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步步紧逼
翌日
荣佳音从上铺醒来，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摇晃的车厢像是一个巨大的摇篮，不知比拾光里的小阁楼舒服多少倍，一晚上荣佳音睡得香甜无比。低头看了眼手表，发现居然已经快要九点钟了。
“丽丽姐，你醒了吗？我们去餐车吃早饭吧。”
两人推心置腹地聊了大半天，早就化敌为友了。说到兴头上，荣佳音管徐丽丽叫“丽丽姐”，徐丽丽则一口一个“阿妹”地唤她。要不是在火车上不方便，两人简直想要找个地方歃血为盟，学刘关张桃园三结义。
然而现在荣佳音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脸如金纸，豆大的汗珠从脑袋里冒出来。
不见了。
徐丽丽不见了。
她的随身小包和行李箱也不见了！
徐丽丽卷了她的东西跑路了。
荣佳音整个人手脚发软，抖抖索索地下了床铺。
她们这个软卧车厢一共四张铺，徐丽丽睡她下铺。对面是一对来上海看病返程的母子，昨天后半夜就下车了。那之后火车就没有经停别的车站……
不，不对。
今天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似乎听到列车广播，然后车子停了一小会儿。
徐丽丽就是那时候下得车？她趁自己睡得正香的时候跑了？
完了，完了！
荣佳音一屁股坐在下铺，一手捂着胸口，欲哭无泪。
难道是因为看到别人被偷包没有提醒，所以自己也遭报应了吗？
那这报应来得也未免太快了些，也太狠了些。行李箱的夹层里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那是她预备用来进货的预付款，足足有好几万。如果真的都被徐丽丽卷走的话，那是真的要去跳黄浦江了。
就在荣佳音绝望无助之际，包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吃早饭伐？”
徐丽丽嘴里叼着一个雪白的大馒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杯豆浆，一个菜包。
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已经是国内知名连锁服装店女总裁的徐丽丽和荣佳音在提到往事的时候，徐丽丽问她：你当时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是不是怀疑我卷款潜逃了啊？
荣老板低头啜了一口咖啡，给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回答：睡得太晚没有吃早饭，低血糖发作了。阿姐，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吃早饭的时候，徐丽丽跟荣佳音说她和她不一起下车，等她办完了手里的事情再回去广州找她。
“你要去哪里？”
荣佳音喝了一大口豆浆压惊，刚才真是差点自己吓死自己。
“深圳。”
“深圳？特区？”
荣佳音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听说过了深圳就是香港了。”
“对。”
徐丽丽点头，“那里有一条马路叫做‘中英街’，马路这半边属于中国大陆，那半边就属于港英了。这段时间不是一直都在宣传‘一国两制’吗，那边就是‘一街两制’。”
“你去过？”
“当然。”
“需要办什么证件吗？”
“要办边防证。”
“你说，等明年97了，去香港会不会还
要办证，还是说两边的人可以随便相互流动？”
“你问点我知道的东西好不好，我又不是国家官员。”
“那边有什么啊？”
“有什么？可多了。短短三百米的街道上，最多的就是金店、银行、服装店和电器城。你在内地看到的那些香港时髦物件，都是从那边传进来的。”
徐丽丽说自己这次就是要去中英街那边找朋友，谈生意。
“抢走我的店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抢走我的客人，抢走我的货源啊。”
