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隧道口上面塌了一块

雨停的第三天，工地上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沈时晚正在观测点做每周的设备校准，扎西的摩托车声从山脚下传上来，比平时急。她直起身的时候扎西已经到了半坡，车没熄火，跳下来就往山上跑，边跑边喊："姐姐！出事了！隧道口上面塌了一块！"

她盖好百叶箱的盖子，抓起背包就往下跑，跳上扎西的后座，摩托车还没掉头她就问："人呢？伤了没有？"

"人没事，防水层上面那截坡面，可能是前天雨水泡了，今天下午突然塌下来一块，把洞口的施工便道堵了。"

"野哥呢？"

"他在塌方那里。让我来叫你。他说要你上去看一眼天。"

沈时晚没有继续问。

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的天气数据——早晨测量的湿度已经降到了五十五，地温正常，没有异常气压波动。

这场塌方跟天气没有直接关系，是雨水渗透后迟滞性的结构松动。

到工地的时候，隧道口上方确实塌了一块。

面积不大，大概三米乘两米的一块岩体从坡面上剥落下来，碎成了大小不等的石块堆在下方施工便道上，把那条两米多宽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石头最大的有半人高，边缘棱角锋利，是页岩层位，层理面清晰。

旁边站着七八个工人，都在看那块石头，没人说话。

陆野蹲在塌方面下方两米左右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刚掉下来的碎石，正对着光看它的断面。陈岸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可能在拍照片回报指挥部。

沈时晚走过去，蹲在陆野旁边。"什么情况？"

"层理面进水了。"他把碎石翻了个面递给她看，断面上一层浅褐色的水渍痕迹，沿着层理面渗进去的，颜色均匀，"前天那场雨水量不大，但这个层位的裂隙是张开的，水灌进去之后浸泡了两天，层理间的粘聚力降低了。今天下午气温回升，热胀冷缩，界面脱开了。"

"坡面上还有没有其他松动的？"

"我看了，暂时没有。但这块掉了之后，上面的岩层暴露出来了，看不出新的裂缝。"

沈时晚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个塌方面。

岩体是页岩和砂岩互层，层理面平整但发育密集，每隔几公分就有一道细线。

这种岩性她见过，在卓木拉日站附近的山体剖面里，同一个层位的构造特征几乎完全一致。水渗进去之后确实容易沿着层理面滑动。

"陆野。清掉这些碎石需要多久？"

他站起来，在便道上来回走了几步量了一下方量。"一车半，用挖掘机两个小时能清完。"

"那今天天黑之前能通？"

"能。"

"但挖机一震动，上面那些岩层可能会跟着掉。"她说，"你不把坡面先处理了，挖机在下面干活的时候，上面再掉一块下来，比这次更大。"

陆野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分析得对。"他说，"先做坡面排险再做便道清理。排险要——"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岸，"要搭脚手架，人在上面用钢钎把松动的岩片撬下来。工程量不大，但人要上去。"

"从塌方位置上去？"

"从旁边绕上去。坡面坡度大概四十度，能走人。"

沈时晚没有再说话。她走到塌方面旁边，用手摸了摸那块脱落的岩体留下的新鲜断面。

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岩石的粗糙纹理，指腹蹭过的时候有细微的粉末脱落。干燥的，没有水。

她转身走到陈岸旁边。"陈工，搭脚手架的话，材料够不够？"

"够。工地上有三套。但要从材料堆放区调过来，用车拉，大概半小时。"

"那现在就去调。排险做完了，挖机再动。"

陈岸看了陆野一眼，陆野点了下头。陈岸转身去打电话了。

工地上重新开始动起来。有人去开拖车，有人去搬脚手架管材，陆野在便道上面画了一道警戒线，不让任何人靠近塌方面下方。

沈时晚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工人们开始搭架。

钢管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很响，叮叮当当的，像在敲金属的钟。

扎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姐姐，你刚才说挖机一动上面还会掉。你怎么知道的？"

"看层理。页岩层理平，水进去之后层间摩擦力减小了。现在温度升高，上层和下层膨胀系数不一样，界面会脱开。挖机一震动，脱开的界面就更容易分离了。"

扎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比野哥还懂石头？"

"我不懂石头。我懂水在石头里会怎么走。水在石头里的路径跟云在风里的路径是一样的。我看云看的也是路径。"

