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等你

进入四月下旬，甲根坝的天气开始变得不稳定。

沈时晚在观测点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每天早晨五点四十上山，下午六点之后才下山。

午饭在山上吃，压缩饼干或者扎西带上来的一壶酥油茶，吃完继续盯数据。

她在一张手工绘制的表格上标注了每一天的气压、湿度、风速三个参数的变化趋势，表格已经填了二十多行，每行末尾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代表"工程可推进"或者"工程需暂停"。

那个标记每天都会出现在行尾，从来没有缺失过。但到了四月二十一号这一天，沈时晚在填完数据之后，握着笔在表格末尾停了一下。

气压在降。

降得不多，三个百帕。但降速跟前两天不一样，前两天的降速是缓慢的、均匀的，像一张纸慢慢沉入水中。

今天是突然下沉了一截，然后稳住。这种形态在她看过的云图数据里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一个天气系统正在酝酿，但还没有完全成型。

她站起来，走到观测点边缘，望向西南方向。

天边有一道淡灰色的云线正在缓慢加厚，边缘模糊，像有人用湿毛笔在天幕边缘洇了一道。

那团云距离甲根坝还很远，但方向对了，移动速度也正在加快。

她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给陆野发了消息："西南方向有一团云正在成型，速度比预想的快。如果保持当前速度，后天夜里到达甲根坝。降水量可能超过十毫米，持续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

陆野回了："收到。工地这边我在盯进度。隧道路面垫层今天能做完。"

"做完之后呢？"

"明天做最后一段衬砌，后天雨到之前收工进洞避雨。"

"进洞避雨？"

"洞内还有活能干。不怕雨水。"

沈时晚看着这条回复，没有再问。

她收起手机，在表格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西南云系发展速度加快，预计24-28小时内影响区域。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又多看了几秒那团云的照片，然后关掉手机屏幕，继续盯着风速仪上的读数。

晚上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野还没回来，她洗了手和脸，换了件干衣服，坐在桌边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数据归档。归档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她在想那团云。

不是担心它来不来，是担心它来的时候太快。

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它到甲根坝的时间会从后天夜里提前到后天下午。

如果提前了六个小时，陆野的"进洞避雨"计划就要调整——他打算后天上午做最后一段衬砌，下午收工进洞。如果雨提前到下午，那段衬砌做到一半就不得不停。

她打开云图又看了一遍，把云系的移动速度重新测算了一次，然后给陆野发了一条消息："云系移动速度加快了。如果维持当前速度，影响时间会提前到后天下午两点左右。你上午把衬砌做完，不要拖到下午。"

过了大概五分钟，陆野回了："好。明天调整工序，所有人力集中上午。"

发完这条之后他又追了一条："你明天在山上待多久？"

沈时晚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雨到之前我都在。"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十几秒，没有等到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归档数据。

那天晚上陆野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冲锋衣上沾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是混凝土搅拌时溅上去的。他看到沈时晚还坐在桌边开着电脑，步子顿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给你留了饭。"

他走到桌边，桌上扣着一只盘子，掀开是一碗米饭和一份青椒炒肉，菜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吃了，吃得很急，扒拉了三两口才放慢速度。

"明天上午的工序调整，我跟陈岸说过了。"他边吃边说，"他把材料提前运到洞口，工人明天早上六点半全部到位。争取中午之前把衬砌做完。"

"几点能完？"

"如果不出意外，十一点半左右。"

"那时间够。雨两点之后到。"

他吃完了饭，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

沈时晚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很黑，没有月亮，但风比傍晚小了一些，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即将变化"的质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在高原上待久了的人会有这种直觉——风的方向、空气的湿度、气压的细微变化，这些信号在感知层面合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要变了"的预感。

"陆野。"

"嗯。"他正在厨房擦手，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你明天下午做完衬砌之后，不要出洞。"

他擦完手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为什么？"

"雨来的时候风会很大，洞口位置风速可能超过十米每秒。你站在洞口容易被风吹倒的物件砸到。在洞里待着，等风头过去再出来。"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你呢？"