徐丽丽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恶狠狠地道，“有本事就把我彻底打到断气，只要留一口气在，老娘就能东山再起。”
她的眼神是那样嚣张，笑容是那样明艳又很绝，荣佳音登时浑身汗毛倒竖，跟过了电似得。
她心想自己如果是个男人的话，绝对会爱上徐丽丽的，和这种女人谈恋爱，比和一百个平平无奇的男人交往要有意思的多。
徐丽丽问荣佳音之后在哪里可以找得到她。荣佳音毫不犹豫地回答：白天鹅宾馆。
白天鹅宾馆餐厅内，伴随着悠扬的钢琴声，荣佳音和徐文斌相对而坐。
“上一次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请徐总吃饭，这一次来特意补上。”
荣佳音举起酒杯，对着徐文斌盈盈一笑，“干杯。”
为了今晚这一餐，荣佳音精心打扮，异常隆重。栗色的波浪长发梳成高髻，发丝上撒了细细的银色粉末，在餐厅的灯光下隐隐烁烁，行动之间顾盼生辉。她身着紫色丝绒拖地长礼服，还戴了同色系材质的长手套，足蹬同样是深紫色的高跟鞋。荣佳音深谙服装搭配之道，晓得衣服隆重，配饰就要简单。浑身上下只带了一对水晶耳环，便是宁飞送给她的那一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就连妆容也从简，只用眉笔拉长了一下眉毛，涂了点淡淡的口红。正因为如此，更突出了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扑闪的睫毛像是两片鸦羽，让人迷醉在她的眉眼之间。
走出电梯间，一路上荣佳音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瞩目，有人认为她是香港来的女明星，还有人觉得她是泰国或者哪个东南亚国家来的公主。
所以徐文斌觉得刚才见面时，自己被震撼的半分钟都没说一句话，应该也不算特别丢脸。
“容老板的这副耳环，和这里特别相配。”
徐文斌举起酒杯，“施华洛世奇的白天鹅。”
荣佳音低头浅笑，水晶耳环跟着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灵动至极。
荣佳音大大方方道，“我把它当做我的幸运符。”
“怎么讲？”
“上回在咖啡厅，我戴的也是这对耳环。取得了你的信任，有了第一次的合作。”
荣佳音笑颜如花：“希望这份信任和幸运可以延续下去。”
看着对面年轻的女孩子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的野心，徐文斌眼神一动。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请教容老板。”
“请说。”
“上次荣老板和你的……粤语翻译，那位周先生在此地的咖啡厅约我见面。你们是真的住在这里吗？”
“徐先生不是已经去了解过了吗，又何必多此一问？”
荣佳音眨了眨眼睛。
没错，为了博得徐文斌的信任，荣佳音特意在这里订了一晚酒店。即便在这里住一个晚上的价格足够她和周大发在招待所住个三五天。但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虽然是打肿脸充胖子，她也要把里里外外弄得像那么回事儿。不然人家回头一问前台，听说他俩就在这里买了两杯咖啡，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用一个晚上的房钱买一次信任，这买卖着实划算。
徐文斌闻言微微一笑，心想这丫头果然厉害，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酒过三巡，荣佳音正要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去。只见一个男青年身背吉他走上台，随手拨动琴弦，开始唱歌。
歌声委婉动听，扣人心弦。
不过这些并不足以吸引荣佳音，因为她发现他认识台上的那个歌手——正是那天在J大火锅店外唱歌的年轻人！
发现荣佳音表情异样，徐文斌好奇地询问原因。在听到荣佳音正是因为听他唱了一首歌才把自己的店铺命名为“红日”后，笑说真是有缘分。
“他会有出息的。”
徐文斌继续听了一会儿后，肯定地说道。
“为什么？”
荣佳音不解。
在餐厅唱歌比在路边摊高级的缘故吗？
