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学 下
“这不是废话吗，不然怎么叫做‘大学’。耀鹏你不要这样，人家当我们乡下人进城。”
周大发双手插兜白了李耀鹏一眼，火气有点大。
刚才他去男生宿舍找宁飞，宿管阿姨竟然问他是不是学生家长。
老天爷，他才几岁，已经能当大学生的家长了？如果他今年顺利考上大学的话，今年也才大一而已！
“谁让你打扮成这样，梳个大背头不算，那么热的天还穿西服。肚皮又挺得那么大，看起来是蛮像中年男人的。”
荣佳音咯咯笑。
和少年老成自动升级的大发不同，荣佳音被误认为是大学生，刚才一路走来，有好几个男生搭讪，问她是哪个系什么专业的。
荣佳音不禁好奇，不知道表姐在新学校里怎么样，师范的男生们也那么热情似火么？
“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成功人士的穿着。等我再多赚点钱，托人去买个大哥大。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周大发听说要参观大学，心底有些发怵，于是翻出了自己最拿得出手的衣服来撑场面，没想到弄巧成拙。
他有些不甘心地吸了吸肚子，一旁的李耀鹏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耀鹏你笑声么，人家是没把你当家长，但是把你当校工了好吗？你也没有上大学的命。”
周大发嫌弃地看了一眼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李耀鹏。
李耀鹏嘴角顿时僵住。
他比宁飞小一岁，却已经参加工作好几年了。
李家家境一般，供不起两个大学生，初中毕业后，李耀鹏主动报考了中专。毕业后早早进了纺织厂做机修工，担负起了养家的责任。就连他姐李兰珍的大学学费都是他出的。
今天李耀鹏刚下夜班，回家的时候正好遇到周大发和荣佳音两个，听说他们要去宁飞的学校参观，于是没换衣服就跟来了。
机修工的工资不低，国营企业青年工人的地位更高。
对于没机会上大学这件事，李耀鹏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直到现在被周大发一语捅穿。
宁飞看气氛不对，提议直接去吃饭。
穿过宿舍区，几人走到学校后门，扑面而来的喧嚣让众人眼前一亮。只见两边的马路上各种大小店铺鳞次栉比，饭店、服装店、书店、咖啡馆、音响店一路排开。除了正规店铺，马路上还有各种小摊沿街叫卖。汽车在这里几乎寸步难行，喇叭声起此彼伏。
“乖乖，这里比南京路都热闹啊。”
荣佳音前顾后盼。
“你是没见过周末，星期六的下午比这会儿还要再热闹十倍。”
宁飞笑道。
“那么多好吃的，我们吃哪个？”
看着鳞次栉比的饭店招牌，周大发肚皮里的馋虫发作。
“前面那家。”
宁飞指着不远处一家饭店。
“火锅？这么热的天吃火锅？你要热死我们啊？”
“落伍了吧，大热天吃火锅才正宗呢。”
看着周大发弹眼落睛的表情，宁飞哈哈大笑。约会被打扰的不快也跟着消散了。
火锅店生意很好，虽然才到晚饭时间，屋里已经坐不下了。宁飞轻车熟路找了个靠马路的座位坐下。
“宁飞，点清水锅吧，要不然点个鸳鸯锅。”
周大发闻着空气里辣椒和香料交织的香味，还没吃就觉得身体已经开始发热了。
“那怎么行，既然吃，就要吃最正宗的红油锅。这家店的老板是四川人，据说店里所有的调料都是从四川当地运过来的。”
宁飞拿起餐巾纸，把桌上的碗碟都擦了个边，熟门熟路地点菜，又叫了一箱啤酒。
上海人不善吃辣，从他们把辣椒酱叫做“辣火酱”就可见一斑。普通人对于辣味的承受能力，仅限于在吃小馄饨的时候用味精勺子挑一勺指甲盖大小的鲜辣粉。说是“鲜辣粉”，还是以提鲜为主，辣味几可忽略。
这群人里除了宁飞跟同学来吃过几次，稍微有点吃辣的基础，其他人可就惨了。几轮下来，周大发被辣得直翻白眼，也顾不得他商业大亨的精英形象了，西装早早地脱在一旁。衬衫也一并解除，只留下最贴身的跨梁背心。一身白肉被激出粉红色，和约克夏肉猪颇有相似之处。不停地往嘴里灌冰啤酒。李耀鹏也好不到哪里去，汗水像是喷泉一样从毛孔里涌出，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得。偏他酒量不好，喝啤酒也只敢小口抿，满脸痛苦的的模样不像是在吃大餐，倒是像在76号里受刑。
“你怎么一点事情都没有？你不怕辣吗？”
