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迟来的叛逆期
“阿爸，姆妈，你们太过分了，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嘉应子！”
听说父母做了些什么之后，何晓霞勃然大怒。
什么叫做对他们抚养荣佳音的补偿？嘉应子那几年又不是白吃白住，嬢嬢每个月都会寄钱和粮票过来的好么？更不要说自从荣佳音成年后每年上交的生活费了，可以说这几年何家就靠她在支撑着。之前奶奶住院开刀，荣佳音二话不说出了几万块，给奶奶包下了特护病房还请了护工——难道她还做的不够多，不够好吗？
别说嘉应子根本不欠他们什么，就算她欠了，这几年也全部都还掉了。在何晓霞看来，说不定他们家还倒欠她一些呢！
“难怪昨天追悼会上嘉应子全程一声不吭，之后连豆腐饭都不吃就走了，原来你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阿爸，姆妈，做人不可以这个样子的！”
何晓霞再了解荣佳音不过了，这次她是被彻底伤到了。
“你那么哇啦哇啦做什么？我们是你的爹妈，不是你的学生，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跟我们讲话！做人应该什么样子我们比你晓得，你别以为你当上老师就可以随便训人了。”
吴敏芳也忍不住了，对何晓霞反驳起来，“嘉应子才不会做人！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们，就那么一走了之，摆明了让人家看我们笑话。”
不说别人，宁波阿娘和大发姆妈那两张嘴巴就足够恶毒了，一搭一档冷嘲热讽她为了拆迁房连亲戚都不认了。
哼，随便他们说去。她就不信了，他们自己房子里的户口也是一塌糊涂，今天迁进来这个叔叔，明天迁进来那个侄女，说到底，也还不是为了占国家的便宜吗？等真的拆迁款下来，轮到他们分钞票的时候，她就不信他们家里会平平安安，相敬如宾。肯定也是鸡飞狗跳的呀！她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罢了，免得到时候撕破脸难看。
“再说了，姆妈和阿爸这样算计，不也是为了你吗？”
吴敏芳也委屈，低头捧着茶杯，看浅绿色的茶水印出自己的脸。
她承认这是一张被世俗污染，写满了算计的脸。可她算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想让女儿能够少算一点，活得快乐一点吗？
“为了我？是我让你们这么做的？”
“你自己想啊，这个房子里原来有七个户口，我们一家三口、你奶奶、你女儿，建军和晓霞，如果再把你爱人的户口迁进来的话，算算至少可以分到四套房子，说不定争取一下，和动迁组搞一搞能分到五套。而且你奶奶和我们一起住的，肯定是我们拿大头。现在眼看就要拆迁了，建军和你奶奶说没就没了，一下子损失了一大半。要是真的让荣佳音把她爹妈的户口都弄进来，变成和我们平分秋色了。”
“凭什么啊？这二十多年来都是我们夫妻两个在照顾你奶奶，他们没有出过一分心力，凭什么就要拿走一半的房子和钞票？”
“而且你爸爸才是这个家唯一的儿子，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继承何家的全部财产！养子和女儿都没有份的。”
吴敏芳掷地有声道，好像忘记她自己也是个女人。
何继业看女儿气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安慰，“晓霞，不要觉得你爹妈自私，我们争取来的这些东西以后都是你们小夫妻还有宝宝的。你那个婆母总是狗眼看人低，瞧不起阿拉，说到底，不就是嫌避我们穷嘛。等我们几套房子拿在手里，在加上动迁赔偿款，也有个几十万的身价了。这些钱和房子都是用来给你撑腰的呀。”
如果不是为了女儿，他们何苦做恶人，操那么多的心。他们这也不算过分，听说有些人为了多分点拆迁款，故意离婚结婚的呢。
“用不着你们操这份心。而且宝宝的户口很快就要迁出去了。”
何晓霞冷笑。
“为什么？”
“是啊，当初说好的呀，先放在这里，等拆迁结束了再把户口迁回陆家呀。”
“因为我和陆云文已经准备离婚了。我打算把孩子给陆云文。”
