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等你消息

雨比沈时晚预想的晚来了半天。

外围云带在预期时间接触了甲根坝外围山脊，但主力云团被一道意外的地形抬升阻滞了一下，在海拔四千二的位置上耗了一部分水汽，等翻过山脊压到施工区域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那天沈时晚在山顶守了一上午。

她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盯着气压曲线，那条线在七点到九点之间一直平着走，她每隔二十分钟记录一次数据，每次记录完都站起来往西南方向看一眼。云层很低，但没有降水。

"气压稳住了，"她给陆野发消息，"云在抬升，水汽被耗了一部分，雨会推迟，但不会取消。"

陆野回："仰坡防水层做完最后一段了，正在收尾。"

"几点能收完？"

"四十分钟。"

"那你们赶得上。雨到我估计两点之后。"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沈时晚把手机放在身边的石头上，继续盯数据。

气压从九点四十分开始往下掉了，掉得不快，每十分钟一个百帕，均匀地、持续地往下滑。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主力云团过了山脊，开始重新蓄积水汽。雨没取消，只是晚了。

一点五十分，风突然变向。

风速仪的风杯转速从平稳变成急促再变成飞奔式旋转，读数从五米每秒跳到九米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风里带上了潮气，潮湿的、厚重的、带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风，吹在脸上跟先前干燥的高原风是完全不同的触感。

沈时晚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风速趋势图发给陆野："风速九米，湿度六十七，雨在十五分钟内到。工地收了没有？"

那边过了大概二十秒回："防水层已收完。工人正撤。"

"撤到帐篷里，不要在户外逗留。雨头风力可能上到十米。"

"收到。"

她放下手机，站在山顶上看着西南方向。

云层正在压过来，前沿是一道整齐的弧线，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巨大的灰色手掌正在缓慢地合拢。

她能听到风穿过山脊的声音，不是呼啸的那种，是持续的、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呜呜声。

雨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过渡。

第一滴雨水砸在她手背上，紧接着就是一片密集的、灰白色的雨幕从西南方向推进过来，速度极快。

雨线是斜的，被风推着往东北方向跑。

她来不及撑伞，雨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水珠顺着冲锋衣的面料往下淌。

她蹲下来，把终端设备和记录本装进防水袋，拉链拉死，然后站起来。

雨幕已经完全覆盖了她所在的山顶，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一百米。

工地方向被雨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几盏临时灯的黄色光晕在雨中模糊地亮着。

她背着设备往山下走，路湿了，泥巴开始打滑，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半坡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口袋是防水的，她没掏出来看，等下了坡才拿出来。

陆野发的："安全。工人全部进帐篷了。你在哪？"

"在下山。两分钟到。"

她走完最后一段坡路的时候，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摩托车座椅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把设备绑在后座上，跨上车发动引擎。

回到旅馆的时候雨已经下透了。

她把车停在雨棚下面，设备箱搬上楼之后才发现冲锋衣湿透了，里面的抓绒衣贴着皮肤，凉。她脱了外套挂好，去洗手间拧了毛巾擦了脸，换了件干衣服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陆野的电话。

"你到了？"

"到了。在换衣服。你那边怎么样？"

"帐篷不漏。工人都在，扎西在煮热茶。雨头过了，现在是小雨。但——"他停了一下，"施工区有一段临时便道被水冲了一道沟，不深，明天雨停了要填。"

"设备呢？"

"盖着防雨布，没事。"

"那就行。你也在帐篷里？"

"嗯。跟工人一起。"

"那你别出来了。雨停了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时晚。"

"嗯。"

"今天你的预报，准。"

"废话。"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你觉得准是应该的，我觉得准是不一定。能准最好。万一不准了我也不怪你。"

沈时晚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

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密的，持续的，带着高原特有的那种干爽天气里少有的湿润节奏。

"陆野。你是不是在帐篷里没事干，开始胡思乱想了？"

"有点。"

