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新合伙人
徐丽丽自我介绍，说她是红日服装店的另一个老板，也姓徐，刚好和徐经理是本家。
“徐老板是吧？你好，你好。”
面对突然的变故，徐文斌表情不动如山，吩咐服务员多添一份餐具。
“荣老板，这次是合伙人，不再是‘粤语翻译’了吗？”
他看向荣佳音，意有所指地问。
荣佳音麻木地笑了笑。
心想如果自己老实交代，那个周大发虽然是“假翻译”却是“真合伙人”，而眼前的这位徐小姐在不久之前还和她势同水火，也不知道徐经理会不会相信。
“丽丽姐，你慢点喝水，会被呛到的呀。”
徐丽丽口干舌燥，服务员刚送上杯子，她便等不及大口大口喝起来，眨眼的功夫就把一大杯橙汁儿喝得精光。
“我一下午滴水未沾，不好意思啊。”
徐丽丽抹了抹嘴，粗鲁地打了一个饱嗝儿。
徐文斌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面对这位狼狈的本家老板娘也是言笑晏晏，和刚才对待荣佳音的态度并无不同。
“不知道徐老板是忙什么重要的生意去了？如果太累的话，要不早点上去休息吧。”
听出他这是打算要走，荣佳音急得两根柳眉几乎拧到了一起。
“累归累，要做的事情还是要先做好的。”
徐丽丽伸出舌头，把嘴角残留的果汁甜食干净。那仿佛《动物世界》里母兽的侵略表情把徐文斌看得一怔。
“我刚才听到徐经理跟我们荣老板讲外贸生意的事情，这不巧了吗，我刚谈成一笔生意。紧赶慢赶回来，就是为了向徐经理你报喜的呢？”
见徐文斌不信，荣佳音也一副茫然的表情，徐丽丽轻笑一声，把放在地上的公文包拎到桌子上，拉开拉链。
“第一次合作，先拿一千套衣服看看效果。”
她把一份意向书扔到徐文斌面前。
“英国莎琅服装集团……”
“就是我这次谈合作的对象嘛。我中午还在深圳和她们的老板娘吃饭呢，晓得我们荣老板和徐经理你晚上吃饭，一定会谈有关合作的事情，所以我紧赶慢赶回来了。”
说着，徐丽丽风情万种地捋了捋头发，“幸亏赶上了，不然徐经理要把我们姐妹当女骗子了。”
徐文斌低头看了看合同，又抬头望了望这对看似南辕北辙，事实上做生意手段一脉相承的姊妹花，心想你们难道不像嘛？
送走了徐文斌，荣佳音回到餐厅，看徐丽丽继续风卷残云大口吃菜。刚才碍于男士在场，徐丽丽还保持几分矜持，现在则是彻底不顾影响，就差没有把餐盘端起来，直接往嘴巴里倒了。
“你不吃吗？我刚才看你没有吃什么东西呀。”
什么西餐礼仪中餐礼仪，徐丽丽才不管呢，一手拿着饮料，一手拿着鸡腿，吃得不亦乐乎。
“你看我这个裙子。”
荣佳音摸了摸小肚子，“我已经够瘦了吧。只要吃一点点东西，这里就会凸出来，像怀胎六月一样。”
她现在可算了解为什么电影电视里那些女明星在参加派对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不吃，只是拿着一杯香槟酒从这头逛到那头，和人聊一整个上。不是她们天赋异禀，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力，面对满桌子琳琅满目的美食不为所动。而是真的只要吃一点点东西，哪怕多喝一口水，修身的礼服就会让她们之前做过的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要是遇到不良媒体拍下丑照，说不定还会被配上诸如《小腹突出疑似孕肚，玉女掌门名不副实》之类的恶毒的标题，搞得街知巷闻，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要是冬天更加可怜，外头冷风嗖嗖，男明星们穿得一个比一个多，女明星们却依然还是紧身小礼服，饥寒交迫，比旧社会的纱厂女工还要可怜。
徐丽丽笑眯眯地伸出吃得油腻腻爪子要来摸她的肚皮，被荣佳音一下拍开。
“快说快说，什么‘英国莎琅’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丽丽这突忽其来的表演把荣佳音惊呆了，回过神之后也只能微笑着配合她演出。总之，听完徐丽丽吹得牛逼，荣佳音觉得自己跟她一比，真诚得简直掏心掏肺。
“我不是跟你说我要去一趟中英街吗？你忘记了。”
吃得差不多了，徐丽丽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我以为你是去进货去的。”
荣佳音知道那边有“倒爷”，大包小包地把香港那头的衣服电器乃至黄金饰品想办法运到这边来，利用香港商品免税的优势倒手赚差价。一样的东西，卖到广州价格能翻上一番。不过这可不算宰客，等出了广州，这东西的售价会以两三倍，甚至十几倍的价格出手。内地很多人就因此发了财，其中还不包括干走私的。
“当水客有什么意思，我做得是大生意。”
徐丽丽双手环在胸前道，“我有一个小姊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ABCD都不认识，竟然嫁给了一个英国佬，变成外国人了。”
徐丽丽女朋友的老公在英国是开服装公司的，现在欧洲的人工太贵了，为了降本，正在国内寻找合作伙伴，她这次去深圳就是为了和她谈合作的事情。
“不止女装，男装、童装、甚至鞋帽他们都有采购的需要。将来我们会很忙很忙的。”
徐丽丽得意万分，仿佛看到无数金钱滚滚而来。
“丽丽姐，你那朋友靠得住吗？”
荣佳音看了合作意向书，对方要求她们先行垫付资金，等货物到岸了之后再打全款。一千套衣服，可不是一笔小钱，要是被卷包烩了怎么办。
“放心吧，太靠得住了。过命的交情。”
徐丽丽拍胸脯保证。
