风。"
"行。"沈时晚说，"明天早上我去观测点，先看风速走势再决定。"
"几点？"
"五点半上山，六点给你发通报。"
陈岸收好手机，朝两个人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跟施工队确认一下明天的排班。陆工，你说的仰坡防水层，大概要多少人？"
"六个人。"
"那我安排八个人，轮着上。风力大了换下来休息，不累着。"
陈岸走了。灰色越野车发动引擎，调了个头往工地开。沈时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走远，阳光照在车后窗上反出一块刺眼的白光，她眯了一下眼。
陆野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菜。"进去吧，风大。"
她没动。"陈岸这个人，做事确实比姜薏稳。"
"嗯。"
"你没有担心过他会跟你配合不好？"
"没有。他第一天来我就觉得可以。他是那种——你不需要担心的人。"陆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莴笋的叶子从袋口支出来，被风吹得晃，"跟你有点像。"
沈时晚转过头看着他。"哪里像？"
"做事之前先想清楚。想清楚了就不改。"
她不说话了，转身往旅馆里面走。他跟在她后面，脚步声一轻一重，重的那个是他的，轻的是她的。进了房间之后她洗了菜，把豆腐切成块，莴笋削了皮。他站在旁边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摘，摘完了把根须切掉扔进垃圾桶，动作不快但仔细。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斜照进厨房，在水槽边上投下一道金光。锅里的水开了，她把豆腐放进去焯了一下捞出来，另起油锅开始煎。豆腐在油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边缘慢慢变成金黄色。
她在煎豆腐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陆野。"
"嗯。"
"明天那场雨不会直接打到甲根坝。"
"你刚才说了。"
"但外围云带会影响施工。我明天早上五点上山，六点发通报。如果风速大，仰坡的活就停下来。"
"你跟我说过了。"
"我是说——"她把锅里的豆腐翻了一面，动作很轻，锅铲贴着锅底铲过去，豆腐完整地翻了个身，"你在工地上听我的。"
陆野放下手里的韭菜，看着她。"我哪次没听你的？"
"那次在山上。还有导流孔那次。你都有自己先做决定再通知我的时候。"
他走到她旁边，隔着灶台看着她。"那两次之后呢？"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锅里的豆腐。"之后——还行。"
"那就是改了。"
"改了就行。"她把煎好的豆腐盛出来，锅里留了一点油，倒进蒜末和辣椒圈爆香，再加入生抽和水调了个汁。汁烧滚之后她把豆腐倒回去，盖上锅盖焖了不到一分钟，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正在暗下去。两个人在窗边坐下来，一盘煎豆腐、一盘清炒莴笋、一盘韭菜炒蛋。他给她盛了饭，自己也盛了一碗。
"陆野，明天你在工地上，我听你的。天气的事，你听我的。谁的地盘谁说了算。"
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知道了。工地上我管人，天你管。"
"不是天。是风、雨、温度。"
"反正你能管的东西都你管。"
"对。"
她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坐在对面也吃着，筷子偶尔伸到同一个菜盘子里，碰到了一起，各自缩回去，各自夹不同的方向。窗外的风从墙根底下钻进来，吹得窗帘下摆轻轻拂动。
晚上洗漱完躺下的时候，沈时晚在黑暗里听到陆野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时晚。"
"嗯。"
"明天早上你上山的时候，把手机放在能摸到的地方。"
"为什么？"
"你六点给我发通报。我可能五点半就想看。"
"五点半没数据，测了也不准。"
"那就五点五十测。"
"为什么要提前？"
他沉默了一下。"你上山之后，到发通报之前那半个小时，我睡不着。"
沈时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看不到，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停了一会儿。
"那我五点五十测。五点五十给你发。"
"好。"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下来，比刚才深了。他睡着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五点半起床，穿衣服，上山，开机，测风速，读数，编写通报，发送。发送之后他会看到。看到之后他会安排工人上仰坡还是做洞内活。
她在脑子里走完这个流程之后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她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天正在亮，但还没全亮。她没有开灯，摸黑穿好了冲锋衣和登山鞋，背上包，轻手轻脚地拧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楼梯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节又灭了。她推开旅馆大门，外面凉飕飕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她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声音在清晨的镇子上格外响，但她没有减速，直接往山上开。
到观测点的时候五点三十五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线淡橙色的光正在扩大。她架好风速仪，打开终端，等待设备自检完成。
风速读数从三米每秒开始往上跳。三米二，三米五，四米一。风力正在增强。气压读数稳定，湿度六十二，不下雨。
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八分。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风速四米一，微风，仰坡可施工。预计午后风力加大到六级以上，午后停工。"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口袋里，站在山顶上看着东边的光越来越亮。山脊线正在从深黑色变成灰黑色，又变成灰绿色，最后在朝阳的照射下显露出植被和岩石的本色。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陆野回的，两个字："收到。"
她没有再回。站在山顶上，风从她脸上吹过，她的目光落在工地那边。晨光里工地的轮廓正在清晰起来，钻机、帐篷、材料堆放区的防雨布，都在光里慢慢显形。
她看到工地上有人走动了，几个灰点正在移动。她看了一会儿，分辨不出哪个是他。
但她知道他在。知道他在，就不急着看了。
她收起手机，蹲下来开始检查百叶箱里的传感器，新设备跑了一周，读数稳定，误差在正常范围内。她记录了一组数据，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山脊。云层不高不低，没有异常，风正在慢慢加强，符合预期。
今天上午能做活。下午停工。雨在后天夜里。
她在心里把这些排了一遍顺序，没有遗漏。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开始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