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来者不善
“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
“哎呦，这么热闹啊。客人没有两个，老板倒是插蜡烛似得满地都是。”
一个男人高声叫道。
“你是什么人，管你什么事情？”
这条街上统共就那么些店铺，老板和老板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男人面熟陌生，几个老板下意识地认为他是来说风凉话的路人。
“哎，这个人我见过，他就是那个……那个徐丽丽的姘头呀！”
一个老板指着男人喊道。
徐丽丽风骚多情，很多老板都对她有意思。她也来者不拒，今天和这个男人吃饭，明天和那个男人喝咖啡。把别人大好的家庭弄得鸡犬不宁，自己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起来就是那些男人想多了，她只把他们当生意场上的朋友，联络联络感情罢了。
直到这个男人出现。
前几天就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看到徐丽丽在店铺打烊后开着她的红色桑塔纳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离开，有时候白天也一起来，看样子八成是住在一块了。
名花有主，虽然和自己没有关系，也叫人伤心，大家对“那个男人”的身份议论纷纷。有的说他是大老板，做的是真正的大生意，在国际饭店有长包房。有的说他其实是师范大学的老师，有妻有儿，徐丽丽只是他养在外头的“小三”。还有的说他是个外籍华人，偶然到上海的时候才会和徐丽丽约会。
总之，各种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差没有说徐丽丽是台湾特务了。仿佛再离谱的传说只要和“徐丽丽”三个字扯上关系，就变得理所当然的。
所以当人指出眼前这个三十郎当，五短身材，头顶无毛，满脸横肉，口中叼烟，双眼凶光大盛的男人是徐丽丽的正牌男友的时候，人群里很多小男人老男人的心都碎了。
“他真的是徐丽丽的男朋友？”
别说那些男老板，荣佳音都有些受不了——这根本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嘛！而且是最烂最臭的那种烂泥粑粑。
“是。”
范明月点头，“听说吃了好多年官司，刚从牢里放出来。”
之前范明月在精品店里打工的时候，被这男人吃过豆腐，因此对他印象深刻。
“吃过官司的男人也要？徐丽丽她疯了吗。”
荣佳音发现她把徐丽丽想得太简单了，自己看人的本事还有待加强。
转过头，荣佳音看到宁飞双手插在裤兜里，死死地盯着男人的脸，眉头紧锁。不禁有些奇怪。
“怎么了？”
“我……我好像认识他。”
宁飞有些不确定地说。
“趁着今天大伙儿都在，我就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了。”
就在此时，男人跳到一个木箱子上，耀武扬威地说道，“我是个很讲道理的人，知道大家做生意都不容易。”
他指着坏掉的灯箱，“所以像这样哗众取宠的行为，我很是看不过眼，就帮大家把她‘解决’掉了。”
“以前的事情我管不了，从现在开始，请各位老板都给我老老实实做生意，不准搞事，不然的话——红日服装店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我知道你们肯定很感激我，想要谢谢我。那我也不跟大家客气了。”
男人哼了哼，往地上吐了口痰，“从今往后每家店铺每个礼拜交十块钱的‘市场管理费’给我。只要交了钱，我保证你们生意兴隆，平平安安。如果不交的话……呵呵。”
男人威胁地笑了笑。几个头上染着黄毛，穿得吊儿郎当的小年轻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在男人身后排成一排，咳嗽的咳嗽，亮拳头的亮拳头，为男人壮威。
“凭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老几啊？”
“我们每个月都交钱给市管局的，你算什么东西，居然问我们要钱？”
“每个礼拜十块钱，一个月就要四十，你怎么不去抢啊！”
本来还幸灾乐祸，觉得红日服装店“遭报应”的老板们听他这么一说，登时炸开了锅。
不过很快他们就嚷嚷不出来了，男人带来的黄毛们并非摆设，七八个人一块儿把那几个喊得最凶的老板围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上海可不是法外之地，你们要是敢对我动手，我就报警抓你们！”