“你知道之前都是谁在这个舞台上表演吗？”
徐文斌掰着手指数，“罗文、梅艳芳、梁朝伟，刘嘉玲……”
他每说一个名字，荣佳音的嘴巴就张得大一些。
在她的心目中，这些港台巨星就跟天边的云彩一样可望而不可即，只能在屏幕上一窥真容，宛如神祇。然而这些名字在徐文斌口中这样娓娓道来，好像他们和自己的距离并不遥远，只需要垫一垫脚尖就能碰着似得。
“这些明星你都见过？”
“见过几个，我不追星，都是陪朋友来的。容老板有兴趣的话，下次有明星再来演出，或者开签售会，我帮你留位子。”
“算了吧，上海离广州那么远，为了看一场演出特意跑过来，实在有点不太划算。”
荣佳音嘟着嘴摇摇头。
周大发跟她说，当年他姆妈为了追费翔花高价买票去听什么演唱会。费翔离开上海后，她竟然抛下他和他阿爸，跑到南京接着追。听完之后还跟一帮疯丫头跑到人家宾馆楼下又哭又笑又唱又跳。要不是身上的钞票通通花光了，她还想接着追下去，跟费翔一块“全国巡回”，在当年在弄堂里被传为笑谈。
费翔么，荣佳音心想我也喜欢的。但是一张演唱会的门票要两百块，实在让人受不了。要知道那可是1989年的两百块！
听完荣佳音天真的嘟囔，徐文斌不禁发笑，心想她在生意场上一掷千金，怎么到了给自己花钱的时候就那么抠门。真是个天生的生意人。
“言归正传，徐经理，上次我们合作的非常愉快。不止上海，周围几个城市都卖疯了，我还帮你发展了十几个经销商，其中不止有个人商铺，还包括市县级的百货公司。”
荣佳音往前靠了靠，热忱地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和你签订下半年的合作协议，顺便采购一批夏装回去。徐经理你相信我，如果你明年有机会来上海，往南京路，淮海路这些地方走一圈，一定看到满大街的漂亮姑娘都穿着你家的衣服。”
过完年，荣佳音花了一笔大价钱，在上海最有名的报纸《新民晚报》上连续三天，登了大半个版面的招募经销商广告。广告等出去后，荣佳音的BP机热的发烫，从早到晚蛐蛐蛐，蛐蛐蛐。服装店里的电话更是成了上海的各大服饰城的老板们的专线。
荣佳音有信心，再给她一年时间，她能让“艾琪儿”时装的名头响彻大上海。到时候她要在公交车上投广告，就是她每天坐着上下班的公交车，并且由她自己做广告女郎，跟那些给汽水、电视机代言的大明星一样威风。
“那么短的时间容老板能做到现在这样的规模，确实让人敬佩。”
徐文斌客气地笑了笑。
“不过这和容老板当初答应我的结果不一样呢。”
灿烂的笑容从荣佳音嘴边缓缓退去。
“我记得你当初对我说，你要发展外贸生意，要把我的服装品牌推销到日本、韩国、美国和欧洲去。”
“但是现在卖来卖去，还只是在国内范围而已。虽然在短短的半年之内发展出了那么多客户也算可喜可贺。但是这些和‘外贸’不搭边啊。”
徐文斌的语气亲切，眼神中也带着笑意，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往荣佳音的脑袋上泼凉水，一桶接一桶的凉水把她浇得浑身发冷，直打寒颤。
她当然知道自己食言了，当初吹的牛皮太响太大，现在兜不住了。然而开外贸公司哪里是那样容易的事情，她一没有人脉，二没有客户，更不要说才经历了周大发釜底抽薪，能把服装店做到如今这步已经是她的极限。
就是因为知道这些，荣佳音才打算何徐文斌商量一下，
看看能不能先把今年的合同签订下来，外贸的事情容后再议。
今晚这顿贵的要死的饭，和她光芒四射的穿着都是荣佳音的缓兵之计。
她知道她这样做，是利用女性天生的优势，有点不太讲商业道德。但那又如何？该利用的优势就要利用起来，男人要是长得帅，一样也可以在女老板面前卖乖讨巧呀。
只可惜，她的精心谋划和演出，被徐文斌一眼拆穿。荣佳音想要强打精神再编出点理由来，然而被对方成熟老辣的目光盯着，她的脑子就跟被浆糊黏住一样，怎么转都转不动了。
就在荣佳音以为要败下阵来的时候，一阵笑声从她身后传来。
“哈哈哈，紧赶慢赶，可算让我赶上了。哎呦小阿妹，你穿得怎么跟女明星一样的，我差点没认出你。”
荣佳音缓缓回头。
舞台上刚好又一曲唱毕，观众们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
徐丽丽踏着掌声，逆着灯光向她缓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