“你们是哪儿认识的？”
“看守所。”
“啊？”
“啊什么啊，都是江湖儿女。偶然进一进看守所怎么了？她之前受过我的恩惠，绝对不可能骗我。”
荣佳音汗颜。
她是向往过江湖，但是当江湖人活生生的扑面而来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吓丝丝。
“可是……做外贸是要有资质的，我们没有啊。”
“没有就买一个啊，全上海那么多空壳公司，皮包公司。说得好听叫‘公司’，夯不啷当一两个人。别看那老板浑身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蹭亮，左手大哥大，右手大金表，实际上一家一当都穿在身上了，吃了这一顿都不晓得下一顿在哪里。还不是照样每天迎来送往，出入高档酒店咖啡厅，到处蹭吃蹭喝蹭工程。”
“和他们这种人比起来，我至少有一家店，一个正儿八经的供货商和一个客户。”
荣佳音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附和道。
“怎么样，干不干？”
徐丽丽屈身向前。
荣佳音思考了几秒钟后，毅然点头。
有什么好怕的，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什么都没有，还是个数着压岁钱过日子的中学生。大不了一夜回到解放前，重新来过。
她只有十八岁，这个时候还不去闯一闯，难道等八十了再去打天下？
“可我没有钱……”
荣佳音实话实说，周大发撤资对她的打击非常沉重，这次南下采购带来的货款，八成都是她发展出来的那些代理商们的预付款。服装店的现金流岌岌可危。
“你没有钱，我有啊。”
徐丽丽用手背抹了抹吃得油光蹭亮的嘴唇。
“钱呢！钱呢！钱呢！”
丽丽精品店里，王道盛暴跳如雷，屋内原本的成设被他毁坏殆尽，穿着华丽纱裙的人形模
特仰躺在地上，死不瞑目地望着天花板，身边是被摔碎的高级法国香水的瓶子。
“说，是不是你把钱都拿走了！”
他一把抓过身旁的女孩，卡住她的脖子。叫做张根娣的安徽姑娘被他掐得翻起了白眼，脸孔涨成番茄色。
“阿哥，阿哥，松手，要出人命的呀。”
周大发连忙上前阻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姑娘解救下来。
“妈的，臭婊子，钱到底去哪里了！”
王道盛把账本摔在桌子上，账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去年精品店有十万多的盈余，都存在银行里。但是当他拿着从徐丽丽家抢来的存折去银行提款的时候，柜台的人告诉他里面只有七块八毛二。
“是不是被转走了？是不是你们弄错了？”
王道盛大声嚷嚷，“你再看看，仔细看看！”
“帮帮忙好伐，银行看得中你这点钱啊。下一个。”
说着，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把红色的存折本扔了出来。
“阿嫂是不是还有别的银行的存折？”
周大发问。
“我找过了，她租的房子里一塌刮子就这么一个存折。”
“要么她进出都是现金？”
王道盛狠狠地瞪了周大发一眼，觉得这个新收的小弟有点戆齁齁。
“她被我打出去的时候，浑身上下一分钱都没有，就差衣服也被我扒光了，怎么带走十万块？”
周大发心说不对啊，你之前还讲徐丽丽是跟野男人私奔的，怎么又变成被你打走的了？
他还想再问，但是摄于王道盛的威严，只好作罢。
“我问你，她有没有什么要好的小姊妹？”
王道盛又去抓张根娣的头发。
张根娣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
“我不知道。”
“那她这些年有没有过姘头，养过小白脸？”
王道盛心想难道那些钱难道都花在小白脸身上了？
“我真的不知道。老板娘每天进进出出，迎来送往的。我也不能跟着她回家呀。”
张根娣一把鼻涕一把道。
“册那！没有用的东西，给我滚！”
王道盛指着大门口吼。
他本来以为她跟了徐丽丽多年多少有点用处。谁晓得就是个废物。
“阿哥，不要赶我走啊。你说过你要帮我开店，让我做老板娘。我才跟了你的。阿哥你不可以食言的呀。我，我跟你的时候还是第一次呢。你不能丢下我。”
张根娣从安徽到上海来找工作，别人嫌她年纪小不要她，只有老板娘收留了自己，帮她找房子，手把手教她做生意。同样都是在店铺里帮忙的小伙计，她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感觉她比别人高级，可以和南京路上那些大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小姐们平起平坐。
要不是王道盛跟她海誓山盟，她怎么会背叛老板娘。
他既然和她睡过了，就是她的男人，他不能不要自己！
“第一次，第一次又怎么样？老子开过苞的女人比你这辈子吃的鸡都要多！滚，别让我看到你，看到你一次打一次！”
王道盛抓起张根娣的胳膊，把她像扔垃圾袋一样扔到了大街上。
店铺外原本有很多老板正在看热闹，顿时做鸟兽散。
“妈的，那个女人带着钞票逃到哪里去了？”
王道盛重重地冲墙壁打了一圈。
阳光透过纱窗照进一地狼狈的店堂，王道盛一把掀开帘子，眯着眼睛朝对面望去。
会是对面那个死丫头吗？听说也是个挺能来事的女人。
看到红日服装店几个字，就想起那个被他用刀子亲手割坏的招牌灯箱，为了起到恐慌的效果，自己还特意在她脸上花了一个×。
王道盛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