"我在山顶观测点。雨来之前我会把设备收进防水箱，然后下山。"

"几点下山？"

"两点之前。"

他侧过头看着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从桌子的方向照过来，他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在暗处。

"时晚。如果雨提前到了，你还没下山呢？"

"我不会让它提前到我还没下山。"

"你控制不了云。"

"我控制不了云。"她说，"但我控制得了自己。一点四十开始收设备，一点五十下山。不管雨来没来。下来了就是下来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开始脱外套。

"明天中午我做完衬砌，在洞口等你。你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我在洞口，你看到我就知道我没事，我看到你就知道你下来了。"

沈时晚从窗口转过身。"你在洞口等我，风大怎么办？"

"我站在洞里面，靠着洞壁。风吹不到。"

"那你等我多久？"

"等到你下来为止。"

她没有再反驳。他躺下之后她关了台灯，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窗外的风从墙根底下钻进来，贴着地面流动，凉意从脚踝处渗上来。她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陆野。"

"嗯。"

"你明天在洞口等我的时候，穿厚一点。"

"好。"

"如果雨真的提前了，你不准出洞。"

"好。"

"你答应我的事，要做到。"

黑暗中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的、确定的："我答应了。你也是。一点四十收设备，一点五十下山。不管下没下雨。"

她闭上眼睛，被子里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握回去，但他的手翻了一个面，手心向上，她的手指落进他掌心里。他收拢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工地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沈时晚骑车经过工地入口的时候，看到工人已经在搬运模板了，钢管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陆野站在洞口外面，正在跟陈岸说话，手拿着图纸，另一只手指着洞壁比划。

她继续骑车往上，没有停下来。

山上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风向已经变了，从西北转向了西南。

她在观测点站稳之后先测了一组数据，气压比昨天同一时间低了四个百帕，湿度上升了六个百分点，风速从四米增加到了五米五。所有指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她把数据记录在表格里，在"备注"栏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然后她调出卫星云图，放大西南方向的那片区域。昨晚那道淡灰色的云线已经变成了一团结构清晰的对流云团，边缘卷曲，中心密实，移动方向明确，速度稳定。

十一点十分，她收到陆野的消息："衬砌做完了。提前二十分钟。"

她回了一个字："好。"

十一点半，她开始收设备。

风向杆和百叶箱不用收，那些是固定的。她把便携式风速仪、湿度计、数据终端和备用电源装进防水箱，拉链拉死，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塑料布。

然后她站在山顶上又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云层已经压得很低了，从淡灰色变成了深灰色，边缘能隐约看到雨幕的纹路。

一点四十，她背上设备箱，开始下山。

风已经大了，吹得她走得比平时费力。

她侧着身子走，减少迎风面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有一个人在告诉她不用急——时间够的。

一点五十八分，她到了山脚。

洞口方向有一个人影。

陆野靠在洞口的岩壁边上，身体贴着石头，面朝下山的方向。他看到她了，直起身从洞口走出来两步，站在洞口外面的平地上等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伸出手把她肩上那根被风吹松了的背带拉紧了一下，手指碰到她肩头，又拿开了。

"下来了？"他说。

"下来了。"

"雨还有多久？"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五分钟。"

他看着她，然后说："进洞。"

两个人转身进了隧道洞口。洞里的光线暗下来，温度比外面低了一两度，但风被挡在外面了，安静了很多。她靠着洞壁把背包放下来，站在他旁边。

洞口外面的天正在变暗。风在洞口打着旋，把地面上的碎石和尘土卷起来，又放下。

然后第一滴雨水落在洞口外面的地面上，溅起一小团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瞬间连成一片灰白色的雨幕，把洞口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

沈时晚站在洞里面，靠着洞壁，看着外面那片正在铺天盖地的雨。

陆野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外面的雨声很大，大得像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但洞里面是干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从洞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沈时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着洞壁，肩膀贴着岩面，目光落在洞外那片雨幕上。

"陆野。"

他转过头看她。

"我下来了。"她说。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洞口外面。

雨还在下，密得像一堵水做的墙。

但她站的地方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