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入狱
“大发，大发，我的儿子呀！你怎么做了那么傻的事情呀！”
周大发姆妈的哀嚎声响彻整个拾光里，引得邻居们纷纷下楼。
“周家姆妈，你不要这样，你站起来呀。”
宁波好婆和周围好几个邻居试图把周大发的姆妈从地上扶起来，奈何谁也不敌她两百多斤的体重，纷纷败下阵来。
“大发，大发啊。”
周大发姆妈岔开腿披头散发坐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一下一下拍在水泥地，眼泪和鼻涕糊满了她满脸，让人看了不忍心。
“怎么回事啊，刚才我看到一部警车呜哇呜哇开出去了，不会是他们理发店遭贼了吧？”
一旁围观的邻居低声问。
“哎呦，不是遭贼了，是他儿子被抓了。一双银手铐直接拷走的。”
邻居伸出两只手。
“啊？大发不是挺老实的吗？他干了什么事情啊？”
正说着，周大发的姆妈突然跳了起来，肥嘟嘟的肉手攒成拳头，一下一下敲击老公的胸口。
“你是死人啊？刚才那些‘老派’抓你儿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一下啊？我和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活啊？”
可怜老周本身就瘦的跟排骨一样，哪里经得住她的三敲两打，五十多岁的老男人，眼泪“哗啦”一下落了下来。
“我有什么办法？你自己也看到了，警察说他犯法了呀。我拦，我拦得住吗？”
吃好晚饭正是理发店生意最好的时候，眼看马上就要过劳动节了，前来做头发的客人络绎不绝。可能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两个月都忙得不着家的周大发今天居然难得回家吃饭。更加难得的是饭后他也没像过去那样嘴巴一抹，饭碗一扔就出去鬼混，反倒是看到他阿爸一个人忙不过来，主动到店里面帮忙。
“哎呦大发，可以的嘛。”
耿家姆妈冲着镜子，对镜子里正在给她头发上药水的周大发笔了个大拇指，“在你老爸手下磨练磨练，很快就可以出师了。”
“出什么师啊？”
周大发手脚麻利，用发卡把塑料卷筒别在她脑袋上。
“做理发师啊。”
“哎呦，这位妈妈不要瞎讲，我今天就是来搭把手，我是要做大生意的。”
周大发好笑地摇头。
“生意越大，风险越大。你们看呀……”
店内的几个人都顺着耿家姆妈指着的方向望过去。店堂的西南角上挂着一台彩电。此时恰好正在播放本地新闻，女主持人侃侃而谈：近日本市警方捣毁多个非法集资团伙，涉嫌犯罪金额近千百元。据悉，这群违法犯罪分子打着集资炒股的名号在民间吸引大量资金……
周大发看得聚精会神，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受害者反映，自己按照所谓‘带头大哥’的指示缴纳入会金额后，起初确实几笔有蝇头小利，引诱自己进一步加大投资，甚至拉亲友们入伙。然而一段时间后，所谓的‘带头大哥’就会提出各种理由阻止其提现……”
“啊呀大发你要去哪里啊，我的头发还没弄好呢。”
看周大发要走，耿家姆妈忙叫起来。
“我，我去打个电话。”
周大发拿着大哥大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然而就在此时，理发店的大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闪烁的警车顶灯照耀下，派出所片警带着几个穿着特警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几个警察同志都带着枪。大发不会是犯了什么大错误吧。”
耿家姆妈小声道。
“胡说八道！警察就没有抓错人的时候啊，从古到今冤假错案不要太多哦。”
周大发姆妈双手叉腰，急得发起狠性，“他们说阿拉大发非法集资，倒卖股票外汇，笑死人了。阿拉大发做得出来，还能连续三年都考不上大学？再说了，即便他有那个脑子，他有那个胆子吗？”
知子莫若母，周大发姆妈绝对不认为儿子还能做出那种“丰功伟业”。
“是啊，而且他不是一直跟着楼上嘉应子一起做生意嘛，每天早出晚归，都没有个礼拜天，怎么还能去干坏事呢？”
老周一番话提醒了大发姆妈，她一把推开自家老头子，左顾右盼，终于在人群后方见到何晓霞。
“晓霞，嘉应子呢，嘉应子在哪里？”
她过于用力，把何晓霞的手抓得生疼。
“我不晓得。”
“哎，你怎么不晓得呢，你们住一起呀。”
“我是真的不晓得。嘉应子现在基本都不怎么回家睡觉了。我除了礼拜天回来，平时也都住在寝室里，我们都好几个星期没有打过照面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大发姆妈，你放开我好不好，我手疼。”
看何晓霞一脸真诚，说得又是有理
有据，大发姆妈只好放手。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才好啊……”
