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下
见事情不妙，荣佳音和宁飞忙跑下楼。
“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要谈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干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就在这里谈，当着所有邻居的面谈。”
李耀鹏姆妈喉咙之响，不在大发姆妈之下，她一通哇哩哇啦，把楼上楼下的邻居们都喊了出来。
何晓霞也跟着吴敏芳下楼看闹猛，见荣佳音站在宁飞身旁，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李家姆妈闹什么啊？”
吴敏芳不晓得女儿的心思，问旁边的邻居。
“还能干什么，催债呀。”
“她催什么债，她儿子耀鹏不是跟周大发一起被抓进去了吗？”
说到这个吴敏芳就心惊胆战。她最担心的事情除了女儿的学习成绩，就是她的交友情况。上海人把交朋友叫做“噶道”，交上不好的朋友就是“噶了坏道”。在上海家长眼里，小孩子一旦“噶了坏道”，距离作奸犯科也就只有一步之遥，距离“吃花生米”（枪毙）也不算太远了。
吴敏芳担心何晓霞噶坏道，都不准她和拾光里以外的人玩耍。学校里面，也只能和名列前茅的女同学交往。她坚信何晓霞之所以能够考上大学，和她从来不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有着莫大的关系。谁曾想呢，千防万防，弄堂里的小鬼头里竟然出了两个枪毙鬼，还都是何晓霞的好朋友。一想到自家女儿曾经和他们一起同进同出，嘻嘻哈哈，吴敏芳的心都吊起来了。
说到底，还是拾光里这个地方不好！下只角，平民窟，房子比不得上只角的花园洋房，人的素质也个顶个地差！
“是被抓走了，不过又放出来了。说他没参与集资诈骗，他也是受害者。被骗了一万多呢。”
宁波阿娘作为拾光里情报站站长，掌握第一手资料，身边很快就聚拢了一帮阿姨爷叔。
“啥么事？那个小鬼头哪里来的那么多钞票？”
在邻居们纷纷的议论声中，李家姆妈开启了第二轮攻击。
“你儿子收了我儿子一万五千块，那是他单位里买断工龄的钱。把钱还过来。”
李家姆妈双手叉腰。
“李家姆妈，这么说就没有意思了。大发已经跟警察交代过了，耀鹏投资后一个礼拜就赚了两万块，要我应该是你还给我们大发五千块才对啊！”
大发姆妈上前维护老公。
她刚从看守所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短短几天之内，大发姆妈像是老了好几岁。平日里一头精心护理的小卷发，现在毛拉拉的，发根出露出丝丝白色，都显示她这段时间都没有焗油养护了。荣佳音注意到她总是挂在脖子上的鸡心黄金吊坠和手上的几个开宝戒也不见了，不知道是因为忙得没时间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这什么话啊？”
李家姆妈被她说得一愣。
“什么话？我是说我儿子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犯罪嫌疑人’，法院都没下判决书呢，你凭什么来讨债啊。再说了，如果真的要还钱，要赔钱，也是法院决定要赔多少，怎么陪，轮得到你来？”
大发姆妈抬起下巴反问。
“我儿子说了，当时他就劝你儿子见好就收，把两万块都提出来，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存银行存银行。是你儿子黑心，赚了一笔还不够，还想接着赚。结果第二天日币崩了，这才彻底套牢的。怪谁啊？”
“我不管，反正我儿子的钱没有了，你必须还给我。”
“笑话，那你儿子赚到钱的时候也没分点给我啊！”
两个妈妈针锋相对，互相比赛嗓门，引得邻居们啧啧称奇。
“一个礼拜赚五千，乖乖，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多钞票，难怪他们一个个得都把钱投进去。”
“屁话！你听话只听一半吗？转手只用了半天就全部输光了。比跳楼都吓人。”
“哎呦，这种钞票普通人是赚不来的。我还是老老实实上班吧。”
“不过大发怎么会和王家的儿子搞到一起去的，那可是出了名的枪毙鬼。”
“就是，大发不是和何家的小姑娘，那个叫什么……嘉应子的一起做服装生意的吗？怎么又去炒币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提及，荣佳音下意识地望过去。
宁飞也别过脸，唯恐他们乱嚼舌根，说出些不三不四的话来。
“我听人家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宁波阿娘眼珠子转了一圈，低声道，“你们晓得是谁告发了周大发吗？”
“谁？”
“何家的另外一个小姑娘，何晓霞。”
“胡说八道！宁波阿娘你搞什么鬼，怎么朝总是朝我们家姑娘身上泼脏水，一盆没泼够你还泼第二盆啊！”
听见这群人居然敢议论起自己的女儿，吴敏芳气得当场就冲了过来，要和她对质。
“你说，你说清楚，谁告诉你是我女儿报警的。哪个人！”
“哎呦，何家媳妇，我也只是听说，你火气不要那么大好伐啦。”
吴敏芳的手指几乎要戳进宁波阿娘的嘴里，老太婆讪笑着后退两步。
