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学 上
夏日的暑气还没有来得及消散，开学的日期便已近在眼前。不管何晓霞愿不愿意，都不得不去师范大学报道。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姆妈也要跟着去。
“姆妈你不要搞了，我又不是外地学生，还要家长送。”
何晓霞哭笑不得。
“你这个小囡哪能介（沪语：那么）不知好歹，姆妈陪你一起去有什么不好的。你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睡过觉。姆妈担心你不行吗？再说了，姆妈也想看看大学长什么样子。我活了那么大把年纪，还没进过大学校门呢。”
吴敏芳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拿着网兜，往兜里装着脸盆脚盆和刷牙缸。她用军用绷带在胸前绑了个十字花，后面背着一床厚厚的棉花毯。当年她中学毕业，学校组织学生去乡下拉练，吴敏芳便是这副行头。如今那么多年过去，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个行李箱。虽然何晓霞跟她说了，学校会发必要的生活物资的，但她还是不放心。
昨天晚上睡觉前，吴敏芳扇着扇子跟丈夫讲，她还记得当年晓霞早产，生出来的时候只有三斤多一点，像个剥了皮的洋老鼠，还在保温箱里睡了一个礼拜。
“那么小一点点，抱在手里像是没分量。没想到一转眼就要上大学了。”
吴敏芳把胳膊撑在脑袋下面，看着窗外婆娑的月光，声音也难得温柔了起来。
“一眨眼就上大学了，一眨眼就结婚了。等她还有嘉应子都嫁出去，这个家里就只有你、我还有老太三个人了。”
何继业背对着她，瓮声瓮气地说，“到那时候，你就不用抱怨房子不够住了。你站在门口朝里面喊我，说不定还有回音呢。”
“十三点，就这点豆腐干大小的地方还回声，你以为是人民大会堂啊。”
说着，吴敏芳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笑归笑，心底却还是有点伤感的。
熬了那么多年，日夜盼夜也盼，就盼着小鸟们离巣，家里可以宽松点。没想到这个日子真的到眼前了，又觉得有些不习惯了。所以说穷人真是贱东西，过不得好日脚。
范明月和杨秋晓各自拿着一只热水瓶并肩走在宿舍的走廊里，叽叽喳喳一路说个不停。远远地看到同寝室的萧华正站在寝室门口一脸稀奇地朝里张望。
“怎么了？”
范明月凑上前。
“嘘，你看呀。”
萧华兴奋地朝里面指指点点。
范明月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只见到一个中年妇女正跪在靠墙的床铺上，吭哧吭哧用抹布擦床板。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一脸局促，几次想要伸手去拿抹布，都被那女人一手拍开。
“这不是小兰的床铺么？”
范明月低声问。
虽说今天是报到日，不过他们这些外地的学生提前一个礼拜就来了，也各自占据了床位。这个靠窗的下铺很是抢手，被一个杭州女生早早霸占了，谁说都不换。现在看来……情况有点不对劲啊。
范明月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推了推萧华，“这人谁呀”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明明成绩够上复旦交大，结果跑来念师范的人才呀。”
女生回过头，捂着嘴，一脸揶揄地道。
在他们这一级的新生里，“何晓霞”三个字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真的？我看看！”
范明月兴奋地瞪大眼睛，把何晓霞上上下下望了个遍。
“也没什么嘛……”
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瘦得跟一把柴似得。看起来也不是特别聪明的样子。也是，要是真聪明，不去清北复交，跑来她们这里？
“你是没看到，人家有多神气。人家是被辅导员，系主任还有宿管簇拥上来的！”
萧华皱了皱鼻子，不屑地说道。
何晓霞以比录取成绩高了将近一百分的分数进了师范，这么一个金蛋似得人物，学校当然不会不重视，一群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把何晓霞和她妈带进寝室。不然那个杭州来的怎么会乖乖把床铺让出来，当然是因为老师亲自开口了。
