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六亲无靠
楼下的和尚唔理吗利唱着经，楼上的男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窗外大雨滂沱，溅入的水花打在两人的身上也浑然不觉。皮肤紧贴着皮肤，心脏紧贴着心脏，踮起的足尖微微发颤，女人纤细的手指扯乱了男人后背的衬衫。
不知道谁先主动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唇齿相交，相濡以沫。楼下的念经声越发模糊起来，和雨声一道化成了暧昧的背景音，更因为其宗教性的缘故稍稍沾染上了几丝背德的气味。
荣佳音踮着的足尖越发向前，把宁飞挤到了窗口。宁飞托住她的后腰，反身把她抱着坐上窗台。披散长发搭在男人的臂弯上，蒸腾的雨雾遮住了窗外的一切景色，只隐隐透出路灯晕黄色的灯光。后弄堂苏州河里传来一声长长的汽船的鸣笛声，隔着雨幕越发显得苍凉。
直到当老式窗户插销的长柄抵在荣佳音的后背上，冰冷的触感和微微的疼痛让她的灵台终于稍稍清醒了过来。
“宁飞，不，不……”
她惊慌失措地再一次推开开。
“我不能每次都这样……对不起，对不起，宁飞。”
何建军死了，她来找他。
何老太太死了，她又来找他。
但她什么都给不了宁飞，这不公平！
荣佳音单手捂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地用想用指尖擦掉满脸的泪水。却只是徒劳。澎湃的泪水比窗外的雨来得更大，越是勉强忍耐越是流个不停。就如同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这样的行为是自私的，是不道德的，却还是下意识地在宁飞这里寻找温暖。
她转身往外跑，下一刻，手腕被宁飞紧紧抓住。
“你告诉我，你不能什么都瞒着我。哪怕你只是利用我，你也应该告诉我原因吧！”
“告诉我，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又发生了什么。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点尊重的话。”
宁飞捧起她的脸，艾艾地恳求着，“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保证。”
他了解她，坚强如荣佳音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和秘密，才会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不，不……”
荣佳音紧紧地咬住嘴唇。
“好，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
宁飞横竖横（沪语：不顾一切）了，他不想看到荣佳音自我折磨的样子。
“我现在就去问你舅舅和舅妈！楼上那么多人，都是你们何家和吴家的亲戚，我不相信他们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都不用多做推测，一定又是那对活宝夫妻作的妖。
“不！不！你不要去。我说，我说！”
荣佳音用力抱住
冷静了几分钟后，荣佳音缓缓开口。
“先说四年前的事情吧……那件事倒是和我舅舅舅妈没关系。”
就是说，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和他们有关系咯？
宁飞为荣佳音不平，然而看到她凄怆的面孔，只好哼了一声，不响。
“你还记得……我们去建军哥哥的宿舍那一次，我送给我一本画册吗？”
荣佳音咽了口口水，哽咽地道。
“前苏联的电影海报册？”
宁飞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建军哥哥头七那天，我原本想要烧给他的。结果，结果我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化验单。”
“化验单？”
宁飞不解。
“是兰珍姐的化验单……她怀孕了。”
宁飞倒吸一口凉气。
李兰珍怀孕了，在即将出国的紧要关头发现自己怀了何建军的孩子。
荣佳音了解何建军，知道他多么喜欢小孩。表哥比她更加缺少母爱，母亲死后就被迫过上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因此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早日组建家庭，拥有一个自己的宝宝，在它身上倾注所有的爱，弥补自己童年的缺失。荣佳音完全可以想象，当何建军得知自己即将要做父亲的那一刻，该是何等的欣喜若狂。
可狂喜之后，他却不得不面对现实——李兰珍要出国了，她不可能怀着身孕离开！
要么为了孩子留在上海，
要么为了前途打掉孩子。
荣佳音不知道李兰珍是否挣扎过，迷惘过，想过为了孩子留在上海，可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她走了，只身一人。
如果不是她发现夹在书页里的化验单，全世界根本没人知道，曾经有一条小小的生命来过。
“所以，建军自杀，不止因为兰珍姐出国的缘故……”
宁飞大撼。
“我不知道建军哥哥为什么要把化验单夹在书里，又把书交给我。他是不小心的吗？还是他特意想要留下这些给我，让我知道。”
荣佳音泪眼婆娑，“可是我知道又能怎样呢？兰珍姐走了，大舅舅也回了部队……宁飞，我哥太可怜了，那个孩子太可怜了。可我不能说，我能对谁说呢？跟我外婆说？只会让她更加伤心，她才刚没了唯一的孙子，不能再接受打击。跟我二舅舅和舅妈说……他们能干嘛？宁飞，这才是大舅舅说的‘没有意义’。两条生命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消失了。”
荣佳音说她当时的心像是被挖空了，大脑一片空白。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你宿舍的楼下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第一时间想到你。这是喜欢吗？还是依赖？我不知道，我现在也还是不知道。”
宁飞被这巨大的冲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震惊之余，还有狂喜和感动。
“我也……我也是。你不知道我在香港的时候……我无数遍地想你，不管是遇到开心的事还是难过的事，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