"那就想。想完了告诉我。"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哗哗声变成了沙沙声。

她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镇子。

街上没人，雨水在路面上汇成细流，沿着地势往低处淌。远处的山脊被雨雾罩着，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了电脑。北京那边有一份周报要回，西南机场的项目也有几组数据要复核，她打开文档开始处理工作，键盘声伴着雨声，在房间里形成一种均匀的节奏。

快五点的时候雨小了，从连绵不断变成断断续续。

她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工地那边的轮廓开始重新清晰起来，黄色的帐篷顶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手机又亮了。陆野的短信："雨小了。我出来看看便道。"

她回："带把伞。"

过了几秒："没带伞。"

"那雨衣呢？"

"在帐篷里。忘了。"

"你现在去穿上。你淋雨感冒了，陈主任说的那条'家属在场'就不成立了。"

那边停顿了一下。"穿上了。"

沈时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再回，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水开了之后她倒了一杯，端着站在窗边继续看外面。

远处的工地上有一个人影正在便道旁边蹲着，穿着深蓝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

他蹲在那里用手探了探被水冲出的那道沟的深度，又站起来沿着沟走了几步，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

沈时晚看着那个蓝色的人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移动，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直起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喝了一口热水，把杯子放下了。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雨彻底停了。

云层虽然还厚，但已经升起来了，从地面附近抬到了半山腰以上。

空气里全是洗过的味道，泥土、草叶、石头、被雨水浸透的防雨布，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被风搅拌均匀。

她听到楼下有动静，旅馆大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上楼梯。脚步声她认得。

门开了，陆野站在门口。

雨衣已经脱了，拿在手里，冲锋衣上还有没干的水痕，但脸上是干净的。他看到沈时晚站在窗边，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便道怎么样？"她问。

"沟不深，明天早上拉两车碎石填一下就能过车。排水沟也没堵，雨水自己排走了。"

"设备呢？"

"掀开防雨布看了一下，都是干的。防水层那段也没渗水。"

"那这场雨就没白下。"

他走进来，把雨衣挂在门边，脱了冲锋衣挂在旁边，然后走到她面前。"你看我的时候，我蹲着看那道沟。你站在窗边，左手端着杯子，右手放在窗台上。"

沈时晚看着他。"你抬头看了？"

"没有。但我感觉到你在看。"

"你怎么感觉到的？"

"不知道。就是知道你站在那个位置。看的方向是工地这边。"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烫，他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盖好盖子放在桌上。

"陆野，你今天在帐篷里，跟工人一起。"

"嗯。"

"他们都在干什么？"

"有人打牌，有人睡觉。扎西在煮茶，烧了两锅水，泡了三大壶。"

"你呢？"

"我坐在角落里看手机。等你消息。"

"你有消息。"

"收到了。但收到了之后还是在等。"

她伸出手把他冲锋衣领子上没干透的一小块水渍捏了一下，手指上沾了水，她把水珠弹掉了。他的领口是热的，水渍只是表层没干透，里面已经暖了。

"以后下雨天，你别出来看便道。"

"要看。"

"那穿了雨衣再去。"

"今天穿了。"

"下不为例。"

他看着她。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雨停了之后云层没有立即散开，天在那个高度上呈现出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均匀色调。

她的脸在这种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轮廓边缘没有那么锋利了。

"时晚。明天出太阳吗？"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云层，又想了想气压和湿度的走势。"明天上午多云，下午转晴。"

"那便道能干了？"

"便道干了之后，把碎石填进去压实，后天就能跑车。"

"那就行。"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仰着头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时晚站在窗边，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窝比刚来甲根坝的时候深了一点，下巴更尖了，嘴唇在休息的时候终于不像白天那样抿着。

"陆野。"

"嗯。"他没睁眼。

"明天早上你想喝粥还是吃面？"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下。"粥。加枣。"

"五颗。"

"五颗。"

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天。云层正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天。

缝隙边缘的云被风吹得翻滚着，像在慢慢打开一张幕布。

"出太阳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