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炙热的视线，何晓霞回头。
“哎呀，你们都是晓霞同寝室的同学吧。来来，吃糖。”
吴敏芳跳下床，热情抓起一大把糖果塞进女孩子们的手里。是上次没有发完的话梅糖。因为天气炎热，已经有些融化了。
“我是晓霞的妈妈。请你们以后多多关照我女儿，我女儿头一次离开家住学校，大家多多在学习和生活上帮助她。”
吴敏芳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
几个女生闻言互相看了一眼，心想这话多新鲜，谁不是开天辟地第一次上大学。家长有必要跟到寝室里来吗？还帮忙打扫卫生，搞得跟公主似得。再看看手里黏糊糊的糖果，虽然何晓霞至今没有说过一句话，却已然让人觉得不可亲近了。
“阿姨，我减肥呢，不吃糖。”
范明月不动声色地把糖果放回桌子上。
“
同学你是哪里人啊？这么早就到学校了啊。”
吴敏芳掏出手帕擦掉头上的汗。
“我和秋月都是安徽人。萧华是河南的。”
范明月指了指站在门口的其他女生。
“怎么都是外地的啊？”
吴敏芳面露难色。
“外地怎么了？外地人不能考上海的大学吗？”
和范明月不同，杨秋晓可是个暴脾气。来上海这段日子受了不少本地人的白眼，听出吴敏霞语气里的不屑，立马就炸了。
“不是不是，你们都是大学生，我能看不起谁呀？”
到底是售票员出身，吴敏霞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的意思是，你们都是从老远的地方来，刚开始在上海生活一定不怎么习惯。同学们之间一定要相互扶持。”
这话算是说到了杨秋晓心底。别看宿舍才八个人，却已然分出了小团体。她和范明月是同乡，当然是一伙的。萧华和杭州的小兰虽然一南一北，却不知道怎么就一见如故，和另一个从唐山来的女生结为伙伴。剩下的三个上海本地学生，自然是天生的盟友。她们比何晓霞早来一天，今天就好的跟牛皮糖一样同进同出。刚才杨秋晓还跟范明月抱怨，说上海姑娘架子大，不怎么搭理她们几个外地的。没想到这位何晓霞的妈妈，长相虽然有些刻薄，说的话却很有道理。
想到这里，她拨开糖纸，把糖果扔进嘴里。
说实话杨秋晓有些羡慕何晓霞，明明是本地人，家里人还特意送她来报到，不像自己，连来上海的路费都是问村里人借的，父母就算想送也做不到……
“你们好好休息，我和我女儿去食堂看一下。同学，这个给你吧。”
吴敏芳说着把一整包糖都塞进杨秋晓怀中，把她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真是个好妈妈。”
母女两个走远了，杨秋晓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你觉得她是好人？”
范明月走到床边坐下，嘴角微微勾起。
“挺客气的呀。”
萧华在一旁说道。
范明月拿起一本书，哼了一声。
虽说是安徽人，范明月的父亲却是实实在在的上海人。当年在黄山农场插队，之后就留在安徽工作。因此范明月听得懂上海话。
刚才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个何同学的妈妈对女儿耳提面命：这些都是乡毋宁，以后不要和她们多来往，但是也不好把关系弄僵，毕竟她们人多。那个何同学一声不吭，说明她也赞同她母亲的话。
到底是上海人啊……呵呵。
“这就是大学啊，真的很大，比人民公园都大。”
李耀鹏四处张望，眼里满是羡慕。
今天不但是师范大学报道的日子，也是J大的开学日，在宁飞的邀请下，拾光里的小伙伴们一同去他的学校参观。
经过上次魂飞魄散的“胜利大逃亡”事件后，宁飞左思右想，觉得做个体户摆摊这件事情实在不靠谱。他都无法想象，那天如果自己不在场，荣佳音一个人面对那些“黑猫”将会是怎样的情景。
他想着让荣佳音体会一下大学丰富的生活，说不定能激起她的向学心，再次回到校园。
宁飞计划得很好，第一天开学下午只有半天的课，他先带荣佳音参观一下校园，然后去学校后面的商业街吃晚餐。七点钟大礼堂有迎新舞会，宁飞对于舞会并不怎么感兴趣，大一的时候一次都没参加过。但他记得荣佳音很喜欢跳舞。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结果不知道怎么被周大发晓得了。周大发说他虽然已经没有大学梦了，但是还想着去大学校园里走走，又拉来了李耀鹏。
就这样，两个人的约会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浩浩荡荡的四人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