宁飞把手搭在左胸上，如果可以的话，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你在那边也会有难事吗？你不是去做大少爷去了吗？”
拾光里的大家都这么说，宁飞跟着他爸去过好日子了，把姆妈往疗养院里一扔，走资本主义道路去了。
“你信么？”
“我……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你爸。”
拾光里的邻居们只要提到宁红兵，除了骂他狼心狗肺、抛妻弃子，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卖相好极了，完全能和唐国强、王心刚相媲美，比起解放前的老牌明星赵丹也不遑多让。荣佳音不喜欢唐国强，却对宁飞父亲万分好奇，毕竟能让卓艳玲梦萦魂牵了那么多年，又凭着一张脸孔拿下父亲的女人……这样传奇的人物，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想要见一见的。
“可惜，你见不到他了。”
宁飞的声音嗡嗡的。
“为什么？”
“两年前香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没有印象吗？”
“两年前？香港回归。”
提到这个荣佳音不免有些生气。她原本以为香港回归祖国之后，从大陆这边过去就跟上海过去苏州那么方便呢。谁知道还是要办什么通行证，还要出关入关，买卖东西还需要报关。跟她想得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那是九七年，我说的是九八年。”
“九八年……金融危机？”
荣佳音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场席卷了整个亚洲的金融危机至今余波犹在。一切的开端源于香港回归后的第二天，7月2日泰铢在遭遇国际金融投资者的暴击后放弃规定汇率，导致泰铢暴跌，从而引起一系列的反应。整个亚洲，从马来西亚到印尼，从韩国到日本乃至香港在之后的一整年时间内各国本金、股票、期货、楼市乃至实体经济都遭受了史无前例的重创，甚至还波及到了欧洲和美洲的一些国家。
作为外贸人，荣佳音的生意也难免受影响，每天汇率跟荡秋千一样忽上忽下，让她不得不时时刻刻盯着报纸新闻。她从报纸上得知，一群美国死棺材在成功破坏了一连串东南亚国家的金融市场后把目标瞄准了香港，幸亏中央及时出手，打赢了一场香港金融保卫战，不然这些邪恶的外国资本很可能就会通过香港把这场风暴席卷至大陆，从而瘫痪中国本土金融和实体行业。
虽然报纸上每天只有三言两语，但荣佳音完全可以想象在人
们看不到的地方正在进行着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你爸爸的公司没有撑过去？”
她猜测。
“公司没有撑过去，他也没有撑过去。楼市和股市双双崩盘，他受不住刺激，突发心梗死了。”
宁飞仰起头，把背靠在墙上，“死得那么干净利落，倒是便宜他了。”
自己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那时候他刚刚研究生毕业，老头子几次催他回去继承家业，宁飞理都不理他。
突然在报纸上看到宁红兵的讣告，宁飞只觉得拔剑四顾心茫然。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没来得及让那对奸夫淫妇反目，没来得及让那群便宜亲戚们内斗，没来得及为母亲讨还公道，老头子就那么干脆利落地走了。宁飞的心里没有悲伤，只是感觉空落落的。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那时候正在和几个师兄师弟忙于创业。我从来没想过要继承老头子的产业，我只是想要一个跳板。他把我弄出去之后，我就没搭理过他。如果我说，我去新加坡念书，除了机票钱是宁红兵出的，那两年内的所有花销都是我自己靠奖学金和打工挣来的，你相信吗？”
“相信，我当然相信！”
荣佳音也觉得他不会接受他爸爸高高在上的施舍。
“为了给他办丧事，我才第一次踏入宁家在半山上的那栋豪华大宅。见到了那帮所谓的‘宁家人’。”
宁飞的神情复杂，“听说他还是留下些产业的，被我那个几个堂兄堂妹抢破了头。有段时间香港的报纸上连篇累牍报道他们的家产官司……让他们去闹吧，去争吧，我才不高兴掺和。”
“那个女人”还是有点本事的，宁红兵破产，她手上却还攒着一大笔黄金首饰，还有大量美钞放在瑞士银行。也因为如此，宁家那些后生们像是讨好皇后娘娘一样讨好她。宁飞看不过眼，干脆不看。
办完丧事后宁飞就再也没和那边联系过。一个月之后，“那个女人”不知道通过什么手腕找到宁飞公司，给他留了张字条。他问香港同事，同事说上面写的是一个庙宇的地址，专门用来摆放骨灰的。
可笑宁红兵为了身外之物抛妻弃子，违背人伦，最后却家产散尽，死后连个埋骨之地都没有，只能烧成灰摆在墙壁上。
宁飞当场就把纸条给撕了，他才不会去祭拜他。那样的人哪里配享用儿孙辈的香火！要他说挂在墙壁上都多余，应该直接去海边，一把扬了他的骨灰。
“父母缘薄，兄弟无靠……说得大概就是我这样的人吧。”
“兄弟无靠，总好过兄弟算计。”
荣佳音深吸一口，悲哀地道，“你不是想知道今天在医院里发生了什么吗？好，我告诉你。外婆他临死前拉着我舅舅的手吩咐他，让他务必同意把我姆妈和阿爸的户口迁回拾光里。她说如果我舅舅要是不答应的话，她死不瞑目。”
何继业是户主，他不松口，何卫红回不来。
“这不是好事吗？证明你外婆还是想着你妈妈的。”
宁飞不解。
就他所知，不少上海家庭为了姊妹兄弟回沪的事情弄得家宅不宁。很多知青在外漂泊了大半辈子，想着叶落归根，结果兄弟们死都不肯。宁愿彻底断亲。说到底，还不是怕他们回来抢房子。何老太死前能留下这样的遗嘱，确确实实是为女儿着想。
“好事？确实是好事。”
荣佳音冷笑。“我舅舅他们当场确实是答应了，唬得我外婆闭了眼。但是之后……就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舅舅和舅妈让我写下保证书。如果拾光里拆迁的话，我们一家三口的分到的房子和拆迁费，必须无条件让给我舅舅何继业，作为这几年来他们抚养我的回报。”
“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他们就不同意我姆妈回上海，让她一辈子都留在西双版纳。”
“宁飞，他们是我的亲舅舅，我的亲舅妈啊！我外婆刚刚咽气，尸骨未寒，他们就这样逼我！”
“这让我怎么不恨，怎么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