扎西没有继续问。他看了一会儿工地上正在搭建的脚手架，又看了一会儿沈时晚的脸，然后说了一句："姐姐，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站着的时候，一直在看上面。不是看那个塌了的地方，是看塌了上面那一整片。"

沈时晚没有回答。她确实在看上面。

塌方面以上那整段坡面，层理线平行排布，像刀刻的一样整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浅褐色风化层，但风化层底下露出来的新鲜岩体颜色发灰，跟旁边已经暴露了几个月的那片灰褐色岩壁有明显色差。

这说明这次塌方剥落的岩层深度超出了预期，不是表面风化层脱落，是内部层理的分离。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拍了一张更远的全景。拍完之后她走到陆野旁边。

"陆野。这次塌方深度超过十公分了，不是表面风化。这个层位的粘聚力可能比勘察报告写的低。你最好在排险之前先做一组层理面粘聚力测试。"

陆野手里拿着图纸，正在规划脚手架的位置。听到她的话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面坡。"你说得对。但测试要取样回成都实验室做，周期太长。"

"不用回成都。你们工地上有没有测力计？小型的那种，用来测锚杆拉拔力的。"

"有。"

"那个就能用。你取一块完整的岩片，粘在层理面上，用测力计拉一下，读数出来就知道粘聚力大概在什么范围。不需要精确到小数点，有个区间就行。"

陆野看着她。他手里的图纸卷了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来回折了两遍。"你怎么知道测力计能测这个？"

"以前在卓木拉日站的时候，地质工程师用过。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

他沉默了大概两秒。"行。取样。测力计让陈岸去拿。"

傍晚六点多，脚手架搭好了。

工人绑着安全带上去，用钢钎把松动的岩片一片一片撬落。

撬下来的碎石顺着坡面滚下去，砸在警戒线内侧的沙土地上，扬起一阵阵灰尘。

陆野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指挥，沈时晚站在警戒线外面。

有一片石头掉下来的时候弹了一下，越过警戒线落到了沈时晚脚边半米的地方，不大，拳头大小，边缘锋利。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旁边一个工人要过来捡，她伸手制止了。

"先别动，等上面的全排完了再统一清。"

工人退回去了。

她蹲下来，用一根手指碰了碰那块石头的断面。断面平整，层理线清晰可见，没有水渍，干燥。

这说明深层的岩体已经释放了水分，这次塌方的水压来源是浅层渗入，不是深层承压水。

她站起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一看，刘经理发来的："沈工，本周代码评审结果出来了，两个模块通过，一个模块需要微调。具体意见发你邮箱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

现在不是回邮件的时候。

她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目光回到脚手架上。

最后一个工人正在从脚手架顶端撤下来，解安全扣的动作很慢很稳。

陆野从脚手架下面走出来，走到她旁边。"排完了。"

"清了多久？"

"四十分钟。比预计快。岩层比想的稳定，松动的只是那一层。"

"那测力计呢？"

"明天早上取样测。"

沈时晚点了点头，目光从脚手架移到便道上堆着的碎石上。"明天测完了给我一个数据。"

"你要数据做什么？"

"做天气和层理稳定性的关联分析。"她说，"如果粘聚力低于某个阈值，下雨之后就会松动。这个阈值找到之后，以后只要天气预报降水量超过一定数值，你就能提前预判坡面风险。"

陆野站在她旁边，黄昏的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碎石堆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时晚。"

"嗯。"

"你今天下午说那些话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测力计能做测试的时候，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

沈时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我可以在这个工地上做的不只是天气预报。我能做的事情比天气预报多。"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开始往回走。走了几步听到他的脚步声跟上来，不近不远，一步之隔。

她放慢了步子，他也放慢了。

两个人保持着那个间距走回摩托车旁边。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工地。

脚手架还没拆，在暮色里像一个铁灰色的骨架立在塌方面前。

明天早上会有工人在上面取样，测力计的读数会告诉她这个层位到底安不安全。

数据会说话。她只要等数据告诉她答案就行。

她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扎西在前面等着，她加了一脚油门追上去。后视镜里陆野还站在工地入口的地方，看着她的方向。她没有减速，转了个弯，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被山体挡住了。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黄昏特有的那种凉意。

她在风里眯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已经把明天要做的测试流程排了一遍——取样位置、测力方向、读数记录、数据分析。

一件一件，按顺序排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