大发姆妈哽咽不已，她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上一次进派出所还是去领身份证，哪里想到有一天警察会冲进家里抓人，抓得还是她的亲生儿子。
“大发姆妈，你要不去问问李家？”
有人出主意。
“李家……哪个李家？”
大发姆妈茫然。
“就是你们隔壁四号的李家。你不知道吗？刚才警察除了抓走你儿子，把李家的小儿子李耀鹏也给抓走了！”
楼下邻居吵吵闹闹个不停，何晓霞拨开众人进门，往楼上露台走去。
四月里的天气乍暖还寒，早上阳光灿烂的时候恨不得只穿一件短袖，现在起风了，又冷得让人发抖。
何晓霞也在发抖，不是被冻的，她实在太兴奋了。
低下头，远远地看到周大发的姆妈和李耀鹏的妈妈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旁边的老邻居们也跟着着急落泪。可妈妈们的哭声在她耳朵里却再是美妙不过，宛如仙乐。
“哭什么哭……”
何晓霞双手撑在水泥栏杆上，嘴角挂着笑，眼睛更是亮晶晶的。
“你们的儿子做了坏事……自作自受罢了。”
就在这天的上午，何晓霞从图书馆借完书走回家。
她抱着书，面无表情地走着，对路边旖旎的春光视而不见。难得的休息日，趁着天气好，室友们相约去郊外踏青了，她们没有喊她，她也没打算加入他们。河边的垂柳，绿化带里的桃花，转角处的海棠半点儿都没有打动这个少女的心。
以为这样孤立我，就会让我难受吗？无非就是嫉妒我上学期拿了第一名奖学金罢了。
何晓霞自负地哼了哼。
那些室友们的成绩都不如他，范明月和杨秋晓都更是成了荣佳音的狗腿子。两个人恨不得不上课，天天去她店里泡着。据说荣佳音每个月给他们开一百多块钱。这两个丫头原本是宿舍里经济条件最差的，别说和他们几个本地学生，哪怕是外地学生都比不上。可她们现在成了宿舍里的阔佬，动辄呼朋引伴找人下馆子，没事儿在小卖部里买一堆零食请客。她们也喊过何晓霞一起去吃小食堂，她没去，她才不吃嗟来之食，还是这样抽满了铜臭味的嗟来之食！
当姆妈告诉她，嘉应子现在不怎么回来睡觉，她可以一个人睡阁楼的时候。何晓霞差点忍不出笑出声。
姆妈啊姆妈，你要是晓得嘉应子出手多少阔绰？别说小阁楼了，现在把整个何家捧到她面前，估计人家都不屑一顾吧。
何晓霞越想越觉得可笑，突然眼前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宁飞？”
她看着那个穿白衬衫，身材高高瘦瘦的男人穿过马路，几乎没有多想就跟了上去。
荣佳音不回家，楼下的宁飞也一样。
听姆妈说，这段时间何家的窗户几天都看不到灯亮。邻居们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宁飞他爸预备让他回香港继承家产。人家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对，宁飞本来就是凤凰，之前十几年被困在拾光里，属于“龙困浅滩”，现在是要“一飞冲天”了。
宁飞真的要走？真的要离开上海吗？他不要他姆妈，也不要荣佳音了吗？
何晓霞想找他问个清楚，亲口听他说明。
男人走的很急，连穿几条马路。何晓霞只顾着努力跟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地一头撞进了一间弹子房。
小小的弹子房里只有三个台面，乌烟瘴气，音乐声震耳欲聋，一群看起来不三不四的青年男女正围在台边。
何晓霞面色一变，转身要走，一只粗壮的胳膊从旁边伸了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来了就玩玩呀，何必着急走呢？”
王道盛一手拿着球杆，一手捏着香烟，朝何晓霞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
何晓霞看都不朝他看一眼，转身要走，被他再一次抓住胳膊。
“小阿妹，你不认识我了？”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我都没有见过你！”
何晓霞心里慌得不行，面上却强装镇定。
“哎呦，太让我伤心了，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呀。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呢。”
他说着，表情夸张地捧着心脏，周围的小黄毛们爆发出一阵笑声，还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胡说八道！”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我是十三号里王家的大儿子，按照道理你可是要叫我一声‘阿哥’的喔。”
“十三号……你是那个枪毙鬼？”