“这种事情好打旁（沪语：瞎说）的呀。你又不是不晓得王家那个枪毙鬼还在潜逃呢，他要是来找阿拉晓霞，阿拉何家的麻烦怎么办？”
吴敏芳当然知道是自己女儿报警抓了周大发，那天还是她亲自去派出所去接她的。接到何晓霞后，吴敏芳没有直接带她会拾光里，而是带她去了离家很远的一家大众浴室，等她洗完澡，吹干头发后，母女两人才踏上回家的路。
“
刚才警察同志跟我讲了，他们会保护报警人的。”
吴敏芳的手到现在还在发抖。天晓得当她在公用电话亭接到派出所打来电话，说她女儿出事的那一刻，真是魂灵头都差点飞到天上去。
“今天的事情，你谁也不要讲，连你阿爸都不要告诉，听到了伐？”
她狠狠地捏了捏何晓霞的手。
“可是姆妈……”
“没有可是！你听姆妈的，姆妈都是为了你好。”
不管是检举揭发周大发集资，还是被王道盛那个小畜生调戏，对何晓霞来说都是天大的麻烦。她打定主意，为了女儿的前途和名声，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牢牢护住。
所以当听到宁波阿娘跟邻居讲，是何晓霞报警抓周大发的时候，吴敏芳感觉到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她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作为一个深谙都市生存之道的小市民，吴敏芳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不一口否认到底，将来就会遭遇无休无止的麻烦。
“你说，你说，你给我说明白。到底是谁开坏（沪语：陷害）我女儿，你说呀。”
吴敏芳几乎把宁波阿娘逼到墙角。她这么一来，没人看周、李两家女人吵架，纷纷朝她们这边围观过来了。
“哎呦晓霞姆妈，你那么三不罢四不休的做什么。我也就耳朵里随便一听，嘴巴里随便一说好伐。”
宁波阿娘色厉内荏，经不住吴敏芳的纠缠，只好老实交代。
“我听跟我一起搓麻将的小姊妹讲的。她家就住在那个‘兴隆台球室’对面的三层阁里。说那天看到你女儿跌跌撞撞从台球房里跑出来。不一会儿周大发也跟出来了，两人站在马路旁边拉拉扯扯，还吵了一架……”
“胡说八道！别人不晓得晓霞，阿娘你还不知道她吗？我女儿怎么可能会去台球室那种垃圾地方。她连台球室的门朝哪里开都不晓得呢。”
此言一出，马上得到了邻居们的认可。
“就是，晓霞那么乖，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你说晓霞去图书室我还信。”
“但是周大发不会去图书室的。”
“所以更加不可能了。”
拜吴敏芳这十多年来严格教育女儿的口碑，宁波阿娘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漏洞，不好意思地朝吴敏芳打招呼，“哎呀，错了错了，一定是她老眼昏花看错了。我也说不可能，晓霞，对不住啊。”
何晓霞抿着嘴巴一言不发，吴敏芳则得意洋洋地挑起眉毛。
“啧……”
“怎么了？”
感觉身边人有异动，荣佳音转头去看宁飞。
“不……没什么。”
宁飞眉头微微皱起，思索一会儿后摇了摇头。
他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宁波阿娘说的那个台球室，他前几天正巧去过。确切地说，他去的是台球室楼上的留学中介公司咨询去新加坡留学的事情。
那家中介公司不是很靠谱，宁飞才谈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致，奈何资料还捏在对方手里，只好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
他记得他隐隐约约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有个女人又是哭又是叫非常吵闹，因此对中介的专业程度又增加了几分怀疑，认为把办公室开在这种市井之所的多半是野鸡公司，越发不想合作。
难道是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么？宁飞不确定。他也觉得何晓霞不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她是那么一个洁身自好的女孩，胆子又那么小……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我还是那句话，一切等法院判决书下来。法院让我还钱，我即便砸锅卖铁，哪怕卖了这个店铺，我也会把该还的钱还给你们的。我话都说到这里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另一边，大发姆妈和耀鹏姆妈的“谈判”也来到了尽头。
“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耀鹏姆妈也绝望了。
“我哪能晓得。大发跟我说了，所有的钱都在那个王八蛋手里。一切都要等警察抓到那个王八蛋再说吧。”
大发姆妈心想你急，我比你更急啊。你儿子最多损失一点钞票，可我儿子可能连命都没有了啊。王道盛不落网，大发可就成主犯了。
“不行，来不及了。”
谁也没想到一直默默跟在旁边的李兰珍突然说话。
“没有那笔钱的话，我怎么去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