“什么！”
看着父母惊诧到扭曲的面孔，何晓霞内心升起一股极大的快意。
她终于成功报复他们一回了！
报复母亲擅自修改自己的志愿，报复他们总是打着“为了你好”的口号做出蝇营狗苟的事情，报复他们总是想要挟持她的人生！
“你，你……我
不同意！”
脸红憋成了大红色，吴敏芳破口大骂，“你翅膀长硬了？这种事情居然事先一点都不跟我们商量！白眼狼！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女儿。”
“不用你们同意，我只是通知你们而已。”
何晓霞眯起眼睛，“姆妈，我之前坐月子的时候你不是就让我离婚吗？现在我遂了你的心愿了，你怎么非但不高兴，还怪起我来了呢？”
“那时候我不是跟你婆婆吵架，在气头上吗？”
吴敏芳懊恼得直跺脚，“怎么可能，昨天女婿还参加了你奶奶的葬礼呢！你们怎么可能离婚了？”
“是我求他来帮忙演戏的。我知道你们最重视面子，不能让亲戚们看笑话。等外婆的事情差不多过了之后我们就去正式民政局领证。”
“你们也不用多说什么了。离婚条件什么的，我都已经和陆云文谈好了。绝对不会改变的。”
何晓霞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想，这大概是她迟来的叛逆期吧。别人的叛逆期要么在初中二年级，要么在十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却因为性格过于懦弱，完全不敢，也没想过要反抗父母。
母亲总是在外人面前夸她乖，说整个上海滩都没有几个像她这样让人省心的孩子。可她的“省心”换来的是什么？是被她自私的姆妈修改了高考志愿，被彻底改变了人生！
“抓奸”事件后，何晓霞一次次地复盘，自己为什么会被陆家人计算到这种地步。把一切的原因往上推，她终于得到了一个结论——如果当年不是姆妈擅自修改她的志愿，她如愿以偿地考取了外国语大学的话，自己的人生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果考上上外的话，毕业之后她要么进入外企工作，要么想办法出国留学，绝对不会成为陆云文的猎物。之后一步踏错步步错，终于走到了万劫不复的这一步。
不过还好，她还有机会，有机会让一切都拨乱反正。
“阿爸，姆妈，如果你们还想认我这个女儿的话，就接受这个事实吧。不然的话……反正奶奶已经死了，我以后也没有必要回这个家了。”
何继业夫妻难以置信地看着何晓霞，万万没想到乖巧了二十多年的女儿，竟然会说出如此冷酷无情的话语。
“你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二十万，你怎么不去打劫呢？”
火葬场外，陆云文忍不住对何晓霞冷嘲热讽。何老太太过世后这段期间，他看她没有再提离婚，何家人似乎也不知情，满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那边老太太刚烧掉，这边她就跟他约好了等断了七之后就民政局见，竟是一秒钟都不想多等。
不但如此，她竟然提出要二十万的分手费，这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二十万很多吗？那可是我两年的青春呢。”
“两年的青春很值钱吗？”
“你的当然不值得，我的可值钱的很。”
“你……”
陆云文愣住，他竟不知道她如此地伶牙俐齿，小嘴跟淬了毒似得。
何晓霞双手环抱在胸前，抬头冷笑，“过几天我去你那里拿东西，你让你妈帮我把行李收拾好了。如果是我自己收拾，她肯定不放心，觉得我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倒不如一步到位。”
“你指使我妈做事？”
这是陆云文都不敢做的事情。
“我被你们陆家骗得团团转，指使指使她怎么了？我不想和她，还有你爸爸多说废话。惹毛了我，就不是二十万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陆云文知道她所言非虚。有那张认罪书，有那盘录音带在手，何晓霞完全站在不败之地。别说只是区区二十万现金了，哪怕她想让自己净身出户都不在话下。假使他们陆家人敢忤逆她的话，他们一家三口都是公职人员，随便她写一份举报信，连带那些证据投到单位的信访办，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只恨我看走眼，你竟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你是个纯洁的女孩子，没想到你刻薄又狠毒。算我倒霉！”