荣佳音认出她是“新潮服饰店”的老板娘，他们服装店就开在丽丽精品店的隔壁，常年被丽丽精品店打压。老板娘没办法，只好改卖中老年服饰。好在这里是大学校区，学生多，老师也不少，生意还算过得去。然而这么一来，“新潮服饰店”就一点都不“新潮”了，被老板娘引以为恨。不但如此，她的老公也是个十三点，只要看到徐丽丽就眉开眼笑，都不顾家主婆在旁边气得冒烟。
为了这两点，老板娘平日里一有机会就站在门口指桑骂槐，各种含沙射影的下流话骂个老半天。徐丽丽也不是那种听凭挨骂的人，几次上门找她理论。往往到了这个时候，刚才还骂得起劲的老板娘就捂着胸口躺倒在地，说什么“我有心脏病”“我经不住刺激”“快点叫救命车”。弄得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铩羽而归。
不止对付徐丽丽，老板娘也经常把这一套用在客人和附近的同行们身上。眼看大事不妙，老板娘再度如法炮制，捂着胸口哎哎叫唤。
“哎呦哎呦，我的心脏好痛。我警告你们不准碰我。”
“哎呦，吓死我了，我的魂灵头都被你吓飞了。”
男人怪叫，“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们一根手指都没有碰你，是你自己倒下去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男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小黄毛立即从老板娘周围散开，站到新潮服装店门口。不大的门面顿时被占得满满当当。
“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不打架也不骂人，文明执法。”
男人朝天喷了口香烟，“不交钱，我们也不会勉强。每天让这几个小伙子到你们家门口‘执勤’，帮忙维护一下店里的治安。”
“这叫什么‘执勤’啊？这些人跟金刚一样站在门口，哪个客人敢进来啊？”
“就是就是。”
“我好心帮你们维持治安，你们不要给脸不要脸。”
男人的脸皮“刷拉”一下耷拉下来，把烟蒂往地上重重一掼，又踏了两脚。
“告诉你们，像这样的小伙子，老子手下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个。不肯老实交钱的话，就等着他们去你们店里站岗放哨了。”
扔下最后通牒，男人狞笑一声，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宛如蝗虫过境一般。只剩下一众惊魂未定的老板站在原地，不晓得如何是好。
“这算什么啊？香港的古惑仔吗？我们这里又不是铜锣湾！”
“什么古惑仔新惑仔，就是一帮无赖，旧社会里欺行霸市的臭流氓！”
听着众人议论纷纷，荣佳音望着损毁的灯箱发呆，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头——周大发平时对这种事情最起劲了，怎么现在一声不吭，不像是他的风格啊。
“没事了没事了。都是自家人，好说话的呀。”
几天后，师大后门的小饭店里，周大发一手举杯，一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态度亲昵。那男人不是旁人，便是徐丽丽的姘头，那天大闹商业街的男人——王道盛。
“大发啊大发，你真是大变样了，要不是你认出我，我真是一点都认不出你。”
王道盛搂着周大发，恨不得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上亲两口。
“丽丽，人家说‘女大十八变’，我看男孩子也一样。别看这几个都是和我一个弄堂里长大的弟弟妹妹。要是走在路上碰到的话，还真的认不出来。”
他的手一个个指过去。
“这个宁飞，我们弄堂里的出了名的贵公子，小少爷。宁少爷，我记得‘进去’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是伐？”
宁飞垂眸，“阿哥记错了，我上高中的时候你是‘一进宫’。”
“对对，那次是头一回坐牢，只蹲了一年。不过出来没几个月又进去了，第二次的时间就比较长了，现在才出来。”
王道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摸着下巴得意洋洋。
“宁少爷的变化太大了，不像阿拉大发，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圆圆胖胖的。所以他来找我，说他是拾光
里小扬州的儿子的时候，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大发，你现在说的上海话还是一股‘洋泾浜’的味道，一听就是从苏北来的。”
被他指着鼻子，周大发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端起酒杯向他敬酒。
宁飞看不过眼，默默垂下眼睑。
