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邀约
南方的冬天，是渗进骨子里的湿冷。
那冷，与北方干冽的刀子风不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阴郁，像霉斑悄然爬上老墙，慢慢地、顽固地侵蚀着人的热气。
冷风掠过，带着水汽的寒意，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冬衣，直钻进骨髓缝里去。
若是不习惯，便觉得冬日格外难熬。
意浅站在马路边等人，她戴着海棠红的毛绒线帽，乌黑的头发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素白，手上戴着毛茸茸的兔子手套，饶是如此，终究敌不过这无休无止的寒气，风刮过，她的鼻尖和脸颊便染上了一层冻红，像上了薄薄的胭脂。
她在走神中，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过身来，视线顺着那深色呢子双排扣大衣缓缓向上移，最终落定在那张脸上，是那张意料之中的、熟悉的俊朗面庞。
她微笑道：“学长——”没有半分惊诧的意味，仿佛早就预料到葛明会喊傅明月来帮她恶补整学期知识点。
千禧年那会儿，台湾偶像剧火得一塌糊涂，全国上下的小姑娘都追着看，意浅也不例外，她深受其害，那些经典剧集，她是如数家珍。
两人往附近的自习室走去。
自习室按时收费，平常客流量不大，也就期末和考研的时候才挤满学生。
“发什么呆。”傅明月抬腿往前走，发觉她没有跟上来，转头喊她。
意浅回过神，连忙小跑跟上他。
两人在前台登记交费，拿了号码牌，直奔二楼单独自习区。
这地方说是自习室，倒更像是补习班改良的，纵横交错的隔区，大致分为学习区、讨论区、休息区……每个自习座位之间是相互隔开的，避免互相打扰，座位上方安置明亮的台灯照明，一旁提供充电插座和热水。
两人找到了号码牌上的座位坐下，意浅从书包里拿出三四本厚厚的本专业的课本和笔记本摞在桌上，又拿保温杯、水性笔。
傅明月随手从她桌上抽出本《概率论》，随意翻了几页，见她笔记记得工整清楚，他头也没抬地问：“知道这几门专业课都考什么题型不？”
意浅赶紧点头：“就……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还有综合题和应用题那些。”
“思政那些公共课呢？你们班长没给你们发那种‘划重点’、‘必过’的电子版背诵手册？”傅明月合上书，抬眼瞧她。
“发了。”意浅应道。
“背了没？”
“当然在背啊！”意浅立马表态。
傅明月又接着问她有哪些知识点的概念搞不清楚，意浅想了想，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他看她这样子，只得叹一口气，翻到第一页，打算从第一章节“随机事件与概率”给她讲起。
“这个简单的我会……”她小声嘀咕，自习室安静的很，仍是被他听得清楚，他手上动作顿了顿，拿起铅笔圈了一道题目：“做做看。”
意浅睇他一眼，没说话，利落的拿起水性笔开始计算，没几分钟，答案写好了。傅明月拿过去仔细检查，确认她是真的会做这才跳过这一章节接着往后讲。
复习的效率是比她一个人复习提高不少，《概率论》在她看来并不难，因为很容易能听懂，所以这门课她在课上是有认真听讲的做笔记的，轮到高数那是另外一番光景，她是一问三不知，傅明月只得从最简单的微分方程开始讲起，配合习题来提高她的理解。
微分方程……
意浅抬眼看傅明月俊朗的面庞开始出现重影，她上下眼皮止不住打架，脑子被搅乱成一团浆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洇出泪痕。
傅明月看她蔫蔫儿，眼皮打架，难得大发慈悲，说：“歇会儿，十分钟。”
他自己也坐得腰背发僵，起身出去转悠一圈，顺便倒了一杯热水喝，等回来，看见她趴伏在桌上小憩，许是累狠了，连他回来坐下的动静都没惊醒她，抬眼看她睡得正酣，不忍打扰，随手抄起桌案上的一本笔记本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
意外翻到一页，左边页夹着他的速写小像，右边页密密麻麻、字迹娟秀，定睛一看，都是关于他的事儿。
有的内容是他周几大概几点会去操场跑步，撞见的概率是多少；平时爱喝美式还是拿铁；最讨厌吃什么菜……事无巨细，连他哪天穿了什么穿搭她都记录，还在一旁批注、点评美丑。
往下看去，下方几个苍蝇小字，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上面书写：“行为修正项……”傅明月皱了皱眉头，疑惑地呢喃：“是什么？”
修正什么？
“你……看什么呢？”意浅迷迷糊糊地声音响起，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正用手背揉揉眼，一时半会儿没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颜色的笔记本。
傅明月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随手放回桌上，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意浅的目光落在莫兰迪蓝的笔记本上，反应过来里头写什么内容，被骇得清醒，她几乎是扑过去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抬眼警惕的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内容？”
“什么算‘不该看’的？”傅明月没什么表情，慢悠悠的反问，被她的大阵仗给惊到，他若是气势弱倒显得做贼心虚，更易引起她的猜测。
“……果然都……看见了？”她咬紧牙根儿。
他噙起嘴角，笑了笑，嗯了一声，试探性的问：“那个‘行为修正’……是什么意思？”
意浅的脸庞涨得通红，她咬了咬唇，嗫嚅道：“没什么，一个社会观察学的课题。”
她含糊其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今天，先复习到这儿吧。”
她收拾自己东西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傅明月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又低头看地上那本被主人一不小心就落下的草稿本，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弯腰把书捡起来，回想起笔记本里那些关于自己的“观察报告”，嘴角终究还是没忍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
期末大考结束，意浅是过几日的机票，便打算先回公馆暂住。
这个时候正是学生离校高峰期，最不好打车，而且容易塞车，连滴滴上都显示前面等待人数还有几十位，没有半个小时估计是来不了。
所以，她拖行李箱在校园里遇见傅明月开车路过时，对方“好心”捎她一段路，她也没拒绝。
“你住哪儿？”汽车驶出学校，傅明月侧头看向副驾的意浅。
意浅说了个地址，偌大的S城，傅明月不熟悉路线，需要导航辅助，他开着车，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意浅让她导航：“帮我用手机导一下航。”
意浅接过，指尖轻点，乖乖在地图上输入一处地址。
傅明月看了一眼，笑了笑，说：“好地段啊，那儿的房子价钱不菲。”
意浅温声解释，这处房产是叶家早年添置的房产，价格便宜，谁又能料到，S城的房价会在短短十数年间疯涨至此，她倒该谢谢她爸叶先生，素日里无事便爱购置房产，不然凭她个人的努力，未来十年都毫无盼头。
也不知今年S城什么时候下雪，马路两边皆是落尽叶子的树木，光秃秃的，难看得刺目。
两人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没话找话，余下的是无边的静默。
意浅只觉得这独处的静默，渐渐让人生出些不适来，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几乎要抠进掌心。她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不多时，远远望见一幢灯火通明的私人别墅，悬在夜的底色上。
汽车驶入雕花黑漆铁门。
意浅想起后座的行李箱，客套的话，自然而然滑到嘴边：“要不要，进去坐坐？”话一出口，便知是个危险的信号。
单身的女人邀约一个尚在暧昧期的男人回家，这举动本身，便是一份无言的邀约。
对方要如何解读，似乎都顺理成章。
汽车暂时停在庭院里，意浅率先下车，傅明月熄火转身走到后备箱去给她取下行李。