陆云文恨恨道。
千挑万选，挑出一条毒蛇。
“这不是‘倒霉’，这是‘报应’。我是刻薄又狠毒，所以鬼迷心窍嫁进你们家，害得我全家被你们欺骗羞辱。你们陆家看不起小市民，那就让我这个小市民让你们见识见识平民老百姓也不是好惹的。我们各自得到了各自的报应，这么看来，老天爷公平得很啊。”
“你……孩子呢，孩子你也不见面了吗？”
陆云文被她说得无言以对，最后只好搬出孩子来当救兵。
“是啊，你不要老公，你也不要孩子了吗？”
听完前因后果，吴敏芳气得对陆家好一阵辱骂。说到底，她还是心疼女儿的。这婚离了也就离了。可外孙女怎么办？孩子总是无辜的呀。而且陆云文才是过错方，凭什么是自家女儿放弃了抚养权？他们陆家骗了人家清清白白的一个大姑娘，最后还白得了一个孩子？
“宝宝……我也舍不得她。但是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有什么事情比孩子更重要？”
何晓霞咬了咬嘴唇，干涩地说道，“爸，妈，等这学期结束之后，我准备把学校的工作辞了。”
“我要重新回去念书，去外国语大学念脱产研究生。”
就让我叛逆一次吧！
这一次，没有人可以阻挡我的脚步，父母不可以，女儿也不可以！
吴敏芳的手一抖，茶杯应声落下。
“哐！”地一声，一直刚棕镬子落到宁飞脚下，差一点就砸在他的脚背上。那只瘪了一个塘的镬子沿着人行道继续往下滚，差点绊倒了一个买菜的老太太。老太太睁大眼睛冲着宁飞身后的家电维修铺破口大骂：“册那，眼睛瞎脱了，乱掼东西！”
回答她的是另一只飞出来的瓷杯，杯子在老太脚下砸开，溅起一地碎片。
“滚！”
里面传来男人的怒吼。
“哦，原来不是瞎子，是个瘸子！人家都说瘸子黑心肠，果然一点都没错。人都瘸了，还不晓给自己积点阴德。不然下辈子投胎，又当瘸子怎么办？”
这老太的嘴巴坏极了，宁飞怕李耀鹏再扔出点什么东西出来真的把她给砸死，连忙走进店铺里，顺手把门关上。
才进门，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呛得宁飞眉头紧皱。空气里融合了灰尘、机油和食物的味道，加上早上才刚下过雨，哪怕开着窗户，里面的空气也无比浑浊，带着一股阴暗的湿气。
宁飞用手帕捂住鼻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仔细打量起了这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半新不旧的家电。电视机、收音机、无线电、空调、冰箱、电饭煲、落地钟……一直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上。除了家电，还有很多老物件，锅碗瓢盆，自行车配件……无所不包。不像是店铺，倒像是一座凝结了旧日时光的博物馆。只是这座博物馆太脏了一点，也太烂了一点，充满了腐朽破败的味道。人一但厕身里面，仿佛也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变得衰老阴暗起来。
店铺里能站人的地方不多，只有玻璃柜台前的一小块地方。
宁飞走到柜台。
李耀鹏就躲在这一堆破铜烂铁里面，刚才和老太太的争执让他血气上涌，他高高地举起拐杖朝着天花板挥舞，好像上面有看不见的敌人，又或者妖魔鬼怪似得。
“耀鹏……”
宁飞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李耀鹏放下手杖，气喘吁吁地望向他。
“耀鹏我……”
他说我想帮你，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滚……”
在看到宁飞的一瞬间，李耀鹏原本通红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