此言一出，何晓霞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没办法，谁让姆妈这么多年只要提到王家人就一口一个“枪毙鬼”。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那个‘枪毙鬼’。”
王道盛右手笔了一个手枪的姿势，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可惜我没有被枪毙。我改好了，人民政府把我放出来了，我现在自由了。”
“管我什么事情，你放我走，放开我！”
王道盛非但不放她，干脆把台球杆往旁边一扔，一把抱住何晓霞，把她牢牢锁在怀里。
“我跟你说过了，来了就玩玩，你装什么装啊。”
何晓霞尖叫，求人帮忙，奈何整个台球厅里都是王道盛的人，根本没有人伸出援手。不但没有人救他，那些人还用猥琐的眼神看着她，嘴里说着不三不四的下流话。
一瞬间，被学生父亲猥亵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入何晓霞的脑海，她羞愤难当，恨不得当场撞死。
“别人不晓得你，我还不晓得你吗？”
王道盛撅起嘴往何晓霞的耳朵眼里吐气，他满口的烟味熏得何晓霞闭起眼睛拼命挣扎。
“你穿85C的内衣，看上去清纯，实际上淫荡的不得了。你们说说，哪个小姑娘的胸部会那么大啊？她明明那么瘦，这也太奇怪了吧！”
“不会是生过孩子了吧？”
“你知道个屁，不用生孩子喂奶，奶子这玩意儿被男人揉多了，也会变大的！”
“哦，原来是被男朋友摸大的！”
一群人哄笑起来。
“原来是你！”
何晓霞的脸色由红转白，她抬起头，瞪大眼睛问，“是你……是你偷了我的内衣？”
“什么叫做‘偷’啊。这个字眼实在太难听了。我到露台去抽烟，你的奶罩刚好打在我的脑袋上。我听说你考上大学了，大学生就算没读过《金瓶梅》，也应该看过《水浒传》吧。你知道潘金莲和西门庆是怎么勾搭上的吗？潘金莲那个荡妇在楼上关窗，手一松，用来撑帘子的竹竿好掉下去，好巧不巧打在西门庆的脑袋上，这才成就了他们的姻缘。这叫什么，这叫缘分啊？不然为什么不是别人的胸罩落在我头上，偏偏是你的呢？”
“这么看来阿哥和这位小姐是姻缘天注定了！”
“什么小姐，大姐，叫阿嫂呀！”
王道盛哈哈大笑。
“阿嫂好！”
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何晓霞悲愤交加，使出浑身的力气终于挣脱了王道盛的桎梏。王道盛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歪，刚才还笑嘻嘻的表情“刷”地一下垮了下来，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他一个巴掌重重地扇了出去，何晓霞猝不及防跌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紧接着胸口被他踹了一脚。
何晓霞被打蒙了，从小到大除了因为读书成绩达不到姆妈的要求吃过她两个耳光，她这辈子就没有被谁打过，还是这样劈头盖脸的打法。
她捂住脸颊，鲜血缓缓从嘴角淌下。
“为什么？”
眼泪忍不住喷涌而出，何晓霞觉得冤枉极了。
“为什么？老子能有今天都他妈的是你们何家人害的！”
王道盛蹲下来，一把扯住何晓霞的头发，恶声恶气，表情宛如地狱里的恶鬼。
“要不是因为你老爸告发，我能被抓去坐牢！”
“我爸爸？怎么可能！”
别人不知道何继业，何晓霞还不晓得他吗？最懦弱无能的男人，别人就算是戳着他的脊梁骨当着他的面把他骂得狗血零头，这男人都不会多说一句话，他怎么会有胆子告发王道盛。
“老子不就是偷了他的包吗？大家都是邻居，有必要大张旗鼓地报警吗？”
“我爸的包……你不会是偷了他们单位的公款吧？”
何晓霞何其聪明，马上就抓住了关键。
他爸是单位里的出纳，三不五时要去银行办事。有时候从银行出来，眼看来不及回单位，就干脆把钱带
回家。他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做违反纪律，但就一直抱着侥幸心理，再说领导也没追究过。想来是那王道盛通过观察摸清了何继业上下班和去银行的规律，也不管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江湖习俗，竟然对邻居下了手。
何继业胆小如鼠，发现失窃后马上报案。本来案值也不大，也是眼眼叫（沪语：碰巧）遇到那一年第一波冬季严打，还是中央督办的。王道盛就被立了典型，送到白茅岭吃牢饭去了。
“本来第一次放出来，我就想着要找你爸报仇的。结果没几天又被抓进去，坐了三年牢。”
“你知道我在那几年里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他挑起何晓霞的下巴，目露凶光，“就是让你们姓何的一家，从此鸡犬不宁，永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