拾光里不似上海其他的街道里弄，出过不少名震海内外的名人富贾，只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得弄堂。如果勉强要在居民里拣出一两个叫得出名头的人话，王道盛勉强算一个。
只是他这个“名头”，实在不太好听。
王道盛是拾光里后弄堂13号里老王家的独养儿子。他爹老王年轻的时候就不务正业，特殊年代里坏事做尽，老婆也跟人跑了。小王长大后跟他爹如出一辙，中学毕业后没有工作，便当起了无业盲流。整日里带着一群流氓阿飞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今日小偷小摸，明日打架闹事，成为弄中一害。拾光里的人提到他就头疼。
别人当坏人，还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王道盛是一点道理都不讲，把整个拾光里祸害得鸡飞狗跳。今天偷张太爷的古董手表，明天偷李家妈自己腌的泡菜。不止如此，他还带坏了不少小朋友，当时弄堂里一群小萝卜头都乐意跟在他屁股后面，看王道盛去别的弄堂里跟人抢地盘，跟别的小混混跳苏州河看谁胆子大，甚至还有人在他偷东西帮忙望风——这个人便是还在上初中的周大发！
周大发从小就崇拜王道盛，觉得这个阿哥和其他只会读书的哥哥们不一样，身上自带一种让人着迷的黑道气质。为了跟随王道盛，周大发几次逃课，把周家姆妈气得头晕。
幸好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一次“严打”过程中，王道盛被抓走了，成了拾光里有史以来第一个吃牢饭的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茅岭上到处都是人才，王道盛在里面“深造”了一年后非但没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从小偷进化成了大盗，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就因为持刀抢劫出租车又进去了。这次比较严重，判了三年，直到今年才放出来。
“这个……嘉应子是吧？不好意思，阿哥没怎么跟你接触过，没认出你。要是早知道你是阿拉拾光里的小朋友，阿哥怎么会刁难你呢？”
王道盛最后把目光落在荣佳音身上。他目光像是两条毒蛇，猥琐地在荣佳音漂亮的脸蛋上舔来舔去。
就在荣佳音被看得浑身发毛之际，宁飞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前头，抬起酒杯，“既然如此，以后我们就多多仰仗阿哥了。”
说着，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王道盛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荣佳音，轻哼一声。
“是啊，都是误会，误会。”
周大发见状急忙过来打圆场，“大哥你给我个面子吧。过去的事情就算了。”
王道盛不理他，转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的徐丽丽，用轻暇的语气问，“怎么样？达令，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徐丽丽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杯子里的酒尽数干杯。
“哦哦，没事了，大嫂说OK了。”
周大发赶忙起哄。
“大嫂，这次我们红日抢了你们丽丽的风头，对不住。以后我们两家店一起发财，有我们红日的，就有阿嫂丽丽的，阿拉和平相处，你说好不好？”
周大发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王道盛之所以会搞那么一出，除了要杀鸡儆猴，更重要的是为自己的女朋友找回场子。他一口一个“阿哥”“阿嫂”喊着，把王道盛喊得心花怒发，终于答应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阿哥真是有福气啊，待在里面那么久，阿嫂还一直等你。真是痴心一片。”
周大发狂拍王道盛马屁，“这说明什么？说明阿哥你魅力无穷啊！”
“哈哈哈哈哈！”
王道盛被周大发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对了，荣家妹妹啊。我记得你有个表姐是吧？好像叫做‘晓霞’？”
王道盛用筷子指了指荣佳音。
“对。”
荣佳音懵懂地点点头。
“我记得她成绩蛮好的，考上大学了吗？”
“考上了，考上了，就在隔壁师大里上学。”
周大发指了指不远处的学校。
王道盛转头往那边望了一眼，目光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