周大发用啤酒瓶指着荣佳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从火红色的锅底里夹出一片羊肉，在油碟里沾了两下后毫无惧色地塞入口中，转头又啃了一口麻辣兔头。全程脸不红心不跳，好像她刚才吃的是奶油冰激凌
。
“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是云南人，吃辣的本事不在四川人之下的好伐？”
荣佳音冲他眨了眨眼睛。
“对哦，嘉应子的爸爸是云南人……”
周大发恍然大悟。
荣佳音当年刚到上海那会儿生了一场大病。一是因为水土不服，二是因为实在吃不惯上海菜。上海菜不辣就算了，还甜得不得了。荣佳音第一次看到她外婆炒青菜的时候“刷刷刷”放了三勺白砂糖，吓得眼珠子差点落进锅子里。
直到在上海住了差不多一年，荣佳音才逐渐适应了本地菜的口味，如今更是彻底爱上了浓油赤酱的本帮菜。
不过有些东西始终是刻在骨子里的，只需要一个机会就能被激发出来。就比如现在，除了宁飞，就属她吃得最欢。
周大发小眼珠鼓溜溜一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朝宁飞望过去。恰好宁飞端着啤酒杯也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交汇。宁飞挑了挑眉毛，周大发原本微微抬起的吊帚眉瞬间落了下去，讨好地朝他笑笑。
“大发你不吃菜眉来眼去看什么？”
周大发的视线过于火热，李耀鹏放下酒杯狐疑地望过来。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这里都是年轻人，真好！”
周大发嘿嘿傻笑两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火锅这东西，越吃越上头，几人谈兴正酣，有个秀气的年轻人朝他们这桌走过来，身后背着把吉他，问他们要不要听歌。
“你唱歌给我听？”
荣佳音有些醉了，瞪大眼睛问。
“对。”
年轻人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羞涩地点了点头。
“免费的啊？”
“这个……你要是觉得我唱的好，可以的话多少给一点……”
年轻人有些局促地回答。
荣佳音想了想说：“那唱首《红日》吧。”
“粤语歌？”
“会吗？”
话音刚落，一阵激昂的乐声从年轻人的指尖流出。
他的广东话并不标准，明显是跟着磁带学的。可是感情饱满，声音优美，极具感染力。荣佳音听得激动跳上塑料板凳，挥舞双手。
宁飞仰起头，白炽灯灯光从廉价的橙色塑料灯罩下散出，落在少女飞扬的裙角上，像是舞台的打光。荣佳音苹果似的脸蛋上满是自信张扬的笑容，周围人忍不住被她吸引感染。
此时正是港台文化最盛行的时候，加上在这里吃饭的基本上都是年轻的大学生，于是从独唱变成了合唱。
宁飞和李耀鹏也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周大发自从单方面认为周润发是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后，疯狂学习广东话，因此最为字正腔圆。
一曲唱罢，口哨声，鼓掌声，跺脚声不绝于耳。
唱歌的小伙子显然头一次有这样的待遇，都不好意思向荣佳音收费了。
“为什么不收，你给大家带来了快乐！”
荣佳音大方地掏出十块钱。年轻人说一首歌只要两块钱，要找钱给她。被荣佳音拒绝了。
小伙子倒也有良心，又继续唱了好几首歌。一时间火锅店门口成为了音乐的海洋，老板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带着伙计冲出来。看到有人唱歌本来想驱赶，下一刻眼珠一转，笑呵呵地给每张桌子送了一碟油炸花生米。
荣佳音摇头晃脑跟着唱了好几首歌，两只手都拍红了。
“宁飞哥哥……”
荣佳音坐下来，认真地望向宁飞，“你说的没错，大学生活真的很美好。”
“好极了，我猜得没错。今天这顿火锅就是为嘉应子准备的。我和耀鹏就是两个陪客。”
周大发喝多了，激动地拍李耀鹏的后背。李耀鹏本来就忍着恶心，被他这么一弄，飞奔到街角大吐特吐起来。
宁飞拿起结了霜的酒瓶，淡淡地笑了笑。
夜深了，原本蒸腾的暑气似乎也冷静了下来。荣佳音一边吃一边左顾右盼，周围都是年轻的面孔，头顶橘色的路灯坏了，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她感觉晕乎乎的，冲宁飞咧嘴一笑，提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